第五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啊?不認得了嘛!」

「哦!」門衛趕快回身去叫屋裡的同伴,「你們快來看看,是誰來啦?」

於而龍記得他們,這些門衛是曾經幫助他為實驗場作最後努力的朋友,笑著問:「還是你們幾位門神爺把關?」

「是的,是的。」他們多少有點自豪地,拉著於而龍進了守衛室裡面的小屋,並且告訴他說:「這些年來,哪位新領導都不曾來光顧過,坐吧坐吧,還是你的老位置。要不要給你沏碗大葉茶,這天氣夠意思,說是寒流——」

「你們這屋裡倒挺暖和!」

「抽袋葉子菸吧!老廠長!」

「不用麻煩啦,我想進廠去看看。」

「坐會兒,坐會兒。」他們堅決邀請他圍住旺旺的爐子坐著:「彆著急,等那幫少爺羔子出來了,你再進去,免得碰上了生閒氣!」

「誰們?」他又說起了他家鄉的土話。

「如今還有誰得意?——」他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見一陣淆雜的腳步聲,從廠內走出來,路過門衛室,於而龍透過裡屋的玻璃窗看去,只見有那麼四五個身影,穿著棉大衣,戴著袖章,每個人都像變古彩戲法似的,在大衣裡藏著掖著許多東西,鼓鼓囊囊,打鬧說笑地絲毫也不覺得羞恥地向門衛室擺了擺手,走出廠門,消失在黑暗裡。

「他們是——」

圍著火爐的那幾位門神爺,誰也不想回答於而龍的問題。

「公開地偷?盜竊成了合理合法的行為?」

但是,人們只是沉默地坐著,聽爐子上坐著的水壺,在唱和著門外的西北風,發出嘶嘶的呻吟。或許他們認為於而龍提的,根本就算不得什麼問題,正如問一個人他每天吃不吃飯一樣,這難道還值得大驚小怪麼?已經是司空見慣了。「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早成為那些暴發戶的座右銘了。

「那你們坐在這兒是個擺設!」於而龍瞧著他的朋友們。

這時,有一個門衛同志從屋外進來,拿起火爐旁用來砸煤的消防斧,對著屋當中,一根笆斗來粗,支撐住屋頂的大木柱,深深地剁上了一個口子。

「噔——」屋子都給震動了一下。

於而龍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古怪的動作,古怪的神色,和整個屋裡古怪的氣氛。

「老廠長……」另外一個門衛嘆了口氣,「你來仔細看看這根柱子吧!幾年來,他們偷過、盜過、搶過、拿過多少回,都在這上面一斧子一斧子刻著呢!」

於而龍吃驚地站起來,怔住了。

他注視著那些深深淺淺的斧痕,密密麻麻地佈滿在柱子的上下四周,漫說一個工廠,即使是金山、銀山也會被耗子搬空的。他轉回身,看著這幾位門衛,當年,為了把那些寶貴的試驗資料偷運出廠,他們是何等英勇,不怕任何風險,來支援他一個倒臺的廠長。

可現在,在暗淡的燈光下,在爐火映得紅通通的屋子裡,眼看那些魑魅魍魎從眼前走過,多麼像泥塑木雕似的,半點用也不頂的門神啊!

可是能責備他們嗎?不,不是他們軟弱,不是他們無能,也不是他們放棄職守,而是和於而龍一樣,都被捆綁住手腳,動彈不得呀!但他們卻像魯濱孫在荒涼的海島上,用刻木記事的辦法,記下了一筆一筆的賬。難怪從他們自豪的聲調裡可以聽出:「是的,是的,我們是門神爺,是不說話可心裡有數的門神爺!」

於而龍走到柱子跟前,撫摸著累累傷痕的木柱,不知怎麼回事,使他聯想起他哥哥犧牲在沼澤地裡的最後情景,他頓時覺得眼前黑了下來。哦!那麼多吸血的螞蟥在蠕動,爬滿了整個身軀。

他閉了會兒眼,定了定神,一言不發,走出了守衛室,往廠裡邁著大步而去。

他走著,不停地走著,果然像小狄說的那樣,到處貼有「歡迎」他的標語,雖然數量不多,但是這個車間的牆上,那個分廠的門前,都稀稀拉拉地糊著幾條,也許是冬天的緣故,糨糊還沒有乾透就凍得邦邦硬了。

「我們不需要救世主!」

「黑手打天下,白手坐江山嗎?」

「不打倒於xx死不瞑目!」

「把卷土重來的大鯊魚趕出廠去!」

於而龍仍舊不停步,一直往前走著,標語是嚇不倒游擊隊長的,大久保還曾懸賞三千呢!現在,他下意識地,任兩條腿自己往那個必定要去的地方走去。

到了,他看到了那幾扇火車頭都進得去的大門,他就緩緩地停下來,幸而是晚間,黑沉沉的夜幕遮掩住許多不敢讓於而龍看到的地方,但僅是他能辨明的一些,也足以使他差點暈倒在鐵道上,還能叫做實驗場嗎?是那首屈一指的動力科學實驗基地麼?是叫別爾烏津都嫉妒的那一個早晨建成的天堂麼?

