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於而龍像三十年前一樣,熟練地駕著舢板,從碇泊著的許多船隻的空隙裡穿過,靠了岸,繫好船,踏上了三王莊的土地,像長期飄泊在海洋上的水手一樣,上岸時總情不自禁地蹦達兩下,活動活動。

這裡和陳莊同樣是一個高音喇叭的世界,是王小義和買買提喧嚷的世界。於而龍站在街口,完全怔住了,想不到是一個幾乎認不出來的三王莊,出現在他的面前。他躊躇了,不知該往哪兒舉步?

倘若他還是支隊長的話,不由分說,準會大踏步向高門樓走去,因為那裡設有支隊的指揮機關,是湖西地區的黨政領導中心。而且可以預料,只要他跨進大門,高門樓前後幾進院落,休想有個安靜。他像一股旋風,難得有他吹不進去的角落,攪得他的部下都像風車似的轉動起來,大家都不由得感慨:「要支隊長安生下來,等石湖見底吧!」

他會給他的下屬帶回來一口袋問題,倒出來,琳琅滿目,像貪婪的漁民,愛用細眼目的網一樣,上至魚,下至蝦,大事小情,像湧過來的波浪,把整個機關都淹沒了。

「要不得,要不得,你把正常工作秩序都給攪亂了。」王緯宇在擔當這座動力工廠的副手以後,開始不那麼溫順了。因此,那些科室人員也響起一片聒噪之聲。但於而龍要把人員壓得儘可能的少,而任務倒要加得儘可能的多。這不能不引起一種本能的反抗,連廖總工程師都出面勸告:「算了,也不是要你於而龍個人掏錢去養活他們。」

「你這是什麼話?」他不滿意這位講求效率的工程師,會說出如此息事寧人的語言。

「這是中國——」廖思源只說出了半句,那未吐出口的,顯然是:「你不可能去辦那根本辦不成的事情。閒人,你就養著吧,只求他不給你搗亂生事,就算上天保佑了。」

於而龍別轉頭問王緯宇:「先從你那一攤子行政部門砍起如何?」

王緯宇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我絕不是戈爾洛夫……」這還是解放區時代的名詞,於而龍已經習慣成自然地說出了口,他向反對他的精簡壓縮政策的人們宣傳:「我當區長,縣長那陣,腰裡挎著匣子,口袋裡掖著公章,背包裡裝著全區黨政財文大權,找不到那麼多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報的老爺。難道因為中國是生產茶葉的國家,大家就得沒完沒了地坐在那裡品味?」

「刀把子在你廠長兼書記的手裡。」

「你幹什麼?」

「我下不去手!」

「王緯宇,你不要搞這種邀買人心的廉價同情!」他喜歡講話一針見血。「你打過仗,該懂得這個最淺顯的道理,一個優秀的機槍射手,可以獨當一面;而十個飯桶,能給製造出一百個麻煩。」講這種話,是很刺傷一些人的心靈的,但是,他認為自己是辦工廠,而不是辦慈善機關的,所以,一個蘿蔔一個坑,寧缺毋濫。啊,一開始他估計到會有阻力,但想不到大得嚇人的程度,民怨沸騰,狀子不僅告到部裡,甚至告到國務院去。他氣得直罵:如果將來中國一旦亡國滅種的話,罪過就在這些不產生任何價值,但卻要消耗社會財富的寄生蟲身上。但於而龍認準一個目標,那是不大會改變的,一條道走到黑,黑就黑,還得走。

辦公室裡一片竊竊私語之聲,那是他拼命壓縮非生產人員的主要物件:「於書記恨不能一個處長,把科長、股長、科員的工作一肩膀全挑起來,搞一條流水作業線,把等因奉此也來個自動化。」

他聽了大笑不已:「如果外國有這種等因奉此自動線,我就申請外匯去買那個專利,搞它一條,讓那些老爺們忙得應接不暇,手忙腳亂,滿頭冒豆粒大的汗珠才好。」

「天哪!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很簡單,幹不了就讓位,誰有能耐誰上。不要擋道,不要佔著茅坑不拉屎!」

廖總工程師背後勸他:「你搞就搞吧,何必說些使人不愉快的話,刺傷那些人的自尊心,火上加油!」

「我就是要他們坐在轉圈椅上不舒服!」

「沒有用的。」廖思源只求不給自己搗亂就行。

「一個社會的滅亡,往往由於消耗的人多於生產的人。」

「好吧!」廖總預言著:「如果你有興趣播種蒺藜,那就等著收穫荊棘吧!」

「火線上的鐵刺網都趴過,無非頭破血流,扎一身窟窿。」

那時,高歌已經從廠技術學校出來,一直在車間辦公室幫忙,因為這個年輕人雖然能把自己打扮得水光溜滑,但他的磨床,所磨出來的工件,永遠也達不到規定的光潔度。再加上他一年有六個月得去厂部的宣傳隊唱歌,車間主任看透了:「算了小高,你就以工代幹,在車間職能部門幫幫忙吧!」但是,於而龍的壓縮之風,像廠裡的七千噸水壓機一樣,沒完沒了地壓下來,於是,高歌又回到了磨床旁邊去了。

