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昨天下午,於而龍離開柳墩以後,老林嫂佇立在湖濱,看了好久好久,一直到那條舢板完全消失在水平線上,她還認為舢板像小黑點在水波里跳躍。其實,那隻不過是種錯覺而已,要不是她兒媳提個竹籃來喊她,還不知要站到什麼時候去。

「媽,你不是說要剜馬齒莧去嗎?」小學教員提醒她。

馬齒莧是一種生命力頑強的野菜,除了災年,連莊稼人都不吃的,可無一寸耕地的水上人家,倒是飯桌上的常客,於而龍在記憶裡,蘆花的拿手好戲,就是馬齒菜餡餅。

石湖水上人家的名聲,在四鄉八鄰的心目裡,是不雅的,除了船家姑娘的自由放浪,和那種特別多情的性格,造成了被那個社會認為不潔的空氣外,最糟糕的就是順手牽羊式的小偷小摸,弄得臭名遠揚。譬如扯走人家在河邊晾曬的衣裳啦!爬進莊稼戶的菜園裡,拔幾個蘿蔔,拽幾棵花椰菜啦!要不然趁人眼錯不見,偷雞摸鴨悄悄殺瞭解頓饞啦!所以船一進村,人們都像防賊似的小心起來。那時候,這類沒出息的事,於大龍是不挨邊的,因為他缺乏那種機靈勁;於二龍不屑幹,他隨便下水摸條魚,也比做賊強。最主要的是正直不苟的蘆花,堅決反對像一條偷食的狗那樣,被人跟著屁股唾罵,所以他們家總吃老天爺賜給無地可種的漁民,那又酸又澀的馬齒莧。

餅早就烙出來了,可舢板還不見影,老林嫂心神不寧地望著垂柳外的湖面上,心裡想:「該回來啦!不會讓你再碰上一條紅荷包鯉的,好運道輪不上你我了,捉不到魚回家吧!」現在,晚霞在湖面上灑下了一片金浪,偌大的湖面上,一條船的影子也不見。

她眼神不算太好——淚水流得太多的原故,但她孫子,那個丟了紅荷包鯉的秋兒,一直在碼頭上坐著,奉他奶奶的命令在眺望叔爺,他眼睛尖,要看到什麼,早來報信了。

難道她害怕於而龍的舢板,會在湖裡發生什麼事故麼?不會的,石湖有點欺生,但決不會難為他的。在黑斑鳩島落到那種地步,石湖還給他留了一條命呢!對了,老林嫂終於弄明白自己懸心吊膽的原因啦!老天,該不是去三王莊了吧?去探望蘆花的墳墓去了吧?哦,那可一切都要弄糟了的呀!

怎麼辦呢?……老林嫂的心沉了下來。

天完全黑了,菜餅放在桌上也涼透了,等客人回來再動手宰殺的活魚,在木盆裡潑剌潑剌地蹦著,但是,於而龍還是不見蹤影。

老林嫂打發她兒媳去給城裡的兒子通個電話,告訴他二叔直到現在還無訊息,會不會出什麼事,趕緊去通知那個王書記。

她早看出水生過分地巴結王惠平,一心想攀附著他,謀個好差使,混個好日子,居然拋下二叔不管,登上游艇,尾隨書記進城去了。她半點也不贊成兒子必得投奔一個靠山,找棵大樹庇護自己的做法。她早勸說過:「水生,幹革命,幹革命,是幹出來的,不是靠出來的。」

「媽,你不懂,如今社會,老一套吃不開啦!」

「如今社會怎麼啦?還不是共產黨的天下嗎?」

水生有他自己的處世哲學。老林嫂全盤不動地向於而龍學說,他說:「媽,共產黨的天下,這話不錯,不過,如今的共產黨跟早先那時的共產黨,不全一樣啦!那時共產黨是打天下,要老百姓養活,要老百姓出力,所以有過那麼一個小調,小時我也唱過:‘子弟兵,上前方,為了爹孃去打仗。’如今共產黨是坐天下,就掉過個來啦,老百姓得靠共產黨啦!媽,你別瞪眼,不是我發明的,天天不離嘴唱過的:‘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聽!我怎麼能離開王書記?他就是黨,黨就是他,這一點我看得比你清楚,媽,你別糊塗啦……」

老林嫂對於而龍嘆息:「水生一點也不像他死去的老子,死去的哥哥啊!是誰教他這一套學問的呀?」

誰教的?老林嫂,社會有時是個教員,過去,它教人們為了共產主義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前仆後繼,不顧一切,去追求真理、自由、解放。現在,它教人們蠅營狗苟,追名逐利,巴結上司,討好領導,吹吹拍拍,言不由衷……社會風氣在潛移默化著每一個成員。

過去,老林哥夫婦、石頭、鐵柱是在傾心盡意的幹革命;現在,水生卻是在謀生,這是有著根本的差別呀!老林嫂,能責怪孩子什麼呢?責任就好比綠葉上被蟲子蠶食出來的洞,那怎麼能是綠葉的過錯呢?