毀了,成了一片近似瓦礫場的廢墟,他打過仗,知道經過戰火以後的斷牆殘壁,是幅什麼景象。格外可怕的是那搖搖欲墜,可又不倒的屋架,和那黑洞洞敞開的大門,多麼像摟在老林嫂懷抱裡,被挖去了眼珠的小石頭啊!

一點也不錯,敵人總是朝最軟弱的下腹部襲擊,無毒不丈夫呀!於而龍真想像老林嫂那樣大聲地問:「為什麼?為什麼?」

難道麻皮阿六還活著?

現在看起來,只有一個人能回答。

他走過來了,沿著三王莊靠湖岸的大路走過來了。

於而龍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酷熱的夏天,湖面上風平浪靜,靜得像一塊平滑的玻璃,樹葉像死了似的紋絲不動,知了一個勁地聒噪,吵得人頭痛欲裂。王緯宇穿著瀟灑的長衫,似乎是剛換上身的,連褶縫都來不及展平,由於邁著匆促的步子,他一手拎著下襬,一手搖著摺扇,顯然聽人傳話趕來了。

他是個有膽識的人,從來不怕由難處下筆。

於二龍以為他是為活捉的保安隊而來,但他看也不屑看地,徑直往人群裡走來。莊上人立刻給他閃開一條路,他看見了抱著孩子哭泣的老林嫂,便回過頭,在人群裡尋找於二龍問他,似乎他有義務,必須要回答問題似的。

「他們真是無惡不作,把孩子——」說著扔掉摺扇,俯身去看被殘害的孩子,然後,咬牙切齒地說:「活活的禽獸啊,下得了這樣的毒手——」摘下金絲眼鏡擦著,顯然動了感情。

誰也想不到,於大龍站了起來,從他的腳一直看到他那摘掉眼鏡後有些發愣的雙眼,冷冷地給他提出了個問題:「你見過這孩子麼?」

大家一時還未明白過來,王緯宇勃然大怒,厲聲喝著:「你是什麼人?敢站在這兒!」

「你該認識我!」

「當然知道你是誰!」

「知道就好,那孩子臨死前說些什麼話,你給大夥兒,給孩子的媽,學一學吧!」

王緯宇沉靜了一會兒,問道:「天太熱了,熱得你都發昏說胡話了。」

於大龍從來不曾慷慨陳詞過,現在,望著孩子黑洞似的雙眼:「一隻手捂不住天,你的鞋,露了你的馬腳,石湖三十六村,七十二舍,就你二先生穿黑漆皮鞋,我可是在麻皮阿六屋裡看到的。」

「很好,你自己說了跟麻皮阿六一夥,是想來反咬一口嗎?孩子我明睜著眼是你們綁票綁走的,弄死了想往我頭上栽贓,你該洗刷乾淨再來,看你一身孩子的血。你說,你說,殺了孩子,還要逼死孩子他媽嗎?」

大夥兒經他提醒,才看到於大龍的衣衫上,沾滿了血汙,特別是老林嫂,也抬起頭來打量著他,倒弄得那個老實人不自在起來。

於二龍明知他哥決不會撒謊,因為皮鞋在石湖四周,確是屈指可數,但是王緯宇並未說錯,攔船綁票搶劫,於大龍是參加了的。說他殺害小石頭,自然是無中生有,但渾身血汙又怎麼洗得清?當著眾多鄉親的眼光,必須作出誰是誰非的結論,使他猶豫為難了。

思前想後,有許多疑竇足以說明王緯宇充滿了陰謀氣味,然而抓不住把柄,無可奈何他一點;相反,那個老實人,由於他是土匪,由於他的血衣,由於他的侷促不安,背上了殺人的嫌疑。

