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在於而龍漫長的生命途程中,像舢板一樣,不止一次地駛進過濃密的迷霧裡。

他的一生,似乎和迷霧有著難解難分的因緣,他的許多記憶,尤其是辛酸的、苦澀的、悲痛的回憶,總是籠罩著迷迷濛濛的霧。

蟒河上,除了霧還是霧,只有咿呀的槳聲,和船在逆流行駛時的阻力,使人知道霧裡面,還有一個真實的世界。而去年,中國近代史上一個關鍵的年頭,一九七六年,從年初的淚水開始,到四月廣場上的血,他確實認為那瀰漫的混濁大霧,大概永遠消散不了。

也許果真應了王緯宇的話,三千年為一劫,而一劫不復了吧?

沒有什麼可以諱言的,絕望過,於而龍承認自己快到完全絕望的程度,瀕於邊緣了。倘若真到了沒有一絲希望的地步,他也會走樓下那位高階知識分子曾經想走的路;但他總還是堅信三十年以前,在漆黑的倉屋裡,那位啟蒙老師的教誨:「只要認準了走共產黨這條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

趙亮的話永遠響在他的耳邊,所以在最陰沉多霧的日子裡,也總是這樣砥礪著自己。

……果然,他和蘆花經受了陳莊長街上那番嚴酷的折磨以後,並沒有退卻,也沒有趴下,而是像蛻皮似的——主要在精神世界上,變得硬朗、堅強起來。

他們在游完街,逐出了區公所,被好心的鄉親帶回三王莊後不久,趙亮揹著他那薄薄的鋪蓋捲來了。(這個鋪蓋卷,還是從江西背出來的,一直背到他在石湖犧牲為止,至今,於而龍還記得住鋪蓋卷裡,那靛藍染的粗布褂,青麻納的土布鞋,現在,也該化成泥土了吧?)

那是一個濃霧瀰漫的夜晚,他來了,推開了他們那個草棚,親切地問:「有人在家嗎?」

蘆花聽到那外鄉口音,顧不得傷痛,掙扎起點上油燈迎他進來,然後又跌跌撞撞去把在人家寄宿的於二龍喊回,這時才發現趙亮渾身上下,衣衫狼狽,顯然是兇惡地搏鬥來著。

「哦!從區公所牢房裡打出來的?」

「出來倒沒費難,半路上,跟一個可憐蟲幹一架,差點沒要了我的命!」他大口地喝著蘆花舀給他的一瓢瓢水。

「碰上劫道的啦!」

「嗯!他力氣真大,像頭牛似的悶聲悶氣,到底沒扭得過他,把上級發給我的五塊銀元給奪走了。」

「傷著筋骨了吧?」蘆花關注地問。

「我也不能輕饒了他的,夠他喝一壺的。」他咕嘟咕嘟喝足以後:「好了,不去管他,想不到我會從黑倉屋裡跑出來吧?」

「老趙大哥,帶我們走吧!」

他似乎忘記了他的諾言:「哪兒去?」

「就是你說的共產黨的地界,沒有大先生、二先生的那個蘇區,能殺他們頭,砍他們腦袋的那個地方。」

趙亮樂了,拳頭打在膝蓋上:「對,咱們就在石湖幹,把它變成共產黨的世界嘛!」

「誰們?」蘆花弄得不懂起來。

「就是我,你,還有他!」他指著惶惑不解的於二龍,然後他建議:「吹了燈,省點油,你們聽我來講一講,什麼是共產黨吧!」

也許,那是他們的第一次黨課吧!