王緯宇為歌手求情:「把小夥子安排到政工部門吧!」

「你嫌政工部門那些人還少麼?」

「可惜了,高歌挺聰明。」

「他可以把聰明用到正地方,我們國家需要呱呱叫的工人,不需要那些耍嘴皮子的空談家。」

高歌親自到廠長室找他,於而龍知道他要說些什麼,便讓秘書小狄轉告:「什麼時候成為一名真正的磨工,咱們才能有共同的語言,回車間去吧,像你爸爸一樣,踏踏實實幹活,勤勤懇懇做人。」

當家人,惡水缸,於而龍得罪了許多人,而王緯宇輕鬆自在,處處討好,有什麼辦法?於而龍愛說:「同志,假如你在火線上呆過,就會投我的贊成票。」

但是,好像投贊成票的人並不多,一直到高歌成了工廠的「主人」,於是在幫助於而龍提高認識的會議上,舊事重提,老賬新算,分明知道於而龍是個殘廢軍人,卻偏要他彎腰低頭,像把折刀似合攏,恨不能把於而龍那顆倔犟的腦袋,塞到他的褲襠裡去。然後,人們在控訴他的資本主義托拉斯經營,血汗工資制度,殘酷剝削工人的罪惡以後,問他:「為什麼打擊革命小將?」

「誰?」於而龍腦部由於下垂充血而腫脹著。

「你幹嗎把高歌弄回車間勞動?」人們厲聲問。

儘管於而龍頭暈目眩,腰疼欲斷,但他卻是一個死了的鴨子——嘴硬:「我認為社會主義不應該是懶漢的天堂!」

人們撲上來,拳打腳踢,要打掉他的「囂張氣焰」。

「交待!為什麼?為什麼?」

他掙脫一切,把腰挺起來回答:「我是希望他踏踏實實地做一個人。」

那時候,坐在主席臺首座的高歌,確實在眼裡閃過一道聽了良心為之一動的,那種呆板遲鈍的光芒,就如同剛才在湖面上划著舢板,保持在幻覺中那死去的戰士,突然眼珠動彈一樣。這使於而龍自己多多少少意識到一點點責任,正如那個戰士的死,游擊隊長不能不承擔責任。難道老高師傅把自己的兒子領到他面前,做父親的會希望兒子變成現在這種樣子麼?

所以,他覺得不能這樣丟手就走,不能輕易結束故鄉之行。現在,他認為倒是難得的,能夠獨自一人去看看蘆花的墳墓,撫著那塊石碑,靜靜地坐一會兒,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是的,於而龍是不大肯認輸的。

游擊隊長抬起腳來往村西走去,起初有些猶豫,好像轉了向似的,後來才意識到是失去了銀杏樹的結果,因此,才不遲疑地向前走。可能是春汛大忙季節,很少什麼閒人,原來估計沒準碰上幾個熟面孔,但他失望了,誰也不注意他一個老三王莊人。因為公路修通以後,三王莊不再那樣閉塞了,管你是誰呢?一個昔日的游擊隊長,那是過去的光榮。十年前,或許還會被少先隊請去講講革命傳統;現在就像躺在路旁的磨盤,已經由於有了打米機,而變成無用的累贅,是礙事討厭但有點重量的古董了。於而龍想到自己是個磨盤式的人物,覺得很可笑。果然,走了一程,除了那兩個小夥子唱歌外,誰也不對回鄉的遊子發生興趣。

其實,對於石湖水上人家來說,哪個村子都算不得是自己的家鄉。但是從他記事開始,好像逐年都要向高門樓繳納一筆樁子錢,才被允許在三王莊靠岸拴船,也許如同現在的存車費吧?大約由於納貢臣服的關係,他視自己為三王莊的居民吧?

正好,他經過一家飯館的門口,客堂裡很清靜,生煎包的香味,使他回想起膾炙人口的家鄉風味,蟹黃粉包白雞面,和石湖姑娘一樣,也是遠近聞名的。於是他邁了進去,一方面有點口渴,另一方面說實在話,劃了這麼遠船,肚子也有點餓了。

說來慚愧,多少年來,他還是頭一回獨自去飯店進餐,而且還是一家簡陋的不怎麼衛生的漁村小館子。

雖然客堂裡放著幾張油膩的桌子,但找不到一條可以坐下來的凳子,總算那個梳著兩把刷子的服務員,同情他有把子年紀,而且衣冠端正,便把自己坐的一張方凳,站起來踢給了當年的游擊隊長。她還在繼續自己的演說:「……哪怕豁出趕八里路,今兒晚上我還要趕到閘口鎮去看電影。」