「怎麼了結?二龍!」

王緯宇那挑釁的眼光,等待著他的回答。

於而龍想起來了,是蘆花,她走過來,把老林嫂身邊的小石頭抱起來,扶著哀傷的母親:「走吧,老林嫂,別讓孩子在這太陽心裡曬著了。」

王緯宇哼了一聲:「要是孩子能開口就好了!」

蘆花站住,望著他,半天不言語,然後,以審判的口氣說:「孩子的話早講得再透沒有了。」

他開啟摺扇沉著地扇著:「說些什麼?……」

從蘆花嘴裡冒出了兩個駭人的字:「你——們!」

「誰們?」王緯宇像受了莫大侮辱似的反問著。

「孩子說的:是你們高門樓和麻皮阿六一夥。還有什麼好講的,躲開,讓我過去!」

閃到一邊的王緯宇咆哮著:「你胡說,你要負責任,你血口噴人……」

蘆花理都不理他,緊摟著小石頭,往村心裡的古井走去。一路,老林嫂的哭聲,在石湖上空,哀哀欲絕地響著。

付出最最沉重代價的,永遠是母親。

有的人悲傷化作淚水,流了出來;有的人卻把它鬱積在心頭,慢慢地就變成一股烈火,而且永遠不滅地在燃燒著。於而龍第一次經過實驗場的門口,就似乎聽到那孩子稚嫩的嗓音:「二叔,怎麼辦?」

「打!」

這就是第二次上臺的於而龍,在心裡做出的回答。

大概過去若干世紀以後,人們在編纂史書,或者修訂《辭海》之類工具書時,一定會對這十年間許多政治詞彙的闡述,要感到撓頭的。譬如「生產指揮組」這種奇特的機構,就不是一句話或兩句話,能做出準確的解釋來的。於而龍第二次回到工廠,給他安排的工作,正是這個生產指揮組。

「孫子輩的!」那些在生產指揮組坐夠了冷板凳的同事向他抱怨。難道不是這樣嗎?和於而龍同時由幹校回廠的康「司令」,隨便一句話,就把工人從生產崗位上抽下來,成天趴在地上,端著空槍瞄準胸環靶練兵習武;或者套上紅袖箍,執行巡邏小分隊的任務,在馬路上溜達,而車床卻在那裡停著,慢慢地生出了那種黃褐色的鐵鏽。一個曾經給部隊提供大量重型動力裝備的工廠,現在,白天像死一樣的沉默,夜幕一降臨,那些嗜血的螞蟥就麇集在可憐的工廠身上,貪婪地偷盜著、搜刮著、敲骨吸髓地榨取最後的一滴血。

按照於而龍以往的工作習慣,那還用得著問嗎?一紙命令,自即日起,如何如何,貼在廠門口,就足夠了。誰敢以身試法跟於而龍較量較量看,他會毫不留情地處分你,開除你,或者送你上法院。然而現在,他的語言還那樣有效麼?他的威力還那麼強大麼?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了。但他記住周浩說的,要像在石湖打游擊時那樣,一塊一塊地把地盤鞏固下來。他相信,人民是不會死的,除了那些已經失去人類良知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麻皮阿六們,在胸膛裡搏動著的,總還是一顆顆工人的心。

他向這些心伸出了求援的手。

這是王緯宇所料想不到的,也是高歌和他的小兄弟們估計不出的,虎死餘威在,儘管已經垮臺了這麼多年的於而龍,一旦他站起來振臂高呼,竟然有些人淚汪汪地聽他講話:「……要再這樣停產下來,什麼也不幹,你偷我摸,坐吃山空,我們就要成為上對不起先烈,下對不起後代的罪人,將會受到千秋萬代的唾罵!……」

不給他提供講壇。前頭他講了,後頭跟著有人吹冷風,給他的話消毒。然而,誰也擋不住於而龍的兩條腿,又像輪流批鬥時的逐個車間挨次地走,只要圍上一圈人,他就和他們交談,討論,琢磨著怎樣使這個死去的廠子復甦。所以,當部裡研究決定用一大筆硬通貨去外國購買部件,組裝自己的巨型裝置時,於而龍在會議桌的最後頭——生產指揮組的負責人,也不過類似弼馬溫那樣的官職,是不會在主席臺上就位的。但他舉起了手,用那大家久已聽不到的毋庸置疑的腔調說:「這種代號為c100型的部件,我們工廠完全可以承擔下來。那些寶貴的外匯,還是留作他用吧!」

和王緯宇並肩坐在前面的高歌,用胳膊肘碰了碰,似乎在說:「看,於而龍一齣手就不凡——」

王緯宇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望了望那個沉著的於而龍,他講完這段話,像在會場裡扔了一顆手榴彈以後,仰著臉,端詳著天花板上多孔吸音刨花板,誰也不理。

那次會議,破例是老徐駕臨,以部領導和上一級工辦代表的名義瞟了一下週浩。那意思說,這是好幾個部的協作產品,事關尖端,他這樣大言不慚,你周浩是個什麼態度?穿著「將軍」呢大衣的周浩,用鉛筆敲了敲桌子:「於而龍,現在,我還允許你翻悔!」