夜是那樣的漆黑,霧是那樣的沉重,然而真理的光芒卻像燭炬一樣,點亮了他們的心。這時,他們才明白,這世界原本不應該這樣汙七八糟的,別看魑魅魍魎那樣橫行無忌,那終究是一時攪渾了的水,會澄淨下來的,生活不會永遠絕望下去。

於而龍不由得回想起那漫長的十年……

就在那一堂啟蒙課快要結束,天色即將破曉的時刻,只聽得急促的腳步聲朝村邊銀杏樹下的草棚走來。這兒本是個亂葬崗,人跡罕至的荒僻所在,於是,這三個人都在黑暗裡豎起耳朵靜聽。

「是朝這兒走過來的。」蘆花悄聲地說:「你們先避一避!」

於二龍把趙亮引出去,讓他閃在銀杏樹旁的柴草垛邊,然後回到屋裡,想不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剛點著還沒亮的油燈火亮裡。他認出來了,撲了過去:「哥——」

「二龍!」嘩嘩的淚水,從那老實人的眼裡,泉也似的湧了出來。

蘆花高興得難以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張羅著要給他做些什麼吃。自從冰上那場噩夢似的災難開始,一連串不幸的波折,現在總算團圓了,怎能不感到歡欣呢?

她立刻想起了屋外的趙亮,向於二龍使了個眼色,該把他請回來啦!

於大龍不叫他走:「別張羅啦,蘆花,還是趕緊收拾收拾,趁天亮前出莊,遲了就不趕趟了!」

這番話說得於二龍和蘆花都怔住了,因為他一向優柔寡斷,不多說話,大主意都是聽別人的,怎麼坐了牢,倒變了個樣?

「麻皮阿六手下的人進了陳莊,區公所的臭魚爛蝦都嚇跑了,我們也逃出來了,一個土匪頭目說,誰要上山入夥,跟他走,天亮,他在山神廟等著。」

「什麼?當土匪去?」

「還有別的活路嗎?我就是回來叫你們一塊投奔麻皮阿六的。」

蘆花望著二龍,二龍瞧著蘆花,那倒曾經是他們早先想過的念頭呵!但是,經過趙亮給他們講清了什麼是共產黨,什麼是共產主義以後,投奔麻皮阿六,當土匪去,已經不再具有什麼誘惑力了。

扯過一條板凳,蘆花按他坐下:「別急,你聽我說——」

於大龍錯會了蘆花的意思:「你不想去也罷,二龍,你快收拾吧!」

「二龍也不能去,哥!」

「你們怎麼回事?」大龍盯著他兄弟,希望他能作出一個明白的解釋。

蘆花又恢復她那當家做主的口吻:「不光我和二龍不去,你啊也回來,另找出路。」她說這話時,是多麼有信心啊!

於大龍悲忿地:「怎麼,再讓高門樓抓起來?」說罷轉身欲走。

「哥!」蘆花拉住了他,發現他走路有點一瘸一拐,好像受了傷似的,便問:「你怎麼啦?」

「幹了一架,告訴你們吧,我已經搶人啦!」

「哥!」蘆花急了:「你怎麼能走那條路?」

「好吧,你們不走那條道,有你們的打算,我不勉強,好,我走啦!」

於二龍看出他哥誤解了。那是他最害怕的那種誤解,連忙說:「哥,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有什麼打算?」

他聽也不聽地調頭外出,忽然想起什麼,又一顛一簸地走回來,從褲腰裡摸出五塊亮晶晶的銀元,哐的一聲扔在桌上:「給你們留著花吧!」

哦,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原來是他打劫了趙亮的錢。這時,那個共產黨員不請自來地走進屋,熱誠地向於大龍招呼:「不打不相識,咱們再見個面吧!」

誰?於大龍往後一跳,倚住門,準備隨時撤退,當他認出正是那個踢腫他腿的南蠻子,火從心底升起,抽出門槓,像餓虎撲食地跳了過來,恨不能生吞了他。

於二龍連忙搪住他哥的手:「慢著,哥!」

趙亮估計會碰上這不愉快的場面,鎮靜但是熱忱地一笑,並不畏縮和閃避,充滿諒解心情看著。

蘆花叫於二龍鬆手,厲害地責問著:「你衝他舉門槓,你不害羞嗎?」

「他是誰?」於大龍板起臉喝問。

「是好人,是親人,是嫡嫡親親的一家人。」

「哥——」於二龍向他解釋:「你先住手,聽我講……」

大龍哪裡還有耐性聽下去,因為晨曦透過濃霧映白了窗紙,他難以掩飾心頭的失望,和被丟棄在家庭之外的怨憤,扔下門槓,扭頭衝出門去,很快消逝在茫茫大霧裡。

他們誰也不敢叫喊,因為怕驚動高門樓,趙亮和於大龍一樣,都是在逃的罪犯呵!