於而龍看出她是一位和柳娟似的電影迷,不過,柳娟對國產影片一點不感興趣,所以很少見到她坐在電視機前,看那個翻車的老把式。但這位服務員對於電影演員的熟悉,連他於而龍都驚訝了,甚至對私生活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她講了好一會子,才發現顧客聽她講的興趣,超過吃的興趣,便一揚脖子:「買票去!」前廠長兼黨委書記從來沒經手過,通常都是他的秘書代勞,或者家裡人給安排妥當,他只消坐到桌邊去吃去喝就行了。如果是宴會,需要講點什麼,小狄自會把講稿塞進他口袋裡的。可是現在,他得去買票,天知道,店堂裡只有他一個顧客,何必那麼多繁瑣哲學?然而作為制度,他必須按照規定的程式,把票買來交給講述演員私生活的服務員。

「……她結了婚,不久又離了婚,離了婚以後馬上又找了個主結婚,這回她嫁給了一個導演,就是——」她把於而龍買來的票,遞給了站在兩步遠外鍋灶旁的胖師傅,那位師傅便鏟了一碟熱騰騰的生煎包子,煮了一碗湯麵交給她。但她並不著急馬上端來,還在和那賣票的姑娘,切肉的小夥子,高聲朗氣地議論大概是昨夜放映過的影片,直到她認為顧客的耐性考驗到差不多的時候,才款款地哼著影片插曲給於而龍送來。

也許是本地風味,要不就是昨晚的狼山雞,今早的元魚都消化完了,竟吃得挺有胃口,這樣,去年十月間那頓烤鴨的印象又湧了回來。

於而龍的胃口,王緯宇的酒量,真堪稱得上是珠聯璧合,宴會上要是有他們兩位參加,誰也擋不住他們的聯合攻勢,一個勸你喝,一個勸你吃,盛情難卻,一直到醉飽為止。但那是陳年舊賬了,誰還提那些不合時宜的往事呢?

雖然兩家同住在部大院裡,承蒙不棄,王緯宇有時還來串串門,但在同一個宴會上碰杯,一飲而盡,起碼也是一個年代(世紀的十分之一!!!)以前的事情了。

去年秋天的於而龍家,破例的是那幾盆菊花,竟也噴奇吐豔地開出了一個繁花似錦的局面,真得感謝痴情等待著於菱的柳娟,於而龍全家都這樣看,要不是她收拾照料,花決長不到這麼好的。舞蹈演員的家,自從她父親悲劇性的慘死以後,好像比於而龍家更早地面臨著衰敗的命運。菊花是年初於菱一時高興,從她家挖來栽在盆裡的,但不幸的是,菊花剛剛在新地方挺立起枝莖,挪花的人莫名其妙地被捕了。

此後,柳娟就把幾盆菊花,當做雙重意義的遺物,每逢休息日,或者接謝若萍下夜班的時候,給它澆點水。想不到一個性格輕佻,作風浮飄的女孩子,竟能坐在曬臺上,抱著膝頭,靜靜地端詳上半天。於而龍有時忍不住問他老伴:「那個賣火柴的女兒,從菊花的枝葉上能看到些什麼呢?」

然而,工夫不負有心人,花枝上冒出了許許多多的蓓蕾,有一盆竟結了一百多個骨朵,那位不曾見過面的中學校長,竟是一位蒔花名手,栽的都是菊譜上有名有姓的品種。哦,可以想象,他肯定像種菊似的耐心培育他的門牆桃李吧,但是,誰曾想到他會死在他教過的學生手裡。嗬,現在整個書房充滿了他親手培育出的菊花清香,於而龍經常搬把藤椅,坐在曬臺門口看書。

有一天下午,電話鈴響了,他估計準是他老伴,關照不必等她,讓他和蓮蓮先吃晚飯。一個失勢的人,電話鈴也不響得那麼起勁了。

他抓起電話,話筒裡傳來了他那聽慣了的威嚴聲音:「是二龍嗎?你在幹什麼?」

於而龍向「將軍」報告:「我在看一本無聊的書。」

「什麼書?」

「《御香縹緲錄》。」

「什麼意思?」

「描寫清朝宮闈,主要是記敘慈禧太后的書,沒有多大意義。」

周浩在電話裡大聲地:「不用去研究那個女人了吧,咱們還是去欣賞一頓烤鴨吧,如何?」

「烤鴨?」他實在驚訝「將軍」的雅興,好像陽明同志逝世以後,原來政委身上的達觀開朗、容讓體貼的性格,又在這位老司令員的作風裡體現出來,真的,已經難得看到他暴跳如雷了。

「我好久沒有吃了。」周浩挺有胃口地說。

於而龍在電話裡推卻:「那東西膽固醇可夠高的。」

「將軍」笑了一聲:「哦,你到底學會了小心謹慎,似乎用不著如此忌嘴吧!」

於而龍聽出了話裡的弦外之音,心想:誰能比得了你蘇維埃鄉主席啊!