於而龍的眼光,從刨花板移到吊燈上。他說:「一般地講,我不收回我已經講出口的話!」

「狂妄!」老徐心裡說,嘴上卻似褒似貶地笑笑講:「好像我們都熟悉他這股騎兵性格!」

周浩把臉轉向旁邊的王緯宇和高歌,半點也不是玩笑口吻地問:「你們能不能尿到一個壺裡?要能,我就拍板,要不能,趁早說話。」這種再分明不過的激將,包括老徐在內,都覺得心裡怪堵得慌。

散會的時候,於而龍湊巧和王緯宇、高歌同乘電梯下樓,快到底層的時候,突然停了電——那是當時的家常便飯,就懸掛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王緯宇顯得很關切的樣子問:「還有什麼困難?二龍!」

「一條!」於而龍望著這張無邪的面孔。「最好能少一點干擾!」然後,他多少以一點威脅的口氣說:「要不然,咱們都得一塊兒蹲在這籠子裡受罪!」

「媽的,讓他抓到了一個有把的燒餅!」高歌在部機關大門口,望著於而龍獨自走去的背影,對王緯宇嘟噥著。

王緯宇說:「這回他一炮打響了!小高,我想你臉上一定是很光彩的,其實,我只是掛個名的革委會主任。」

「不該放虎歸山!」他抱怨著。

「可你搞不成c100型部件。」王緯宇望著這個多血質型的青年人,那種容易衝動和激奮的性格,使那薄嘴唇不說話時,也不由自主地哆動著。「老弟,姜永遠是老的辣!」

高歌說了聲:「走著瞧吧!」鑽進小汽車開走了。

這臺戲於而龍知道不好唱,但他已經挑開門簾上了場,那是決不後退的。

「多餘!」好多人勸他:「他們有錢讓他們到外國去買好了,你何苦攬這個苦差使?弄成了,誰也不會感激你,弄不成,所有屎盆子都要扣在你的頭上。」連他忠實的秘書都反對他:「他們敗壞了整整一代人,敗壞了社會風氣,敗壞了道德和是非標準,敗壞了人們心目中的理想和信念;你一個人想力挽狂瀾,豈不是在做一件傻事麼?」

於而龍低聲地說:「革命,在某些人來看,實際上是件傻事情。」

那是他終於託人在友誼商店,買了一個漂亮的玩具娃娃,第一次去拜訪她的小家庭時,談論起來的。似乎那位牧豬放羊的工程師和他的嬌小妻子抱著同一觀點。

像她媽媽一樣的小瓷人,一眼瞥見了娃娃,高喊著姥爺,彷彿小燕子一樣,飛到站在門外的於而龍懷抱裡。

他問孩子:「你喜歡嗎?」

她點點頭,緊緊地摟住那個娃娃。

「那我們再認識一次,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成果,姥爺!」

「什麼?」他聽得有些刺耳,又問了一遍。

「成果——」孩子並不特別在意地回答。

「你們怎麼給孩子起了這樣一個怪名字?」他用責難的眼光,注視著為他到來而忙碌的年輕夫婦。

「不好嗎?成——果!」小狄永遠是柔聲細語地回答。

工程師不大好意思地笑著:「她是我們這些年來的最最豐碩的成果!」

「最最最最!」他原來的秘書補充著。

於而龍抱起這個被叫做成果的女孩,真覺得她像自己的外孫女一樣,嘆了口氣:「你爸爸媽媽的情緒不對頭啊!」

小狄偏著頭打量著她的老上級,於而龍知道她對這樣的批評持有保留態度,而她的丈夫則用一種可憐他的眼光,同情他的眼光瞅著他,這使他惱火。「聽說——」工程師用譏誚的語調問:「你打算讓一個老病號去參加馬拉松賽跑?」

「什麼意思?」他明知故問。

小狄以那種秘書的職業習慣提醒:「你要讓工廠上c100型部件,這老牛破車會散架子的,已經不是你那時的工廠了!」在她眼裡,這個被敗壞的工廠,病入膏肓,無藥可治了。「算了吧!我把你看做父親一樣的長輩,才這樣說的。」

於而龍火了,嚇了那小女孩一跳:「虧你們兩個還是共產黨員,當另外一個共產黨員被人用繩子綁住脖子,就要勒死的時候,你們卻在議論他是否應該跪下來求饒。好吧,既然你們變得如此聰明,那麼,這是我最初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進你們的家門——」他起身告辭。