世界是多麼大呵!但容不下幾個真正的人,呵!那陰慘慘的、多霧的昨天啊!

這五塊珍貴的銀洋,蘆花一直在身邊珍藏著,度過了多少急風暴雨的歲月,經歷了多少艱險曲折的路程,甚至在最飢餓的情況下,也不曾捨得為她自己動用,一直用塊藍花布包著,因為五塊銀元聯絡著兩位犧牲的同志,於大龍和政委趙亮。

於而龍記得蘆花識字以後,在每塊銀元上都刻上一個字,湊起來正是他們倆的名字,作為永遠的紀念,還說等他們的女兒長大了,給她在出嫁時壓箱底呢!現在,無論於而龍怎樣設想,怎樣猜測,也設想不出究竟是個何等重要,何等緊迫的情況,才拿出五塊銀元當做船錢。而且在沙洲上槍響以後,發現了她,在最後停止呼吸以前,她完全來得及講出來的,但那陰險惡毒的最後一槍,再沒有那麼準地擊中了喉頭。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透露出她是有許多話要講的,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直到閉上眼睛以後,她才坦然地安靜下來,臉上出現了往常她固有的,充滿信心的微笑。

三十年的不解之謎啊!

遠處,舢板的前方,傳來了報曉的雞啼,於而龍知道,三河鎮快要到了。馬上,那場惡戰的回憶,扣住了他的心絃。

經過政委陽明在船艙裡那番諄諄教誨,於而龍決計不去攻打縣城,而是要把駐防在縣城的鬼子隊長大久保誘引出城來敲他一下。

人越打越狡猾,仗越打越聰明。

他們埋伏在陳莊和三河鎮之間的蟒河河堤上,和現在一樣,夜是深的,霧是濃的,惟一不同的是季節變化。那時是初冬,戰士們的棉衣還沒有著落,不多會兒,寒霧浸潤到骨頭縫裡,冷得直打哆嗦。

王緯宇在陳莊早打響了,但城裡仍舊毫無動靜,冷風悽悽,他們埋伏下的二十多個人——僅僅一個狙擊排,由於而龍率領著——早等著不耐煩了:「怎麼回事?大久保看《三國演義》入迷啦?」

於而龍保持沉默,他知道,陳莊炮樓此時正在電話裡,向大久保緊張地求援。他曾向王緯宇交待,一定要打得狠些,打他個措手不及,等到狙擊排槍響以後才掐電話線。

王緯宇那時真是條漢子,屁股上挎著駁殼槍,腰裡掖著美式轉輪手槍,和七八枚手榴彈,他說:「放心吧!我會把他們敲得魂靈出竅的。」

而大久保卻不是魯莽的軍人,他大概估計得出,於而龍會在三河鎮的鎮上埋伏,因為那裡河道狹窄,而且房屋是絕妙的工事。但老練的帝國軍人卻揣摸不到於而龍牌下押的什麼注,是圍點打援,目標朝著他?還是狙擊著他,拔除陳莊炮樓?

大久保有點漢學基礎,尤其喜歡看《三國演義》,不是那種只知殺殺殺的法西斯,當然也不是絕對不殺,有時還搞搞攻心戰。

有一回,他給於而龍寫了封親筆信,那一筆漢字,比於而龍寫得漂亮,內容卻是些陳詞濫調,什麼你我都是軍人,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各保其主,還要求和於而龍簽署一份君子協定:湖西他不來掃蕩,湖東也不要去騷擾他。最根本的一條,要把蘆花從湖東撤回,因為那個女指導員的槍法,成了偽軍的喪門星,他們甚至以挨蘆花槍子來賭咒發誓。於而龍懶得去理他,可來過幾回信,他上了臉,乾脆要求派代表會晤,還約好了時間地點,聯絡辦法。於而龍讓傳話人轉告他:「你去告訴大久保,我只有一個回答:‘狗屁少放’,就照原話對他講,湖西湖東都是中國的地方,我願意到哪就到哪!」

