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洋群島的伊裡安島附近,有種極樂鳥,它喪身的主要原因,就是有著一支美麗的長羽。——這是勞辛告訴過他的。
於而龍想起他女兒信裡,用俄語寫的,那是他最早的羅曼史。錯啦!孩子,她和蘆花都不是石湖土生土長的女兒,所以不那麼大膽,也不那麼放浪,她只是在後艙裡偷偷瞟上一眼。而別個,每天傍晚在湖裡嬉戲的時候,總是那麼膽大和毫無顧忌,當夜色濃得足以遮住羞澀和別人的目光,相愛的人便緊緊地摟在一起,在水裡遊得很遠很遠。按說,於二龍的水性是佼佼者了,但四姐卻不敢作這樣的遊戲,沒有,從來沒有親近過。
所以他站在船艙的稻穀裡,嘲弄地,這是最能掩飾自己真實心靈的手段,向垂著頭的四姐說:「哦,划船的成了坐船的人啦!」
她哭了,是委屈?是苦惱?是後悔?還是軟弱?一顆女人的心啊!他從那個時期起,就不太懂得。
於二龍撇開她,對王緯宇說:「二先生,你要說話算話!」
「我一生不對朋友食言,大丈夫應當言而有信。」
「那你不該揹著我們搞鬼!」
「我不明白。」
「你心裡清楚。」
「我從來正大光明,你有話直說好了。」
「子彈,二先生。」
他鎮靜地笑了一笑:「我沒有那東西。」
「不,就在船上。」於二龍卓有把握地回答。因為蘆花的訊息,如同她後來成為神射手一樣的準確,絕對錯不了的。但滿艙稻穀,從哪兒去找到挾帶的私貨,使他猶豫起來。
小石頭,那個精明懂事的孩子,正用他那把柴刀,朝稻穀裡扎著探著,一共整整三大艙,百多擔糧食,要扎到何年何月去?沒想到,在這為難的時刻,渾身溼漉漉,衣衫緊貼在身上的蘆花出現在艙門口。小石頭眼尖,立刻撲了過去:「姑姑——」
於二龍眼睛亮了,她不但捎回情報,而且親自跟著大船。她該在哪裡藏身?肯定是掛在船梢,泡在水裡一路吧!啊!他從心裡讚歎:真了不起,蘆花,你和那個只會坐在蒲團上哭的女人,雖然是一塊飄泊來的,但走的卻是兩條不同的路了……
蘆花逼上一步:「二先生,交出子彈吧!」
王緯宇理直氣壯:「你們說些什麼?」
「四姐,你可一直在船上,二先生是快開船才上來的,你給他提個醒吧!」
「我!」四姐膽怯地掠了王緯宇一眼。
「二先生,你不發話,她哪敢開口噢!」蘆花瞪著他。
「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的事,何必再嗦呢?」於二龍性子上來,不那麼耐煩了。
王緯宇後退一步,口氣依然很硬地頂著:「我確實不知道,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那你就讓四姐講。」
「我並沒有封住她嘴。」
「四姐——」蘆花走過去:「告訴我們,這能瞞了誰,我親眼看見的。」
四姐離開她坐的蒲團,掩著臉邁到後船梢去,以一種畏縮的犯罪心情看著大夥。
小石頭幾乎到處都探到了,這時,他用腳踢開蒲團,一刀紮下去,碰到了硬的物件,趕忙丟刀,趴下去,用雙手把散裝的稻穀翻騰開來,不多一會兒,兩隻裝子彈的鐵皮箱給扒了出來,渾身粘滿稻穀和灰塵的小石頭,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問道:「是什麼,你自己說吧!」
「啊?!」王緯宇大驚失色,張大了嘴,站在那裡愣住了。
「怎麼回事?二先生,你說說吧!」
他似乎剛明白過來:「哦,怪事,家裡還真有子彈?」他那副惶惑不解、受騙上當的樣子,不但於二龍,連蘆花都笑了。把戲揭穿以後,何必再裝模作樣?但他卻像真事似的,捶胸大吼,朝那可憐的四姐、朝那些無辜的船工發火:「有子彈,不交出來抗日,往哪兒運?送給什麼人?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串通起來瞞著我?這家我到底做得了主麼?你們眼裡還有我麼?……」
他越是淋漓盡致地表演,於二龍越是覺得他能耐不大,雖然是長高了的筍子,但終究是沒過年的新竹,還嫌嫩一點,經不起什麼分量,比起他那位令兄,差得遠了。一種優勝者的心理,在年輕漁民頭腦裡盤旋:「到底沒跑脫這條滑溜溜的小鯰魚,二先生,我是打魚的神手!」
「就兩箱麼?」王緯宇還直管追問他的手下人,「挾帶私貨到底想幹什麼名堂?給我丟人——」
「算了,你不比誰清楚?」於二龍不願意再看他做戲了。收場吧!一個拙劣的、表演不算高明的演員,人贓俱在,無法抵賴,老實認輸吧!