「好吧,我七點半派車去接你們全家。」說完他撂下了電話。

「有什麼辦法,他有著一副不容置辯的將軍脾氣!」於而龍搖搖頭,對那些盛開的菊花講。

他記不清那著名的烤鴨店,是否也有買票等等繁瑣手續,「將軍」的秘書把他們接來,送到樓上一個典雅精緻的房間裡,周浩和路大姐早在那裡等著了。

啊!周浩容光煥發,神采奕奕,握住他手說:「我以為你會不敢來的。」

「說哪裡話?我也不是嚇大的。」於而龍笑了:「頂多讓人家做做文章,去年在聽鸝館吃的那一頓,‘將軍’,你還記得不?分明是陪一個外國代表團,人家知道廖總,問了幾句,回來我提出該給老廖落實政策,花錢買外國專利,可祖師爺卻在敲鐘,這不是捧著金飯碗要飯嗎?後來,他們非追我是接受了你的黑指示……」

「啊!那些精神病患者,全是些疑神見鬼的恐懼狂、迫害狂!」

在圓桌的另一側,路大姐埋怨於蓮:「丫頭丫頭,國慶節都不過來看看我。」

「媽媽怕影響你身體,不讓我去鬧你。」

於蓮也是周浩老兩口的掌上明珠,因為一九四九年把她從石湖接出來以後,不久,於而龍和謝若萍就去了朝鮮戰場,便把她寄養在「將軍」家裡。她喜歡並且尊敬慈父般的老布林什維克,而周浩也把她當做翅膀下面的小雞雛,總是關心和庇護著她。那個老徐所以要同於而龍結親家,真正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蘇維埃鄉主席,一個正直不苟,很難親近的人,所以需要一座溝通的橋樑。

誰不知道呢,「將軍」膝下無兒,於蓮是他的嬌寶貝。

謝若萍笑著解釋:「路大姐,是我沒讓蓮蓮去,人多嘴雜,蒼蠅見沒縫的雞蛋還下蛆,又該給你們添油加醋啦!」

「必要的時候,小謝講究點衛生還是對的。」周浩總結地講,接著他舉起酒杯:「好吧,今天我們應當高高興興地喝一杯!」

於蓮提醒他:「你拿錯杯子了,那是茅臺!」

周浩一向不飲烈性酒,倘若宴會上有王緯宇,於而龍等部屬在場,都是他們自覺自願代勞的,於蓮自小在他家住過,很懂得「將軍」的習性,便馬上給他換酒。

「今天我要喝一點」周浩喜滋滋地說。

最令於而龍奇怪的,歷來滴酒不沾唇的路大姐,也笑著湊趣:「蓮丫頭,給路媽媽也來一點茅臺。」還命令著:「給你媽也滿上。」

謝若萍問:「是不是需要我打電話給醫院,叫他們派輛救護車來?——路大姐,你絕對不能喝烈性酒,我是醫生,我有權。」

「今天就由我例外一次。」她竟然央告著。

怎麼?於而龍詫異起來:老兩口找到了失蹤的小兒子?「皖南事變」時,突圍出來丟在了刀豆山的孩子,又回到他們身邊了?有什麼事使得老頭、老太太竟想起要開懷暢飲一杯?簡直莫名其妙。