夜色漸漸地濃了,於而龍還不見回來。

打發兒媳和孫子睡去以後,搬把竹椅坐在門口,等待著如同她親兄弟似的同輩人。她是閒不住的,信手又編結起蒲草拎包來。

她坐在春夜湖邊的場院裡,由於游擊隊長的到來,使她想起許多往事,那逝去的歲月,那失去的親人,重又回到年過七旬的媽媽心中。現在,活在世界上的,除了石湖,除了鵲山,就是於而龍,是她和那流逝過去的一切,惟一能聯絡起來的橋樑。是的,她愛他,像親姐姐地愛他,從他們一起邁上革命的路程開始,他們就結下了近親似的革命情誼。儘管後來他進城以後,變得生疏了,不那麼來往了。但她希望他幸福,心甘樂意地願意為他做些什麼,甚至到了今天,他在老姐姐的心裡,仍舊佔有很大的比重。是啊!也許把她那無處傾注的,對老林哥的懷念,對小石頭、對鐵柱的母愛,都匯聚集中到於而龍的身上了吧?

一顆希望別人幸福的心,是多麼值得珍貴啊……

霧氣漸漸地重了起來,她不住手編織著的拎包,也有點溼漉漉的,蒲葉也柔潤得不那麼剛脆了,蜷縮在她腳下的那條黑狗——就是原來於菱養過的那條純種獵犬,也團得更緊了。還是不見於而龍回來,越等越急,越是急躁,心情也越是不安。於是這樣那樣的不幸設想,就在心頭湧現。「不行!」老林嫂坐不住了,站了起來,拄了根棍子,朝生產隊的辦公室踽踽地走去,後面跟隨著那條無聲的,像影子一樣的黑狗。

生產隊的小會計被她的敲門聲驚醒了,開門讓她進來,揉著眼睛,怔忡地問:「老奶奶,你有什麼事?半夜三更!」

「孩子,求求你,給我往縣裡掛個電話。」

「找水生叔嗎?」

「不,你給我找縣委王書記。」

小會計突然想起,好像上頭關照下來的,不要隨便讓這位烈屬老奶奶,動不動給縣裡去電話。前些年,她可是沒少給縣裡找麻煩,氣得王惠平下了這道口諭。在縣城那樣一個天地裡,書記的話是和聖旨差不多的,小會計便勸老林嫂說:「老奶奶啊!你看看都幾點啦!」他抓起桌上的馬蹄表:「喲,兩點了,王書記都做了三個夢了。」

「你給我打到他家裡去,他家裡有電話。」

「老奶奶,你摸摸我頭皮,太軟,可沒長那分膽子,敢大半夜去驚擾他。」

「有要緊事,孩子,我要找他——」老林嫂告訴他:「我們家的客人不見啦!」

「是嗎?」小會計瞪出眼珠子來:「支隊長給丟啦?這還了得?」他知道於而龍是個大幹部,是王書記的老領導,而且白天專程開著遊艇,封了湖,滿世界地找他,看來非同小可。權衡了一下利害關係,立刻給縣裡掛通電話,把王惠平從夢中驚醒。他戰戰兢兢地捧著電話,聽得出來,那聲調是相當不耐煩的。小會計嚇得忙把聽筒塞給了老林嫂:「你給他講吧!」

老林嫂把情況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

沒等她講完,王惠平不樂意地打斷了她:「水生來告訴過啦,我通知秘書,叫他給陳莊公社打電話了。」

啪地掛上了電話,嘟噥了一句:「大驚小怪!」

他老婆問道:「誰來電話?」

「柳墩那老婆子!」

柳墩的老婆子還在捧著聽筒,一個勁地啊啊著,殊不知電話員早撤線了。

小會計說:「要怪罪下來,你可頂著。」

老林嫂說:「放心,犯不了死罪,走,家去!」她招呼她那條黑狗走了。

就在黑狗又蜷縮在老林嫂的腳前,閉起眼打瞌睡的時候,對不起,王惠平床頭的電話鈴又響了:「丁零,丁零!」

又是柳墩那老婆子。

待不去接吧,電話鈴一陣響似一陣,他老婆光火了,沒完沒了,不識相的老婆子又該纏住不放。她想起這個全縣最出名的烈屬,死了丈夫和兩個兒子的烈屬,前幾年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進省上京,去為於而龍鳴冤叫屈,純粹是一種不可理解的愚昧。於是抓起電話,沒有一點好聲氣地問:「誰?」聽筒裡傳來電話員埋怨的聲音:「地委江書記的電話,你們怎麼半天才接?」