王緯宇推開小石頭,做出不甘心的樣子:「我怎麼不知道家裡還有兩箱子彈,開啟看——」
於二龍呵呵大笑:「二先生真會裝。」
但是,王緯宇三下兩下,手腳利索地開啟了鐵皮箱,倒出來的東西,讓於二龍、蘆花都看傻了,沒有一粒子彈,而是一包包大煙土,真正的雲土,用油紙封裹住的上等煙膏。這回該輪到王緯宇笑了,不過,他是冷冷地笑。
霧,還沒有散……
王緯宇踢了踢跌落在稻穀上的雲南煙土,問道:「怎麼辦?」
不是所需要的子彈,於二龍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心裡喪氣極了,包括蘆花、小石頭在內,都弄得毫無興頭,站起來,走出艙門,什麼話也不說地打算走了。
哪想到,他前腳剛跨上跳板,王緯宇開腔了,還是那種冷生生的口氣:「二龍,你又錯了。」
這腔調使於二龍萬分惱火,現在局面改觀,王緯宇成了空中盤旋的老鷹,他是一隻無處藏身的雞雛,只好由著他擺佈了。錯在什麼地方?年輕的漁民心裡琢磨著停住腳。
「鴉片煙是政府明令禁止的違禁品。」
「違禁品?」那時於二龍不僅不懂第二外國語,連本國語文都談不到精通,但他模模糊糊懂得違禁品大概的意思。
「你完全有理由把煙膏扣下。」
於二龍理智的網給攪亂了,高門樓的二先生會偏向自己說話,真是亂彈琴。他認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因為按照他當時的思維邏輯推斷,從a點到b點,只能有一根筆直的線。
「悟不開這個道理來麼?」他還是冷笑,攙上那種對於無知的憐憫:「煙土是和黃金等價的玩意,可以換到更多的子彈。」
老天,究竟是信他,還是不信他?馬上要作出決定,只可惜趙亮去了濱海支隊,要他在場的話,準能幫著拿個準主意了。蘆花催他趕緊離開,因為她的判斷很簡單,而且一輩子也不曾改變,她認為王緯宇決不會安好心眼,後來甚至更加頑固地堅持。但王緯宇卻向船工發了話:「撤跳,掉頭,回莊!」他對思考中的於二龍說:「到時候,你就明白我啦!」於二龍望著他那張永遠也看不透的臉,心裡說:「只怕你不回三王莊呢,那又不是龍潭虎穴。」
大篷船在狹窄的水道里掉頭,折騰不少時間,在濃霧裡,費了好大的勁,於二龍也不得不幫把手,掛起大帆,重新駛進寬闊的水域裡踏上歸程。
許多事情是難以逆料的,誰能想到兩個勢不並立的對手,竟會難解難分地合作多半輩子。王緯宇當時也預卜不出一個漁花子會成大事,而且以後高踞在自己頭上,甚至也想不到,過不多久,他弄得山窮水盡,以致還要投靠游擊隊。要是略微見到一些朕兆,他也決不會在嚴肅正經的面容下,戲弄他未來的上級了。
他那漠然的眼光,落在了於二龍滿是胼胝的大手上,漁民的手,是成年和漁網纜繩打交道的,要格外的粗糙些。於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煙盒,啪地彈開盒蓋,伸到年輕漁民面前:「抽菸,請!」他是想看看那粗壯笨拙的手指,怎樣夾起那支炮臺煙。
於二龍斜著眼看他一下,一直持有戒意的年輕漁民,本不想接他的煙,認為還是遠他一點的好。但是,誰沒有一點虛榮心呢?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且還有那個本來屬於他,現在卻投奔到王緯宇懷抱裡的四姐,在艙裡悄悄地看著兩個男人在競逐。類似坐骨神經痛的感覺,在侵擾著他。一支菸都不敢接,竟土到這種程度嗎?然而,待他伸過手去,他後悔了,那煙盒的結構頗為精巧,他那粗笨的手指,擺弄半天,硬是摳不出一支菸。
他臉紅了,自尊心大大地受到傷害,儘管二先生內心世界得到相當滿足,表面上不露任何聲色。他輕輕一觸煙盒的暗簧,便彈出一支香菸,蹦到了於二龍的手上。
於二龍沒有抽這支菸,而是把它捏在結實的掌心裡,碾了個稀爛粉碎。