據說大久保聽到四字真言以後,倒抽一口冷氣,搖頭嘆息:「於而龍的禮貌,大大的沒有——」

「你應該懂得最起碼的禮貌,明白嗎?這是一種需要。為人處世,禮貌總得講一點,紳士風度嘛,幹嗎搞得半點水平都沒有,老同志嘛,人至察則無徒,不糊塗不做阿家翁,要體現出一點傳幫帶的肚量。」王緯宇搖晃著碩偉的身軀,侃侃而談,指責他最起碼的交情都不講。

「你是有所指?」

「當然,該讓若萍給你帶點瀉鹽回來,好好瀉瀉火!」

王緯宇那時在老徐的推薦下,兼管了部裡面屬於上層建築方面的事情,工廠裡已不大見到那輛上海車了。

「老於,你太不夠朋友。」他還在嘮叨不休。

於而龍早知他的來意,但是卻說:「我還不大明白,橫豎辦公室只有小狄,我的舊班底,你直截了當也無妨。」那個已經有個娃娃的媽媽,仍是那小巧玲瓏的樣子,似乎她有著青春永駐的靈丹妙藥,笑笑,站起來要走。

「不礙事,小狄,你給評論評論,這位你的老上級,是不是比過去心胸狹窄,變得小肚雞腸?」

小狄粲然一笑:「要看從哪一方面講了。」

「你看,人家多麼寬宏大量,虛懷若谷,把他從幹校請回來,決心諒解他,把廠裡的生產大權交給他,小將們不是表現出一種高尚的革命風格嗎?」

「大勢所趨,不得不這樣,總是要有人收拾殘局的。」瓷娃娃似的小狄倚仗和王緯宇熟悉,不在乎地說:「也許王主任不大喜歡聽這種話的。」

王緯宇對於而龍說:「可你好,上任才幾天,心血來潮,在白金坩堝上做什麼文章。」

於而龍想:你去看一看後門守衛室裡那根木樁吧!

「老兄,我再一次提醒你,千萬不要別出心裁,干擾大方向,難道你看不出來,夏嵐他們那個寫作班子的文章,和那些講整頓的中央檔案,在精神上有什麼差別嗎?不要糊里糊塗地再犯錯誤,栽跟頭!」

「照你意思,不應該追回白金坩堝?」

「現在是芝麻與西瓜的關係。」

小狄插嘴:「西瓜抱不住,撿芝麻也可以。」

「我看你又該去職工食堂賣飯票了!」王緯宇笑著說。

「王主任,你不要以為我多麼羨慕眼前的工作。」

「那不是你的老上級,點名要的臺柱嗎?」他譏刺地說。

她毫不在乎地回答:「確實如此,要不然我還不來呢!別人願意怎樣想,隨便。過去,把我說得那樣不要臉的時候,我都無所謂,現在——」

於而龍心想:「跟他說那些幹嗎,傻孩子」別過臉衝著王緯宇說:「那麼,白金坩堝應該留著燉小雞吃?」

「實驗場就丟掉了幾個白金坩堝麼?」

「只剩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坩堝,不過是牛身上一根毛而已,老於,你很懂得資產階級的新聞學,製造出一個譁眾取寵的題目,煽動輿論,夏嵐對你的分析,半點不錯。」

「哦,那可是個行家裡手。」

「不過,你放心好了,既然你挑戰——」

「謝謝你的提醒,我不那麼神經脆弱!」於而龍要不是打游擊,還不回來呢!

「我給你戳穿吧,老兄,無非白金坩堝在康‘司令’手裡,他是高歌的一個小兄弟!」

於而龍狡獪地一笑:「正因為他是高歌的左膀右臂,所以起個帶頭作用不更好?」這句話使得在生產指揮組來回踱步的王緯宇停下了腳,驚奇地打量著舊日的游擊隊長,分明是要掀起一場論爭的意思。那副吃驚的眼神,就好像在拳擊場上,一個已經被打倒在地的對手,在裁判數到九的時候,突然甦醒過來,並且掙扎著站了起來。