她趕緊推了一下接著做夢的丈夫:「快,是江海——」把聽筒塞給一躍而起的,光著身子的王惠平,他老婆趕快找了件衣服給他披上。但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因為地委書記的聲音,遠不是那麼友好的,絲毫不亞於剛才他和老林嫂通話時的冷淡和不耐煩。

劈頭就是一句:「……你是怎麼搞的嗎?」老鹽工的話,天生有股又鹹又苦的味道:「於而龍來石湖,你怎麼能不馬上告訴我?別人要疏忽了,我可以諒解,他們不瞭解我和老於之間的生死關係,你是知道的,為什麼不早點講?要不是‘將軍’來電話,我豈不是矇在鼓裡。你把他安排在謎園裡啦?什麼?住在柳墩?(他聽見江海倒抽一口冷氣,連忙解釋說:「是他本人堅持要住那兒的,我去接他,他說啥也不肯來縣裡!」)我說小王小王,虧你還是跟過他的老同志,他在柳墩,你怎麼倒在家裡安生躺著?」糟糕,想法給自己找個推脫的理由才好,也沒加什麼思考,信口說出:「他現在不在柳墩!」江海緊忙追問於而龍的去向,王惠平一面回答,一面恨不能撕自己的嘴,可又無法不如實彙報:「柳墩那位烈屬老林嫂才來過電話,說他下午出去釣魚,一直沒回來,不知下落——」「砰」的一聲,他聽到江海氣得把電話摔了。

請原諒我們都是些凡俗的庸人吧!別看我們在領導崗位上待著,在群眾或者下級的面前,指手畫腳,頤指氣使,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但在我們的上級面前,照樣也噤若寒蟬,言談囁嚅,舉止失措,狼狽不安。不奇怪,這正是社會的複雜可愛之處,倘若都是單線條的話,恐怕就不成其為社會了。

於是,他又搖通了地委書記辦公室,值班同志告訴他:「你等著吧,江書記坐滅蝗的直升飛機去你們石湖了。」他趕緊光腳跳下床,腆著個大肚皮推開窗戶,望著灰濛濛有霧的,剛剛發亮的天空,總算幸運,霧成全了他,飛機沒有起飛,要不然那隻搖晃翅膀的鐵鳥早來了,現在聽不到馬達聲,他才放下心,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耷拉著雙腿,用手指彈著發脹的前額。

聽說是江海電話後,一直沒敢閤眼陪著的他老婆,安慰著他:「休息吧,用不著傷腦筋。」

「他們是生死相交的老戰友。」

「緯宇叔不也是麼?」

王惠平晃晃頭:「他跟他們不一路。」

「當方土地,誰來了都好好應酬唄!」

「哪能那樣簡單,我替緯宇叔犯愁,一整天都沒來電話了……」

生活就像纏繞著的合股繩索一樣,把許許多多矛盾著的頭緒擰在一起,也許在這一股上彼此誰也碰不著,但在那一股上,必然會糾纏得難解難分。

於而龍告別了那個姑娘的背影,回過頭來,朝三王莊劃去。

也許是那個「贖罪」的姑娘,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要是蓮蓮沒有突然在地平線上出現的陳剴,為他的居留權在廝殺奔走,也許會同自己一起回到石湖的。

那樣的話,該多好,不但可以告慰地下蘆花的英靈,而且也會使那用心血把她哺養大的老林嫂,感到晚年的歡樂。

他終於覺得歉然了,只是一句偶爾的話,老林嫂便答應昨天晚間做馬齒菜的餅子吃,還說,蓮蓮那年回家來,也纏著乾媽非要吃那種苦森森、酸溜溜的野菜。肯定,她會因為他吃不上菜餅而沒精打采;會因為他整夜不歸而懸心掛膽;也肯定會因為至今不見他的影子,打發水生去陳莊找他,他說過一句,釣不到魚,沒準去陳莊看看。

錯啦!於而龍,她親自領著秋兒,還有那條非蹦上船的黑狗,帶著你愛吃的馬齒菜餅,搖著舢板來尋找啦!