王緯宇也怔住了,他是第一次就近觀察到於二龍心裡的地震,那強烈的地震波使他都感覺到了。他譴責自己做得太愚蠢、太淺薄了。因為這局棋還不能講最後的勝負,逼將還嫌早了點。不過,霧裡有了船隻的動靜,他要正式和他較量了。他先掠了對手一眼,好像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便問:「好像霧裡有不少船呢?」
「拉大網的吧?」
——於而龍,於而龍,你一輩子是以力量把王緯宇制伏,而他,卻是以狡計把你壓倒。真是棋逢對手呀,可這最初一個回合,直到今天,你還在撲朔迷離之中。為什麼要剜掉小石頭的眼睛,就是因為孩子看到了隱秘。所以在歷史的長河裡,有許多永遠也揭示不了的秘密,這裡面也包括你在石湖最後一個回合裡,留下來的三十年不解的啞謎。
追尋吧!戰鬥還正在開始……
突然間,出乎意料之外,從霧裡鑽出來三四條大大小小的船,採取包圍的姿態,團團裹住大船,是一個拉大網的架勢,但目標並不是魚,而是人。
「麻皮阿六!」一個船工恐懼地喊了聲。
「不錯,是我六爺——」那土匪頭子大模大樣地站在一艘獨艙船上,穿著一件敞開的黑色香雲紗褂褲,寬皮帶上,插著兩把手槍,響響亮亮地回答著。
「來者不善,碰上了這幫土匪,糟——」王緯宇輕輕地推了一把於二龍。「進艙去,我來搪他一陣!」
在石湖四周數縣,很少不知道麻皮阿六的,這個騷擾一方的土匪匪幫,到處做有手腳,連縣裡都有他們買通的關節。對這幫為非作歹的匪徒,官府無可奈何,甚至下了通緝令,麻皮阿六還在城裡望海樓吃館子呢!
土匪是一種特殊的社會集團,是社會上一種兇暴殘忍帶有強烈破壞性的力量,在兵荒馬亂的年頭裡,他們打家劫舍,敲詐搶掠,像自然界的颶風一樣,所過之處,都要受到程度不同的災害。現在,當然不會有土匪了,但是,這種特殊的社會力量,並不會消失,只要看一眼那座高圍牆工廠裡的實驗場,該知道這股社會上的颶風是多麼強烈,麻皮阿六簡直是望塵莫及了。
於二龍很欽佩斯文的二先生,並未嚇得渾身篩糠,還高聲地問:「你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那不是高門樓的二先生嗎?啊,弟兄們,今天算發了個利市,碰上財神菩薩啦!」他一揮手,包圍圈又縮緊了一點。
王緯宇指揮著於二龍:「告訴她們,快把煙土埋起來。」於二龍不得不聽從他,向艙裡的蘆花傳達,在這裡,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關係全搞亂了。
王緯宇是一個怪物,僅僅用領袖慾三字來形容他的癖性是不夠的,只要那個場合除他以外還有人在,那麼,別人得眾星捧月似的圍住他,要是,造物者不幸在那裡先有了一個或幾個別的恆星,那麼他就情不自禁地喧賓奪主,或者凌駕在他人以上,或者役使著對方,或者利用著替自己拉車出力,或者乾脆火併王倫,他坐首把交椅。毫無辦法,他生有一種指揮別人的病,有時候,他不得不退居二線,做個副職;瞧著吧,不出半載一年,他那二線比一線還熱鬧,他那副職也是頭角崢嶸,非同小可。演講,他嗓門最高,照相,他坐在正中,宴會時分不清他是主人,還是客人,戰鬥中同樣也看不出他是參謀長,還是司令員。
但千萬不要輕易給他下一個好出風頭的結論。
只聽得王緯宇朗朗地乾笑了兩聲,舉起手,很有氣概地對匪徒們講:「不必過來,有話好講。」
麻皮阿六嘴一歪:「好的,二先生能開面子,那就給個價吧!」
「實在慚愧,船上裝的全是稻穀,改日吧!」
「白張嘴麼?見面禮都不給嗎?二先生,我們不是臭要飯的,朝你白伸回手。弟兄們,上!」他一揮手,那些匪徒便蜂擁地往大船靠攏。
於二龍看得清楚了,除了麻皮阿六帶有兩把大鏡面匣子,別人都不持什麼武器,便拔出腰間的手槍,沖天打了一發,大聲喝著:「看誰敢動?」