「端起來,朝我集中,我也來個以我為核心,碰一下,不行,不夠響亮,再來一次!好,能喝的多喝,不能喝的象徵性抿一口。」

沒想到,老兩口把半盅茅臺統統倒進了嘴裡。周浩用餐巾擦擦嘴角,若無其事,他老伴則辣得嗆咳著,連淚水都流了出來。

謝若萍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用嗔怪的眼光看著她:「路大姐,路大姐,你……」

「沒關係,我還想喝呢!」

謝若萍搶走了她的高腳酒盅。

「要說起來,這該是我第二次主動想喝點酒的呀!」周浩玩弄著手裡的玻璃杯子。「二龍,你自斟自飲吧,蓮蓮,你代表我,陪你爸喝著。那還是‘皖南事變’突圍過江以後的事情了,我們幾個人是乘著一艘小船過江的,那時候的心情該怎樣形容呢?——吃啊,拌鴨蹼倒別有風味,我記得蓮蓮小時候,愛吃糟鴨腦,今天不知有沒有(他的秘書連忙放下筷子走去要菜)?——當時,心裡頭主要是種痛定思痛的情緒,想想吧,好端端的一個革命局面,怎麼會一下子給摧殘到悽零破碎,瀕於毀滅的下場。慘哪!相當的慘!不錯,敵人是強大的,我們中了埋伏。但是,話說回來,我們是共產黨人,是唯物主義者,敵人絕不是一夜之間突然強大起來的。為什麼我們會失敗得那麼慘重?是我們的戰士打仗不勇敢?是我們中級指揮員作戰不力?一次衝鋒,往往一個同志都回不來,許多挎手槍的營連長倒在戰士前面。不是我們的過錯,二龍,就像現在一樣,我們沒有罪,硬把我們當做罪人,歷史最終會洗刷這些恥辱的。就算我現在見到馬克思,我也毫無愧色。——還是給我點礦泉水吧,我要開始給你們講喝酒的事了。過了長江,來到江北,找到了我的部隊,把那些個殘兵敗將攏了攏,可憐哪,千來人剩下了百十人。這時,一個軍部通訊員騎著一匹馬,牽著一匹馬來找我,讓我趕緊去見軍長,延安已經發布命令,司令員代理軍長職務啦,我一口氣跑了一百二十華里,馬匹像從水裡爬出來一樣。司令員見了我劈頭一句是:‘還剩多少同志?’我告訴了他準確的數目字。他沉吟地說,彷彿像在作他的詩。‘要是一個人去擴充套件一個區,我們就會有好幾個縣,要是一個人去擴充套件一個縣,我們就會有好幾個省。周浩,周浩,這會你就放手去幹吧!黨已經搬開了擋路的絆腳石,我們可以大踏步地東進了。’我記得那裡是一個冬天裡暖洋洋的小集鎮,也許南方季節要早一點,河邊的柳枝都軟了。我怎麼也忍不住,就在一家小酒店的迎街櫃檯上,要了一小壺燙得滾熱的酒,一小碟乾絲,三下兩下,全倒進了嘴裡。也許是酒在胃裡燃燒,雖說是冬天,但我覺得倒好像是春天。司令員的一席話,展示了衝出絕境以後的希望,二龍,心裡那分熱呀,把積壓在心頭多少日子的悶鬱之氣,全都驅趕了出來。由不得再想向那個戴著氈帽頭的店老闆,討了一壺酒。——蓮蓮,給我再倒半盅茅臺,丫頭,我一直支援你做一個真實的藝術家,敢於說出人民心裡想說的話,所以你必須研究人的靈魂,我坦率地對你講,我在渡江的時候,心情是並不平靜的,我痛恨,我從心裡詛咒那些把革命搞到這步田地的人,同時我也深深譴責那些縱容姑息,包庇支援,使得錯誤逐步釀成的人,他們都負有責任。江面上慘悽悽的冷風,吹涼了我的心,我覺得那不是風,而是犧牲了的同志的冤魂,也隨著我們過江北上了吧?蓮蓮,他們不應該死的,他們死得屈,死得冤,完全可以活到今天,同我們一起的,然而飲恨九泉,死不瞑目。損失了多少好同志啊?能統計得出來嗎?付出了多麼沉痛的代價啊?能計算得出來嗎?現實生活也許就是這樣,有過煩惱,才有痛快;有過辛酸,才有甜蜜;有過苦痛,才有歡樂。我是一個老兵,難免常人的感情,所以,我要——」他說著,把那半盅酒舉起,慢慢地把酒抿完,連最後一滴也滴進了嘴裡。

這時,廚師和女服務員,端著香氣撲鼻油黃蠟亮的烤好的肥鴨,走進房間。

於而龍在思忖:有什麼事使得老頭高興,激動得以致開懷暢飲?他提起了皖南的舊事,莫非他們失蹤的小兒子有了音信?那是根本無望的事情,解放後,多次去刀豆山查訪過,丟棄孩子的歇腳涼亭還在,但孩子的訊息杳如黃鶴,難道現在會找到?!不,不可能。而且,一般地講,他理解沒有一根白髮的年老的將軍(他女兒那幅遭到災禍的油畫《靶場》,那個老兵的形象裡可以看到將軍的影子)。屬於他個人身邊的一切,是很少當回事提起的。「皖南事變」奪走了他的小兒子,路大姐帶著大孩子輾轉周折,脫險到了江北。誰知解放後,這孩子剛剛學有成就,又在一次不幸的事故中犧牲。那是他陪著周浩去處理善後的,也不曾見他如此情感激動過。那麼,還會有什麼事呢?連路大姐也面有春色,看起來,多少有點反常呢!屋裡有點熱,周浩又一個勁地勸他多喝。他站起來,推開了沿街的窗戶。入夜,馬路上靜下來了,秋風掃著落葉,他敞開衣襟,任涼風吹著,心裡想:也許這也是「將軍」所說的帶有冤魂的風吧?誰知道,說不定也真是呢!反正,這頓酒喝得有些蹊蹺。

「現在畫些什麼?」周浩轉了個話題,問著於蓮。

「畫花。」謝若萍替女兒回答。

「玉蘭嗎?」

「不,我們家有許多好看的菊花。」於蓮說,「美不勝收,有一盆‘曉雪’,真正的百花齊放,開了一百二十幾朵。」

周浩笑了,對站在視窗的於而龍說:「聽見了嗎?真正的百花齊放,這麼說,難道還有——」

「當然,我們已經領教夠了那種非真正的百花齊放。」

謝若萍向路大姐抱怨:「他們爺兒兩個,一唱一和,盡說些不鹹不淡的話,有什麼用呢?我一直不贊成蓮蓮搞上層建築,那是玩火,弄不好就燙了自己,和走鋼絲差不多,隨時都會來個倒栽蔥。前些日子為出口畫百花齊放,總該保險係數要大點了吧?也出了問題,他們說什麼?百花齊放跑到國外去了,反過來說,就是國內沒有百花齊放的意思,也就等於間接的,用隱含的敵意否定了大好形勢。」

周浩樂了,不相信地問:「果然有這種高明的審判官麼?」

「虧他們挖空心思,琢磨得出!」路大姐撫摸著於蓮的秀髮。

「看來,路媽媽當年支援你學美術,是錯的嘍!」

「我們都沒有學美術,難道錯還少麼?」周浩說:「把那幅畫買回來,我付錢。」

「我為你再畫一幅算了。」

於而龍抗議:「我可沒法再給你找來那麼許多品種的花卉!」

「送你兩瓶茅臺,二龍!」

於而龍笑著擺手:「不稀罕!不稀罕!」

他又想起陪著蓮蓮去百花塢寫生的情景,在老兵面壁的情況下,她才接受這項保險不會出錯的任務,誰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絕對的事物,不走運的蓮蓮哪!