老林嫂,總是把歡樂帶給別人,而把別人的痛苦和不幸,攬在自己身上的善良老媽媽,她活到今天,該是多麼的不容易啊!而她永遠是無償地付出一切,從來也不想得到什麼報酬。

他還記得於蓮留學回國,分配在一個藝術單位,領到了她第一個月的工資,「烏拉」了一陣,起碼當時自己做出了四五種方案,怎樣來花掉幾十塊錢。但是,一下子她改變主意,騎上車到郵局,把整月工資匯給了整年揹著她長大的乾媽。

可是匯款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水生附來一封信,說是蓮蓮要能回石湖住一陣子,比匯錢不知強多少倍。於而龍明白,由於四合院裡興出來的許多規矩,什麼公筷制啊!什麼一早起床就進洗澡間啊!老林嫂是無論如何也不肯來城裡做客,受那份洋罪的了。

正好於蓮想畫些什麼,特別是她那份愛情,在葡萄架下被眾人生生給扼殺以後,她也像她弟弟那條被燙傷的獵狗一樣,需要躲在洞穴裡去舔撫自己的傷口。於是在那位萬能的王緯宇一手操辦下,沿途像國賓似的人接人送,帶著那條於菱五分鐘熱度已經過去的獵狗,順利地回到故鄉。整個柳墩的鄉親都出來了,迎接由地委書記江海親自陪伴的於蓮。

在縣城裡,一個科級幹部,路人都會為之側目,所以小小柳墩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頭一回出現了這樣熱烈壯觀的場面。地委書記當做寶貝也似的客人,那還了得?被褥,席夢思,鋼絲床是從縣委小招待所謎園運來的,要不是於蓮的堅決反對,連服務員,廚師都要派到柳墩來照應她的。

老林嫂直是感嘆:「蓮蓮,你可真成了金枝玉葉了!」誰知這位為革命奉獻了一切的烈屬,她的話是諷刺呢,還是驕傲?或者是從心底裡感到的一種委屈!沒過幾天,於而龍開始收到他女兒,從石湖陸陸續續寫來的信。

「……我坐在新栽的電杆,剛接通的電燈下給二老大人寫信。乾媽說,要早些日子回柳墩,我們也就早不用油燈,託蓮蓮的福,我們全村亮亮堂堂,不用摸黑了。然後,她嘆了口氣:‘鳥就是這樣子的,長大了,飛走了,可老窩呢?管它風吹雨淋,忘了,再也記不得了。’

「現在,談談我自己,你們別惦念,一路平安,替我謝謝法力無邊的緯宇伯伯,他說得非常正確,他的名字就是護照,就是通行證,人們把我託在掌心裡送回故鄉來了!

「但是,真正從心坎裡歡迎我的,是揹我長大的乾媽,她撲上來,緊緊地摟住我,先是笑,後是哭,抱著我似的進了屋門,連地委書記都不管不顧了。她那臉上又是笑容,又是淚花,我敢說,你們別嫉妒,她比你們更愛我,要是我說一聲:‘乾媽,我要你的心!’她會毫不猶豫地剖開胸膛掏給我。假如有那麼一天,我向你們討的話,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捨得麼?……」

讀著信的老兩口交換了個眼色,彼此也都心照不宣,為了那副部長的門楣,強使她割捨了愛情,是多麼傷害了少女的心?

如果真的疼愛自己的女兒,為什麼要讓她作出犧牲呢?

「……上封信告訴了到達的情況,這幾天,乾媽成天守著我,寸步不離,生怕我會飛走似的。每天早晨一睜眼,她就坐在床頭端詳,在飯桌上,她看著我嚥下去的每一口。我想:肯定是乾媽丟失得太多,丟失得她都害怕了,所以她才特別珍惜剩下的一點點歡樂,是不是?

「乾媽每天領我走村訪舍,爸爸媽媽,我現在才明白,是群眾把我餵養大的呀!我喝了那麼多嬸子大娘的奶汁,我有過多少善良好心的媽媽呀!她們甚至為了餵我這個游擊隊長的孩子一口奶,冒著捱打受罰,說不定還會送命的危險。想到這裡,看看這些護庇過我的媽媽們的生活,憑良心講,遠不是那麼愉快的。我也看到了藏過我的缸、甕和地窖,那些人家,說實在的,還那麼破破爛爛,我心裡感到十分壓抑。她們,為我們付出了一切,把我們託上了雲霄,而這些善良的人,繼續過著絕不是十分愜意的生活。爸爸媽媽,乾媽不是輕易說出‘忘了’這句話的。

「我的心太沉重了,爸爸,媽媽,就覺得目前自己感情上的一點負擔,實在是不相稱的卑微……」

於而龍看完信後說:「看吧!蓮蓮的心跳出了自己的小圈子,該想畫點什麼了!」

果然,沒過兩天,收到她的一封長信。

「……一個題材在我腦子裡醞釀著,無論如何也推不開了,也許是那些媽媽們的乳汁,在我血管裡流動的結果,我打算畫一個為革命獻出一切的母親形象,在那個年代裡做出最大犧牲的人就是母親。我要不畫她們,就愧對那些用乳汁餵養我的媽媽們了。

「因此,我每天都要走訪,尋找我畫中人的模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