匪首頃刻之間變出一副光棍不吃眼前虧的面孔,嘻嘻哈哈地嚷著:「別誤會,別誤會,二先生,這位是——」
「我的朋友——」王緯宇答覆著。
朋友,實在是很難找到準確涵義的名詞了,於二龍聽得心裡直髮麻,黃鼠狼和雞交朋友,但不幸的歷史,偏偏驗證了這個不等式。站在艙頂上的持槍漁民,當時倒沒想那麼多,而是大聲地問麻皮阿六:「不認識吧?於二龍,聽說過吧?」
「啊哈……是二龍兄弟,自家人,自家人,我正打算會會你那山門呢!」他把船緊挨過來,但見於二龍居高臨下,自己不佔便宜地勢,便嬉皮笑臉地拱起手:「你哥投奔了我,我可沒虧待他。大龍呢?大龍,大龍……」他回頭招呼。但那個早看見自己兄弟的於大龍,閃在匪徒後面不出來。麻皮阿六高聲地嚷:「二龍兄弟,聽說你拉起杆子,好樣的,幹嘛你要打共產黨的旗號?咱們合夥幹,怎麼樣?」
於二龍根本沒聽他說,而是尋找匪徒中間他那愚直的、任是牛拉馬牽也不回頭的哥哥,蘆花聞聲也走出艙外,因為捎去幾回口信,都被他罵回來。
有些匪徒正試著要往大船上爬,於二龍一跺艙頂,威嚴地吼著:「誰敢上船試試,摸摸脖子上長几顆腦袋?」
「啊呀老弟,咱們算是有緣相會,今天咱們就來交朋友,叫做一回生,二回熟」他喝令匪徒:「誰也不許上大船,給我老實待著。」說罷,他做出一副拙手笨腳的樣子,從那艘低矮的船想爬過來,同於二龍拉拉手。「老弟,你真了不起,說幹就幹,一拉好幾十號人,有板眼。往後,老哥還得朝你請教……」
於二龍到底是剛拿起武器的漁民,哪裡懂得慣匪的苦肉計,麻痺戰術——正如那回王緯宇在南方混不下去,來投奔他一樣。應該飛起一腳,踢他下水,或者順勢牽羊,先下了麻皮阿六的槍,但是他坐失良機,竟在艙頂上給匪首留下立腳之地。果然,麻皮阿六站穩以後,剛才還是一臉脅肩諂笑,剎那間,麻臉閃過一掠殘忍的黑影。一個來勢兇猛的掃堂腿,於二龍未加防範,措手不及,被拐倒下來。只見麻皮阿六伶俐地來個鷂子翻身,壓在了他的身上。現在才看出剛才的笨拙,純粹是障眼法,而實際上,他的拳腳功夫不淺。他騰出一隻手,向空中一招,那幫匪徒,呼嘯而上,站在艙門口的蘆花,抄起一塊護桅板,奮不顧身地迎了過去。
於二龍被壓在麻皮阿六的身下,向那些嚇呆了的船工大聲招呼:「把他們打下船去,打下去!」但那些力氣比誰都不小的船工,動都不動地木然站著。
麻皮阿六笑了,他能笑著把過期不贖的肉票活活殺死,掐住於二龍的脖子,嘲弄地:「二龍兄弟,你給他們什麼好處,人家幹嘛為你拚命!」
於而龍一輩子記住麻皮阿六的教訓,精神上的感召,只能施行於迷信的教徒,而群眾,憑空喊,是喊不來的。而在多年的游擊戰爭中,那些血肉相連的基本群眾,則是用心換出來的。
只有一個小石頭,才給過一記耳光的小石頭,蹦上了艙頂,渾身是膽地騎在慣匪頭目的腿上,用他那把柴刀,剁著麻皮阿六。只是可惜他個子太小,刀把太短,怎麼也擊中不了他的腦勺,而且他分量太輕,無論怎樣使勁,也壓不住那踢蹬的兩腿。但是小石頭的助戰,總算讓於二龍騰出一隻手來,那長滿老繭的漁民的手,結結實實地捏住了麻皮阿六的脖根。於二龍雖然被他卡住透不轉氣,但此刻,也看到他臉上一粒一粒的麻斑,憋得紫紅髮亮起來。論拳腳,於二龍短練;論力氣,麻皮阿六可不是對手。幸虧匪首眼快,只被於二龍的手握住脖根,倘若要向上挪二指,那麼,麻皮阿六就不會後來被擊斃在閘口鎮的小教堂裡,而此刻在艙頂上早報銷了。
至少,麻皮阿六多少年來,不曾吃過這麼大的苦頭,特別是頑強拚命的小石頭,在他後背上,剁破那件拷綢褂子,砍出好多道血口子,使得麻皮阿六漸漸失去那股亡命徒的驍勇,快要從優勢轉為劣勢,於二龍試著要翻轉身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了。