真可惜了那麼多的花呀!

然而遺憾,當現在於而龍非常需要一把花的時候,卻連一支花都搞不到;雖說即使他空著雙手,站到蘆花的墳前,她也決不會責怪他的。可是他記起了一篇魯迅的小說,就連夏瑜的墳頭上,還飄著一束淒涼的白花,難道三十年後,他卻連這點心意都不能盡到?怎麼能原宥自己?三十年,三十年後第一次踏上她的墳頭呀!

他透過窗欞,就在飲食服務部的後院裡,看到了一個如錦似繡的花壇,月季、迎春,還有幾支白色的笑靨花,黃色的金縷梅和已過盛花期的芍藥,都簇擁在小小的天地裡,翹首弄姿地開放著,怪不得有些小蜜蜂在客堂裡營營嗡嗡地飛舞。

他向那個服務員招手,她以為又要吃什麼,仍舊一揚脖子:「買票去!」

「不,我是想麻煩你——」

她不以為然地走過來,問道:「什麼事呀?」於而龍聽那直撅撅的語氣,知道她對待穿非毛料衣服的顧客,肯定聲音決不會更悅耳動聽的。

於而龍話剛出口,就有點失悔了:「小同志,後院裡是誰家的花?我能不能掐一把?要是肯收錢的話,那就更好了。」

假如小狄在場就好了,她肯定會用對方無法謝絕的動人語言,來打動鐵石心腸的服務員。但是話從他嘴裡出來,像盛過醋的瓶子又去裝酒,完全變了味,本來討兩支花是樁風雅的事,卻引起了誤解。那位女服務員警惕性高得出奇,臉色陡然變得蠟黃,像被水蠍子蜇了一下似的,猛地退後半步,打量著衣冠楚楚的食客。因為在她的頭腦裡,馬上映出她入迷的反特故事片,幾乎都成為模式了,所有敵特在接頭時,都要使用曖昧其詞的聯絡暗號。好端端的問起花啊草的幹什麼?於是她盤問起來,在這裡,可別認為她不禮貌,她在履行一種神聖的職責。

「你好像是從挺遠的地方來?」

「不錯。」

「有證明嗎?」

「沒有。」

「怎麼會沒有證明?」

「忘了帶。」

她笑笑,於而龍也陪著笑笑,因為他明白惹麻煩了。

「是到我們三王莊來的嗎?」她腔調裡已經充滿了公安人員的氣味了。

三王莊成了她的?於而龍真感到悲哀,他生於斯,食於斯,長於斯,倒成了一個陌生可疑的嫌疑犯。他羨慕那個飲中八仙的賀知章,起碼那位詩人回到他故鄉時,是被兒童們笑著問的。也許中國在唐代,大家的警惕性比較低,不那麼草木皆兵,可現在,他在受到一番理所當然的懷疑。

她弄清楚衣著不凡的老人,確實是來三王莊,便緊接著問:「那你找誰?」

他怎麼能告訴神經過敏到可笑地步的服務員,是來看望一位死去三十年的女人呢?便聳聳肩回答:「我,誰也不找。」

「遊山逛景麼?」

「嗯!」

「也許還有別的任務吧?」現在,梳刷子的服務員看他不耐煩用手指彈著桌面,心想:他是不是在發報?於是向櫃檯裡使了個眼色。那個賣票的姑娘立刻領會,便鎖上抽屜走出店門報案去了。

這裡,那個女服務員繼續和他談話,要把這個可疑人物羈縻住。

「那麼,你要花做什麼用呢?」

「哦!你太好奇啦!小同志。」他決計不依靠那個自作聰明的年輕人,徑直穿過客堂,到後院裡去。

「哎,哎,同志……」她不滿地要攔住他,但是她辦不到了。因為於而龍看到了花壇旁邊的一口古井,那像磁鐵一樣的古井吸引著他,什麼人,什麼力量也攔阻不住,他一步一步朝那口古井靠攏過去。

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圍著石欄,鋪著石板的古井,是三王莊獨一無二的一口水井。在水鄉石湖,各村的水井都是備而不用的。

只是大旱年景,海水倒灌,人們無法食用苦澀的鹹水時,才想起古井來。

於而龍站在那裡呆住了。

他彷彿看到,就在古井的石臺上,老林嫂正在用井裡汲出的涼水,洗拭著小石頭渾身血汙的屍體。他,渾身上下,千瘡百孔,找不到一處完整的小石頭,是石湖階級鬥爭的風暴中,最早獻出生命的小勇士。他們是如何從孩子身上洩恨的呀?把這個窺見了高門樓與麻皮阿六勾結的小孩,極其殘酷地殺害了,也許因為他看到了不應看到的秘密,才狠毒地剜掉了他的眼球吧?