媽的,讓你逃脫電工室那一關,實在是絕頂的錯誤。王緯宇想著,臉色黑沉了下來。

於而龍從來不想不宣而戰——這一回到石湖來是惟一的例外——「告訴你,老王,我並不是要做官才回廠的。講得明白些,是為實驗場,為動力科學,才坐在這裡。我是共產黨員,我是中國人,我要工作,要戰鬥。」

「你知道同誰在戰鬥麼?」他又恢復常態:「那小康背後僅有一個高歌嗎?高歌背後又有哪些人物,他能見得著的那些頭頭腦腦,你未必能見到呢!」

「給我護官符嗎?既然要幹,就不怕捅馬蜂窩!」

「冷靜一點,老兄。這些人的出現,是時代的需要,你幹嗎逆潮流而動。他們不是成事之輩,這一點,我贊同小農他爸的觀點。但是沒有痞子就不會有暴烈的革命行動,這都是上了書的,只有這股盲動的破壞力,是可以依靠他們去衝破一切束縛的主力。所以殺死一些人,毀壞一些東西,是正常現象。比咱們位置高得多的人物,都縱容,包庇,甚至欣賞,鼓勵,你幹嗎非做擋箭牌?」

「小狄,聽聽,這樣的混賬邏輯!」

「那是最最現實的現實主義,老朋友,不見外,才這樣談的。」

他走到門口,好像才想起來:「你告訴一聲蓮蓮,讓她做好精神準備,那篇評論文章最近要見報,小心著吧!」

他走了。

但是,大久保來了。

汽艇聲已經由遠方傳來了,那突突突的輪機聲在平原水網地帶,在漆黑多霧的夜晚,就顯得更清晰可聞了。

偵察員找到了他們,興奮地報告:「參謀長——」那時王緯宇還沒升副隊長「——攻進了陳莊。」

果然,陳莊方向的槍聲稀疏一些,偵察員告訴他,王緯宇真夠有種的,直摸到炮樓底下,才端起輕機槍衝上去,嗷嗷地用官話喊著這個連從這兒上,那個連從那兒打,嚇得偽軍連褲子都來不及穿,直以為主力部隊打過來了呢!

「蘆花呢?」

「她正帶著幾個鄉的民兵朝三河鎮運動。」

於而龍的計劃是給大久保佈置一個口袋,袋底就是陳莊,吸引狡猾的敵人往裡鑽。他們狙擊排的任務,在陳莊三河之間這段堤上,牽制住敵人,消耗時間,以便蘆花,和從陳莊撤出戰鬥的王緯宇趕到三河鎮,在蟒河最狹窄的地段,把口袋繫牢。

當然,大久保未必是個傻瓜,好戲就這樣開場了。

汽艇終於在濃霧裡出現個影子,該死的霧啊!等到看清楚,敵人已經靠得過近了。

「打!」於而龍喊了一聲,堤上一片火光。

鬼子顯然早有精神準備,汽艇停1,組織力量還擊,倚仗著優勢火力和防彈鋼板,絲毫不想衝過去,或往回跑。於而龍笑了:「正好,就要你大久保聽從我的指揮!」

「啊!陽明同志!」他摸出一支「白金龍」,點著了,叼在嘴上,在戰鬥中,他允許自己有一點奢侈,同時在心裡說:「你再來看看在船艙裡直冒汗的那個角色吧!」於而龍覺得自己要聰明一點了,大概只要是凡人,總免不了凡俗的感情,他暗自慶幸,老滑頭大久保也有上圈套的時候,哈哈,他在心裡偷偷笑著。

不多一會兒,接著又出現了一條汽艇,速度要開得慢些,於而龍招呼大家,趁那條汽艇還沒靠近,先搞掉眼前這條,它已經失去戰鬥力了。爆破組衝下堤去,他率領大部力量轉回頭撲向新來到的敵人。再比不上打順利的仗更得心應手的了,戰士興奮,求戰心切,指揮員痛快,一呼百應,而且彼此默契,心領神會,相互配合得也好;不像吃敗仗時那分洩氣,埋怨,被動。一支缺乏武器彈藥的小股部隊,能牽制住強大的敵人,是並不容易的呀!