在艙前應戰的蘆花,縱使有三頭六臂,也抵擋不住一鬨而上的匪徒。她獨力支撐住局面,甚至還寄期望於陷在賊巢裡的於大龍,能助一臂之力,不讓他們上艙頂去救援麻皮阿六,只要於二龍翻過身,擒賊先擒王,那麼這局棋就大為改觀了。
她憤怒地喊了一聲:「大龍,你死了嗎?」
於大龍已經爬上來大船,蘆花的一聲吶喊,他遲疑了。倘若不是一旁虛張聲勢幫助蘆花的王緯宇,他會毫不遲疑地倒戈和匪徒格鬥的。但是,他也是一個從a點到b點只能有一根直線的人,甚至比他兄弟還不會拐彎,而且反應來得更慢。他看到於二龍和蘆花給不共戴天的高門樓效力賣命,衝過去,掄起拳頭,對著蘆花咆哮:「你們全忘了咱們家是怎麼落到這種樣子的啦……」
蘆花舉起護桅板的手,自然不能朝親人的頭砸去,只是遲疑了一下,雙手被匪徒執持住,眼看他們一擁而上,把匪首給解救出來。
於二龍,蘆花,小石頭成了他們的俘虜。
蘆花朝於大龍啐了一口:「呸!」
不知什麼意思,麻皮阿六並不像傳說裡的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而是以出奇的冷靜,讓手下人裹傷,望著王緯宇說:「二先生看笑話了,做了一場蝕本買賣!」
王緯宇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斟酌著辦吧!」
一個獨眼龍向匪首建議:「乾脆,把他們全給‘恭喜’算了。」雖說「恭喜」兩字,是匪巢裡的黑話,但那意思,三個被綁的人,心裡是全明白的。
於大龍黑著臉,走到麻皮阿六跟前,無言勝似有言,虎生生地瞪著,看他下文說些什麼?麻皮阿六是老江湖,窩裡反不是好事,便罵了一聲獨眼龍:「糊塗,喝多了麼?」轉身對於二龍說,「你放心,咱們是不打不相識——」話未落音,幾個匪徒扭著四姐,捧出煙土走來。麻皮阿六抖開紙包,把煙膏放在鼻下美滋滋地聞著,讚許地說:「是真貨,好東西,謝謝你的煙土,二先生,夠朋友。」
王緯宇不自然地看了於二龍一眼,連忙搶過話來講:「大家都是本鄉本土,還得互相擔待!」
「少廢話,你給二龍多少支槍?」
「沒有,沒有——」他矢口否認。
「得啦,少給我裝熊!」麻皮阿六一巴掌過去,王緯宇跌跌撞撞,差點倒在於大龍的身邊。沒想到正為了報仇才上山當土匪的於大龍,哪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勢揪過他的脖子,一把按倒在地。那明光雪亮的匕首,從後腰掏了出來,朝王緯宇心窩扎去。要不是麻皮阿六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握住於大龍的手,今天的革委會主任就當不成了。「你要幹什麼?」麻皮阿六氣得臉都綠了。
於大龍說:「先‘恭喜’了他!」
獨眼龍過去,踢開於大龍:「幹你的屁事,滾開!」
「頭兒——」於大龍不服地抗議。
麻皮阿六說:「自家人,別傷和氣,聽我的。」他抓住王緯宇,做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快說,幾桿槍!」
王緯宇拿眼瞟綁在桅柱上的於二龍。
於二龍挺起胸脯:「問我就是了,六杆長的,一支短的。」
麻皮阿六掂著剛扭到手的短槍,一支小號勃郎寧:「這就是那杆短的了,好吧!——」他讓人鬆開小石頭,和顏悅色地說:「好兄弟,我佩服你有種,六爺請你去做客,見見世面。三天以後——」
他又換了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對於二龍和蘆花講:「山神廟見,你們把六杆槍全部送來,把孩子領回去。」
「啊,綁票——」於二龍想不到會來這一手。
獨眼龍問麻皮阿六:「不帶走於二龍?」
「不!」麻皮阿六摸摸渾身傷口,苦笑地說。
「那怎麼朝朋友交賬?」