難忘的血債啊,老林嫂的悲慘哭聲,又在他的耳畔響起……

「殺人犯!誰是殺人犯哪……」

在哀傷的哭聲裡,沒有救得孩子性命的游擊隊長,像現在一樣,站在井臺上,望著老林嫂和蘆花,舀著吊桶裡的井水,一瓢一瓢地,輕輕地洗淨孩子身上的血跡和汙泥。一個多麼活躍的小戰士,那樣安詳地躺著,井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在他的屍體上。

最無法忘卻的,是那兩隻被剜走後,深邃的黑洞似的眼睛,在異樣地盯著你,盯得人心裡直打寒戰。

這種奇異的感官刺激,於而龍一生只有過兩次體驗,一次是在被敵人蹂躪得死去的小石頭跟前;另一次,就是前幾年,重新回到久別的工廠,看到那心愛的實驗場的時候。儘管一個是有生命的孩子,一個是無生命的機體,但是他們都有一雙盯著你的眼睛,都似乎在向你的心敲擊:「你來晚一步,你沒能救得了我……」

狠毒的人都是朝著最致命的部位下手。

難忘的石湖上最初掀起的浪濤啊……

高門樓的槍支被強借以後,無異點燃了一顆引信,肯定,是下一個回合的觸發點。但人們並不把王緯宇放在眼裡,認為他是個新鑽出地皮的筍子,嫩得很咧!報復無疑會來臨的,但不是他,而是要等到那個進省謀官的王經宇回來後才會發生。因為聽說高門樓派人給他送信,報告槍支被搶走,和肥油簍子驚嚇成病的訊息,他正在省會陪著達官貴人搓麻將,只是哼了一聲,無動於衷,照樣做了副滿貫。大家立刻想到,不叫喊的狗往往更厲害些,便等著他回來同他較量。

即使現在,王緯宇的臉上,也總掛著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像純潔的天使那樣,任何罪惡都和他不沾邊,所以三十年前的第一次交手,就被那張漂亮的無罪面孔給矇蔽住了。

但是,突然間,蘆花從三王莊派人給柳墩送來訊息,高門樓把子彈裝在運稻穀的船裡,轉移到陳莊區公所去。

「孃的。」老林哥一拍大腿。

怪誰?於二龍知道不怪別人,怪自己缺乏經驗,怪自己那麼容易滿足,槍一到手,也不顧趙亮的眼色,便趕緊撤了,沒想到讓他們交出全部收藏的子彈。沒有子彈,槍還不如一根燒火棍呢!

「走,截住船去!」他朝濃霧瀰漫的石湖下了決心。

「慢著,不會有鬼?」老林哥說。

「是鬼,也得把他降伏住。」於二龍跳上舢板,一點篙,離開湖岸。

「多去幾個人吧!」

「不,人多,船劃不快,該攆不著他們了。」

小石頭從霧裡躥出來,喊著:「帶我去。」

他插住竹篙:「好,快跳!」

只見他赤條條地像只狸貓飛蹦過來:「幹啥去?二叔!」

「攆高門樓的大篷船,媽的,偷運子彈,說不定又要動手咧!」

最初的借槍勝利,使得於二龍不把對手看在眼裡;英勇好鬥的小石頭立刻摩拳擦掌地興奮起來,根本不害怕。

舢板在濃霧裡划著,虧得是在石湖裡張網捕魚的能手,要不然,不但抄不了近道,說不定還會迷路,該死的漫天大霧呀!忽然,小石頭豎起耳朵,高興地俯身過來:「二叔,在那邊呢!」果然,於二龍也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划槳聲,但他搖了搖頭,因為大篷船吃水深,通常是使用竹篙和大櫓,他認為也許是別的過路船隻。孩子的聽覺要敏銳些,又側著頭傾聽了一會兒。「二叔,不止一條!」

「拉大網的吧?」

拉大網,就是幾艘漁船聯合作業,趁有霧的天氣,漲潮的時候,圍捕那些放鬆警惕而浮到上層來的魚群。但是,於二龍卻不曾發覺自己正是要落到網裡去的捕獲物。所以在迷霧混沌的日子裡,是最容易遭到暗算的時期。他現在懂得「將軍」為什麼要開懷暢飲的原因了。

到底舢板輕巧,搶了個先,他們兩個控制住去陳莊的通道,也就是昨天下午那個忽熱忽冷的贖罪者,變了臉色和他分道揚鑣的地方。他們涉水在狹長通道兩岸的泥灘上,查勘了一番,並沒有新留下的竹篙印跡,證明那艘大篷船尚未通過,而它又必須從這兒通過的。

他們確信蘆花是不會捎錯信的,坐在岸邊等候,大篷船一直過了很久很久,才在霧裡朦朦朧朧地出現。

「不要怕!小石頭。」

「怕個卵!」他還用手指頭彎起來,做了個猥褻的動作,顯然是跟那些不成材的隊員學的。

於二龍回手給了他一巴掌:「學點好。」

小石頭沒想到他會發火,眼裡閃出委屈的淚花,望著他。

他也後悔了,而且後悔一輩子,這一巴掌打得太重了,不應該打孩子,應該打那些教唆犯,還是那句話,年輕人有什麼過錯,社會才是教員。但是,打完那一巴掌以後,孩子和他就生死異路了。