突然,一梭子彈,從他們身邊呼嘯著掃過去。糟糕,怎麼身後有了敵人?什麼時候摸過來的?於而龍立刻招呼弟兄們臥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中了埋伏?」

汽艇原來是大久保安排的誘餌,沒想到,就在數米開外,有人在對話:

「多少人?」

「十八。」

「數準了?」

「他們從我臉面前跑過去的。」

「沒錯?」

「謊報軍情,長官把我斃了。」

「認出於而龍沒有?」

「看不清楚。」

「廢物!聽著,皇軍有話,抓活的。」

他數得半點不差,是十八個人,那幾個是爆破組,正在堤下活動,因為霧大,不曾被他發現。要他有一挺機槍,天哪,保險每個人都會穿上幾個窟窿。很清楚,於而龍給大久保準備了一個口袋;可是,在口袋裡面,大久保又回敬他一個小口袋,戰爭就是這樣千變萬化,生活永遠要比書本豐富多彩。

「皇軍說了,於而龍準在這兒,抓活的,誰抓到他,三千——」

「於而龍的子彈不多啦!」

「圍上來呀,他們跑不脫啦!」這時候,彷彿有無數人的腳步聲,槍托碰擊聲,拔刺刀聲,朝他們逼緊過來。

於而龍沒料到蛇沒捉住,反倒被它纏了個結實,敵人從四面八方包抄,準備來個連鍋端。

大久保料到會有人堵擊,而且他敢保證,準是於而龍有膽量硬碰硬。但是,他起初對於而龍竟不利用三河鎮那樣好的地形地物,有點惶惑,使他不免有點猶豫。後來,他掌握於而龍一個致命弱點,估計他很可能不願意使三河鎮的老百姓受到損失,才把戰場移到當不當,正不正的半路上吧?(「軍人的不是啊!」有經驗的帝國軍人,嘲笑漁民出身的游擊隊長。)現在,大久保改變了主意,捉住於而龍比去解陳莊之圍更為重要,他採用草船借箭的計策,用一艘汽艇消耗盡游擊隊的彈藥,然後包圍活捉。因為他知道於而龍的特點,來得快,去得也快,急風行雲,從不戀戰,說撤就撤的,所以他採取人海戰術,水洩不通地圍了上來。

天還沒有亮,於而龍趴在堤上,心裡琢磨,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於而龍走出生產指揮組,鑽進那輛淺茶色的轎車,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關照司機:「開到專家小招待所去!」

小狄聽得清清楚楚,而且也知道那是個什麼場合。但是現在,她明白,說什麼也晚了,多年給於而龍做秘書的經驗,瞭解他只要邁出步去,就不會收回來。她望著這個她尊敬的父輩的老人,心痛地想:你這是何苦來呢?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吞掉你,可你一個人扳不動那座大山,這種中世紀的黑暗,只靠你一根火柴的光亮,是無濟於事的。等著吧,不是暴風,就是急雨……

這時,廠裡的高音喇叭廣播政工辦的一項通知,下午全廠停產,開展革命歌曲演唱活動,隨著,整個王爺墳上空,飄揚著震得人耳膜都發麻的歌聲。

原來,堅持文明生產的於而龍,在廠區種了許多樹木,成林以後,招來許許多多的喜鵲在枝頭噪鬧。現在,那些鳥類都被高音喇叭攆走了,而代之以一片「就是好,就是好」,似乎是強詞奪理,似乎是賭氣的歌聲。於而龍收拾好他的提包,對小狄說:「馬克思曾經說過,生產是人類自身存在和整個社會發展的首要條件。現在,看來這位祖師爺的話值得商討,人類是可以靠精神這股仙氣活下去的,不信,就讓他來廠裡看看這些停產唱歌的人吧!哦,吵得我都頭疼了,下午我不來了,有事給我打電話吧!」

他回到家,屋裡只有「啦啦啦」地唱著《哈巴涅拉》的舞蹈演員。

「柳娟(那時還不算親近)今天晚上有演出?」

「不,那偉大的樣板,顛來倒去,觀眾都看膩了。今天是全日政治學習,我頭疼,請了假。」

喝,於而龍暗笑,她也頭疼。「菱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