麻皮阿六望了一眼王緯宇:「這我就夠敗興的了,快撤,別嚼蛆啦!」
「站住,把孩子放下。」
「三天後,山神廟見面吧!」匪徒們一窩蜂地跳回各自的船上,小石頭也被他們拖去了。
「二叔,姑姑……」小石頭在掙扎著。
於二龍叫住他哥,本意無非要他照應一點孩子,但是那個不愛說話的人,講出的話更加堵噎得慌:「你們過好日子去吧!」
匪徒們的船隻像箭一樣四散而去。
「二叔,姑姑……」小石頭力竭聲嘶地喊著。
蘆花也被綁了個結結實實,動都動不得,只能大聲地向那走遠了的孩子喊:「小石頭,小石頭,我的石頭啊……」她大聲地哭出聲來。
也許是孩子聽見了她的哭聲,他在喊:「姑姑,你放心,我不怕,我……」
要不是於二龍綁著,他肯定會跳下湖去追的,死活也要和小石頭在一起,怎麼能把一個十歲的孩子,拋到一群野獸中間去,想起那一巴掌過重的責罰,他後悔死了。
「二叔,姑姑……」從霧裡傳來了愈來愈遠的喊聲,肯定匪徒是不會輕饒孩子的,他和哭著的蘆花都心碎了。
人們給他倆鬆了綁,他們趕忙衝到艙頂,一聲一聲喊叫著小石頭,可是迷霧籠罩著的石湖,像死一般的寂靜,連個回聲都沒有。
迷霧吞沒了那個孩子,也吞沒了他們聲聲呼喚……
於而龍陷在惆悵的思緒裡,望著那口古井……
因為屋脊高聳,遮住了早晨的陽光,天井裡的一切似乎還在沉睡。井臺上,露水斑斑,轆轤架,掛滿水珠,花壇上的枝葉、蓓蕾和綻放的花朵,好像都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使游擊隊長聯想起老林嫂臉上的淚水,是啊!母親的心啊!
於而龍想:蓮蓮那幅畫有什麼值得指責的呢?不就是因為她反映了生活的真實嗎?革命是艱難的,為革命付出的代價是沉重的。藝術家,如果確實想反映一個時代的心聲,就不應該在嚴峻的生活面前把臉掉過去,或者把眼睛閉起來。
你要是母親,獻出自己的兒子試試看!
僅僅是三天的期限,對於小石頭命運的擔心和懸念,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是難熬的;但對於必須做出決斷的於二龍來說,又感到時限太短促了。
偏巧,趙亮還沒趕回來,幾十雙眼睛,包括老林嫂哭腫了的眼睛,都在盼著他。
三天一過,匪徒會毫不留情撕票的。去拚?去跟他們幹?把小石頭給奪回來?憑這幾桿槍,幾個人,談何容易。按照匪徒的條件,拿槍贖人,那以後還幹不幹革命?還能施展得開手腳?第一回被他們拿捏住,第二回該在腦袋上屙屎了。
老林哥說(他也只能這樣說):「他們能把一個孩子怎麼樣?」
老林嫂兩眼腫得像核桃,到底是她的頭生子啊!可是在人面前,一滴眼淚也沒掉過。她恨不能馬上見到孩子,摟在懷裡。可是她也明白,幾支槍對赤手空拳的漁民來講,不僅僅是壯膽的東西,而且是身家性命,有它就能生存下去,失去它……她對於二龍說:「我是心疼石頭,二叔,可我不是糊塗人。」
「老林嫂——」於二龍像一隻剛捉進籠子的野獸,緊握著拳頭,不知該往哪兒打去。
真笨!於二龍發現自己常常是事情過去以後,才變得聰明起來,總要吃夠了苦頭,才改弦易轍。三十多年過去了,他方悟到:當時為什麼不懂得給高門樓施加壓力呢?難道還看不到蛛絲馬跡來麼?聞不出一點陰謀的味道來嗎?老林哥說得對,有鬼,確實有鬼,他想起霧裡聽到的船聲,還以為是拉大網的。「他媽的,串通好了等待著我上鉤啊!」
但是,當時他被那張無邪的臉騙了。
三天,吊心懸膽的三天,於二龍也不知怎麼過來的。那時,人們沒有鐘錶,對於時間的概念,白天根據太陽,夜晚依靠星辰,水上生活的人家,星辰的作用要更明顯些。他望著那顆啟明星第三次從楊樹頂端出現,整整兩天兩夜不曾閤眼了。
在這同一時刻裡,那個安排了金鉤釣鰲妙計的王緯宇,也是通宵未眠,眼巴巴地望著微明的曙色,透過簾櫳,把屋裡的輪廓在黑暗裡顯現出來。他同樣愁眉不展,大凡是人,都免不了有他自己的煩惱,該怎樣去答覆那個多情的船家姑娘呢?這位足智多謀的二先生費難了。