在井臺邊,這位前游擊隊長,朝著那並不存在的屍體懺悔地說:「原諒你二叔吧!小石頭……」

他們在泥灘上跳起來,朝大篷船喊著:「站住,給我站住……」

搖櫓的船工自然聽命於坐在艙裡的老爺,壓根不理睬他們的喊叫,慢悠悠地駛進狹長的通道里來。

小石頭一個魚躍,攛進水中,連撲帶遊地靠近了大船。船工們猶豫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艙裡的人發了話,躊躇為難的船工,才開始動手把快爬上船去的孩子推下水。

誰?他立刻閃出一個念頭,莫不是王經宇回來了?那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的傢伙,是什麼手都下得了的。

但是,小石頭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他被推落下水後,又咕嚕嚕地冒出來,激怒地攀住船尾的大櫓,死命抱住,怎麼甩也甩不掉他。他身輕靈活,像鵲山的狸子順著大櫓躥上了船,抽出他總別在腰裡的柴刀,三下兩下,砍斷櫓繩,又從艙頂飛跑到前艙,對準桅杆,只聽得「丁」的一聲,大布帆嘩啦啦地落了下來。他站在那幾個茫然失措的船工中間,兩手往腰裡一掐:「看你們敢不停下來?」

艙門開啟了,於二龍不由得一怔,揉了揉眼,定睛望去,敢情是王緯宇!——筍子就是那樣,一天不見,再見就長得老高,原來是他的鬼花樣。

他像跑江湖地拱起雙手,至少在語調上是相當親熱的:「二龍,有事嗎?」

「二先生起得夠早的。」

他向船工們發令:「快搭跳板!」然後向於二龍毫不見外地招呼:「有話到船上來談。」

上船就上船,怕你吃了我?於二龍倒要瞅瞅在艙裡發號施令的是誰?因為他始終沒瞧得起王緯宇會是個對手,他那副該死的面孔,使人無論如何想不到他會做出那些偷運子彈和漁民對抗的事。

但是,艙裡有誰?只是在艙角里坐著一個可憐巴巴的女人。於二龍怔住了,敢情斯斯文文的王緯宇,也會耍把戲,隔著門縫看人,把他看扁了。

王緯宇請他進艙,指著艙角里的那個人:「不認得了嗎?」

因為於二龍從亮處走進艙裡,無法辨別細節,眼睛適應了艙裡的暗淡光線,定神一看,再回味王緯宇別有含意的語言,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兩眼都閃出憤怒的火花。誰不知道於二龍是個血性漢子,當時,恨不能一口把她和他都吞了。

她就是四姐,就是今天清早在陳莊見到的那個戴孝的珊珊娘啊!

在命運的河流裡,誰也不會知道自己將在哪裡駐腳,繫上自己的愛情之舟?機緣是莫測的,錯舛是經常的,以為萬無一失的佳偶,會不翼而飛,預卜不會成功的一對,反倒白首偕老。要不是那個多情的歷史系大學生,也許珊珊娘今天又是另一種樣子吧?

但在船艙裡,於二龍和王緯宇同時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心像剛出殼的雞雛那樣,一面瑟瑟地抖,一面蹣跚地走。她該往哪一個方向舉步?王緯宇是可近而不可攀;於二龍是可攀而不可近,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也許,女人的不幸就是要多些。

四姐是和蘆花一塊在民國十九年那場水災漂泊來的。船家和漁家都是水上生涯,再門當戶對不過了。甚至還在於二龍剛成年的那時,兩家把親事說定了,互換了庚辰帖子,難道還會有什麼差錯可出麼?多少年來,水上人家都是這樣媒妁婚姻的呀!

後來,都漸漸地長大了,誰知是上帝的慈悲,還是老天的作弄,她出息得水蔥似嬌嫩柔美,粉白的臉,細細的眉,秀媚的眼睛,纖纖的手,那樣一個窈窕的體態,至少在水上人家,是不常見的。但是臉上長得俊俏多情,對女人來講,有時候是福,有時候是禍,有時候說不定會是一場災難。

因此,她們家在湖上一年四季很少閒著,總有客人僱她家的船,生意從來不曾清淡過,以致奪了興怡昌小快班的常川客戶。是啊,對那些腰包沉甸甸的商賈來講,坐在艙裡,有後艙一個漂亮標緻的姑娘陪著說說笑笑,是不會嫌路程長和時間慢的,為了讓四姐道聲多謝,多給幾個腳錢也是傾心樂意的。

舊社會的水上人家,只要船上有年輕媳婦或者姑娘,必定會有些不雅的流言蜚語,難免拋短流長,蒙上不潔的濁霧。但是能怪罪她們嗎?正如於二龍也曾去喝攙進砒霜的毒酒,同樣是在飲鴆止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