「姥爺——」成果拉住他。

「別,別……」小狄連忙堵住門口,不放他走。她說出了她心裡的話:「我們有什麼呢?主要是怕你……」

「大不了一個死!孩子們,讓我們一塊衝上去吧!」

「姥爺,你哭了?」成果望著他,然後用軟軟的手指擦他眼窩裡溢位來的淚滴。

他苦笑了一下:「我倒真想嚎啕大哭一番,不過,現在沒工夫。這樣辦,他們無論如何不同意起用老廖,這總工程師的職務,暫且交給你愛人,不會投反對票吧?至於你,那賣飯票的差使,我已經找到了人,你從明天起,還是回來當秘書。每一步都是鬥爭出來的,甚至放個屁,也得跟他們磨半天牙。」

兩口子對著臉傻瞧著,生活的漩渦啊,誰也沒有力量能夠擺脫。

從那時起,於而龍開始過焦頭爛額的日子。

王緯宇再不在廠裡露面,時代賦予他的新任務,是要把歷史上從盤古開始,直到清代末帝為止的每一個人物,按儒法兩家分類,貼上標籤,那工作量是相當大的。然而,就在他把岳飛定為儒家,因為他的愚忠,因為他鎮壓過農民起義,是毫無疑義的了;正猶豫不決該不該把他的對立面秦檜賜予法家美稱的考慮之餘,驅車前往工廠原為外國專家蓋的小招待所去。那班少爺們,不知從哪兒搞來一部《出水芙蓉》的複製,正在小放映室裡大腿駕二腿地欣賞著呢!突然,室內電燈一亮,伊漱維蓮絲從銀幕上消失,高歌和他的小兄弟看到的,是王緯宇一副鐵青的臉,和嘴角兩道深深的紋路。

高歌推開那位貼得過分親近的女伴,站起來問:「王老,有什麼事嗎?」

「你們好輕鬆自在,由著於而龍一個人在那奮鬥,你們為什麼不去幫幫他的忙,眼看他把c100型部件搞成功呢?」他瀏覽一過在沙發椅上東倒西歪,站無站相,坐無坐相的「小將」們,不免有點寒心。他想,若是鴉片開禁的話,在座的恐怕個個都是「老槍」。「同志們,路線鬥爭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的呀!到時候,腦袋瓜子掉了,還不知是怎麼搞掉的呢!」他轉臉走了,準備回家給秦檜做翻案文章去了。這些可愛的「小將」們,再沒心思看大腿片了,於是便赤裸裸地商量起來,該怎樣給於而龍製造麻煩?

停水停電,抽人抽馬,一直到中止材料供應,製造技術事故,以至煽動怠工,不為錯誤路線生產,每一條都以革命的名義出現的。所以,於而龍奈何他們不得,全廠近萬職工在眼巴巴地盯著他,等待他下一步棋往哪兒走?特別是康「司令」,肆無忌憚地從實驗場取走了白金坩堝,企圖拆臺的時候,於而龍像憤怒的獅子咆哮起來了。要不是高歌保護這位給他立過汗馬功勞的小兄弟,送到中央首長舉辦的讀書班窩藏起來,肯定是要落到狼狽出醜的境地裡的。這似乎是一場公民投票那樣,他一個生產指揮組的負責人,在表面上取得了勝利。那時處於守勢地位的王緯宇隱忍未發,眼看著所設定的障礙,被這條石湖上的蛟龍衝破了,除了夏嵐在報上利用於蓮的畫,搞了他一下以外,於而龍整天拖著腫脹的腿,像救火隊那樣,哪兒出了問題,到哪兒去解決,什麼地方捅了婁子,什麼地方就有他在。人心是肉長的,這個社會終究還是良善的人佔多數,不是狼群。那些騎兵、那些老工人、那些長大了的年輕人,都儘可能地替他分擔一些責任。「你休息去吧!」「你放心好了!」「交給我們,你就不用操心了!」……每當聽到這些語言,於而龍彷彿回到了石湖支隊,在那艱難困苦的歲月裡,鄉親們也曾經這樣講過的。

那龐大的機件終於吊上了特製的鐵路平板車,馬上就要出廠了。人們用了那麼多紅布、紅綢去製作袖標、胸章,卻找不到一束綵帶來裝飾這停產若干年後的新生兒,不知誰,打來了一面五星紅旗,插在車上,在風中獵獵作響。於而龍望著這列火車,慢慢地駛出了工廠側門,開遠了。

當他扭回臉,五個新刷上的大字塊映入眼中。

「打、倒、還、鄉、團!」只見高歌、康「司令」像麻皮阿六一樣,叉著手,在笑吟吟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