三天以前,四姐特地從陳莊趕來了,連自家的船都來不及坐,可見事態的嚴重。她臉色蒼白,也不知是高興,也不知是憂愁地告訴他:「我好像有了……」
「不會的吧!」
「我就怕……」她確實感到未來的無可預測的恐怖。
王緯宇放下手裡那本《少年維特的煩惱》,看著嬌俏的細嫩臉龐,便把門第低微的船家綠蒂摟在懷裡。心想:要是城裡那位千金有她的模樣,或者她有城裡那位千金的身價,該多好。
「怎麼辦呢?」四姐喃喃地說。大概心地越是純潔的女性,感情也越真摯,既不善於掩飾和偽裝,也不能像老於此道的女人,拿著來反咬一口,要挾對方,或者藉此敲筆竹槓。但王緯宇馬上想到這手,一個勁地開脫,用著安慰的口吻否認:「不能,不能,決不會的,哪有的事。」
「要萬一真是有喜呢?」她害怕得要命。
他都能感覺到她在自己懷抱裡瑟縮地顫抖,那顆生了老繭的心也竟然被震動了,不得不說一句應景的話:「那是更該高興的事了。」
其實,無論是他,是她,都無法高興的。他的空洞的笑聲,並不能使她安心,反而更感到前景渺茫,充滿了破滅的恐懼感。她要走了,從他懷抱裡掙扎出來,從陳莊起五更趕大早來到三王莊,就為告訴他一句話,和得到片刻的溫存,可憐的女人哪!「就要回去麼?」
她酸苦地回答:「不回去我待在哪兒?」
「一會兒有裝稻穀的船去陳莊,你先去船上等著吧!我也要去的。」
「你也去?」
「嗯,沒準今兒個半路上有點熱鬧——」
「什麼熱鬧?」
「你別問啦!」
……
王緯宇躺在床上,揉著失眠而有些脹悶的太陽穴,他在考慮:真的要懷孕了該怎麼辦?冒天下之大不韙,同船家姑娘結婚?他那病倒在床上的老子能准許麼?他那一心想拉隊伍的哥哥能答應麼?親朋故友、宗族世交能同情麼?石湖還有他的立腳之地麼?……
出走?所有愛情小說的主人公,除了屈服,也只有這樣一條出路。其實他也未嘗不想去試試,可以帶她去上海,在租界裡找間石庫門的弄堂房子,然後想法謀個事,自食其力,教個中學歷史想來不成問題的吧?那麼,四姐就做起太太來,穿起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會比城裡那位千金漂亮動人,也拿得出手。但是,這兩個女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太缺乏高尚的情趣,城裡那位小姐只知道流行歌曲,而四姐,甚至連《何日君再來》都不曉得,只懂得把熱烘烘的身子依偎著他,享受著愛情。可是繼而一想,難道靈與肉不可兼得,我該永遠忍受那種廉價花露水的粗俗香味?只不過是逢場作戲,彌補一下空虛而已,至於作出這樣大的犧牲麼?假如她真是綠蒂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然而,唉……
怎麼辦呢?四姐那副焦黃的面孔,又出現在眼前。
屋外廊簷裡有腳步聲,只聽傭人在門簾外輕聲地問:「二先生,醒了嗎?」
「唔?」
「大先生從省裡回來了,他說,要是你起來了,請你去商量點事。」
「知道了。」
差不多就在同時,趙亮從濱海回來了,八十華里的路程,整整走了一夜,穿壞兩雙草鞋,趕到柳墩。
趙亮一齣現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老林嫂,都認為小石頭有救了。他好像不經什麼思索,不見怎麼猶豫,立刻作出決定:「有什麼費難的呢?當然最最要緊的是人,把武器給他們,把孩子領回來。」
「可是槍——」
「再搞嗎!快去,幹嘛等到三天頭上,派人找他們談判,馬上就換。」
「定下來了?」於二龍有些疑慮,說實在的,他也有點捨不得那幾支破槍,盯著問了一句。
「不要三心二意,快去吧!」趙亮看到他眼裡一絲惶惑不定的神色,笑了。那種樸實憨厚的莊稼人的笑聲,在人們心情都緊張得像繃緊的弦,起著撫慰鎮靜的作用。兩天兩夜以來,柳墩的空氣好像凝固凍結一樣,笑聲使得緊縮的心臟鬆緩開來。他提了一個問題,也等於把考卷攤在於二龍面前:「大夥說說,咱們是先有的人,還是先有的槍啊?」
他意味深長地拍著於二龍肩膀說:「要珍惜、愛護每一個同志,每一個群眾,以至於每一個人,因為我們是共產黨……」
於二龍二話沒說,跳上舢板:「我上鵲山去找麻皮阿六!」六支步槍又從人們的肩頭上摘下來,遞給了他。當時,在場的人都保持沉默,不知為什麼,包括盼著孩子回來的老林嫂,像被摘走心肝一樣的難受。人們不由得聯想失去武器以後的景況,該是那晚秋才孵出的雞雛,寒冬即將來臨,羽毛尚未豐滿,只好整天躲在窩裡瑟縮地啁啁哀鳴了。
老林嫂坐在碼頭旁邊,心窩裡彷彿有誰在用銼刀銼似的。身邊是繫著舢板的木樁,她恨不得馬上解開纜繩,去把小石頭換回來,但是一看到那幾支命一樣寶貴的槍,又緊緊地把繩系在手裡不鬆開。
但是,王經宇並不欣賞他令弟戴著白手套的紳士做法,認為對付漁花子,毫無必要搞那麼複雜的圈套。「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
「一箭雙鵰的事,何樂不為,橫豎歷年規矩,也是該給麻皮阿六這支別動隊開銷兩個錢的,趁此又收拾了那個不可小看的於二龍。要知道背後有共產黨啊,做事得謹慎一些。」
「書生之見,共產黨怎麼啦?這回省裡準我搞個保安團,就為對付他們。你去對麻皮阿六講,把那支短傢伙討回來,現在拉隊伍,武器第一要緊。」
「用不著如此急促,今天三天期限已到,他們會把槍送到麻皮阿六那裡去的。」
「不!」王經宇說:「派人去找到那夥漁花子,通知他們,省裡把抗日的事交給我王某人了,限他們今天趕緊把槍送回,我可免於追究,要不然的話——」
「完全可以假手別人,何必親自樹敵招怨。」
「對於愚民,主要靠它」這位蔣委員長的信徒,掂著手裡的文明棍。
「不用棍棒,同樣能達到目的。」王緯宇不滿意他的做法,轉身走去。
「短槍還得你上趟鵲山討回來,要不,麻皮阿六會揩了油的,趁早涼,走一趟吧。」他叮囑王緯宇,然後又派人去陳莊,把保安隊拉來,要給漁花子一點顏色看看。現在,手裡有了省府的底牌,可以大展宏圖地撒手幹了。
在柳墩,於二龍正要點篙離岸,訊息先被自己人傳了過來。大家都知道王經宇心毒手辣,早就估計,他一回到石湖,好戲馬上開臺。但人們盤算過的,手裡有槍,腰桿硬實,儘管子彈少些,足可週旋一陣。然而槍已摘走,揭竿而起的漁民,手無寸鐵,在石湖上該無立腳存身之地了。
趙亮向於二龍揮手:「快去吧,這裡,我們大夥商量著對付他們。」
舢板載著那六支步槍,倒好像不是從湖岸離開,而是從人們心坎上割捨下來,輕輕地在湖面上4了出去。
一直坐在碼頭上沉默不語的老林嫂,突然站了起來,先伸出了手,然後才喊出聲來:「二龍……」
「怎麼啦?老林嫂——」
「二龍,別走,給我回來。」
於二龍咬住牙,點了一篙,舢板滑得更遠了。
老林嫂急了:「站住,二龍,你快站住吧!」她見於二龍沒有停下的意思,越劃越遠,而且從陳莊方向,傳來了槍響,老林嫂顧不得一切地,撲通一聲,跳進石湖裡去。
漁村的婦女都識點水性,她追波逐浪地向前衝過去。於二龍不得不穩住竹篙,大聲地問:「你要幹什麼嗎?老林嫂!」
她在波浪里昂起頭,儘管神情是苦痛的,但聲調卻是有力的,高亢的:「二龍,我不是糊塗人,快回來!」
「別耽誤事,老林嫂,讓我去接小石頭。」
「不!」她大聲地吼了。
「幹什麼?老林嫂,你要幹什麼嗎?」
她堅定地吐出三個驚天動地的字:
「我,要,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