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而龍背抄著手,叉開腿,站在葡萄架下,不由得想《紅樓夢》裡錦衣府查抄寧國府那一回。「這些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的錦衣府呀!」他慨嘆著:「真是歷史的莫大嘲諷。」
最後,他們開啟了保險櫃,幾個好事之徒,先從大堆檔案圖紙底下,發現那支匣槍。「啪!」拍在於而龍面前:「什麼東西?」
「還用得著我告訴你麼?年青人——」於而龍冷冷一笑:「它叫勃郎寧,是一種殺人武器。」
那時,高歌膽子越來越壯,他神氣地用電話召來了大個子保衛處長,厲聲地責問:「於而龍私藏手槍,你知道嗎?」
位置顛倒過來,審判員成了被告,而囚犯坐到法官的高背椅上,本身就有點喜劇味道。高歌審訊開保衛處長了。
可是不多久以前,高歌他們那個共產主義「紅角」,曾經傳閱過一部盧梭的《懺悔錄》。秦大個在一次工作談話中間,問起黨委書記:「在單身宿舍裡,有那麼幾個小青年,組織了一個叫做‘紅角’的小團體,你聽說過嗎?」
於而龍早聽王緯宇吹噓起,便點了點頭。
「是不是需要注意一點?」屬於職業的警惕性使得他問。
「用不著太神經過敏吧?」
「有人反映,他們在偷看一部講手淫的書!」
黨委書記兼廠長不由得一驚:「有這等事?」
「我把那個男高音0了一頓,沒想到,那小子臉皮薄得很,給嚇哭了!」
於而龍看了一下被沒收的那部書,笑了,問大個子處長:「老秦,你知道盧騷是誰?」
「就衝作家的名字好不了!」
「何以見得?」於而龍倒要請教請教。
「一個名字,什麼字用不得?非用一個‘騷’字,騷氣烘烘,不會是什麼正經貨。」
「得啦得啦,大個子,把書還給高歌,讓車間書記找他們談談,以後多讀些技術方面的書籍。」同時,於而龍向保衛處長建議:「你不妨先了解一下,再訓也不遲。盧騷是法國的一位大文豪,取了個騷氣烘烘的名字,可不是他個人的過錯,那是中國翻譯家強加給他的,現在也有人叫他盧梭。」
保衛處長多少有點尷尬。
為了消除他的窘態,於而龍講起他自己的一段往事:「我們家鄉有一位同情革命的老秀才,他祖先是鄭板橋,畫竹是很有名的。那時,我已經是游擊隊長,地方政權代表,一個堂堂的區長,十品官了。秀才先生向我提起他的這位前輩。哦,我鬧了個笑話,因為我們家鄉有的村名地名叫什麼橋的。便說,你老家是住在鄭板橋的啊?在哪兒呀?錯把人名當做地名。有什麼好奇怪的呢!我們原來都是土豹子嗎!」現在,輪著哭過鼻子的高歌,反過來教訓哭喪著臉的秦處長了。
「我們不明白於而龍的命就那麼值錢,辦公室裡,他秘書小狄給他收藏著一把嶄新的槍;家裡,又儲存著一把生了鏽的槍。我問你,老秦,這些槍你都知道嗎?」
於而龍的臉刷地一下白了,二十響匣子秦大個子確實不知道,還在部隊的時候,保衛部就不當回事,後來,轉業了,一下子就帶了來,也疏忽了辦個移交手續。糟糕,他望著那個保衛處長,要是他搖一搖頭,或者含糊其辭,那他就得承擔天大的干係。
大個子總算正直,而且有點幽默感,他恭敬地回答高歌,甚至原來對身兼市委委員的於而龍,也未必如此謙遜:「高勤務員(當時的奇特稱呼)!槍是德國貨,是著名的軍火大王克虜伯工廠的出品,三十年代老掉牙的貨色。」
於而龍簡直忍不住笑,大個子一本正經地撒謊,而且編得有鼻子有眼,那幾個一輩子頭回摸到武器的紅角英雄,圍攏過來。
保衛處長講得天花亂墜:「你們看看槍上幾個外國字,就知道它的老資格了,用來自殺大概還勉強,要說打人,我懷疑——」他噼裡啪啦地把槍卸開:「看,撞針都快成挖耳朵勺了。」
「誰叫你賣狗皮膏藥,我問你辦沒辦手續?」
他裝出一種奇怪的樣子,似乎那是屬於普通常識:「當然有,那是我的職責範圍,其實這支槍怕還是於書記過去打游擊時候的古董了……」
旁邊有人申斥他:「什麼於書記?」
保衛處長連聲說:「是,是。」
「用不著你給他吹,打游擊又怎麼啦?長征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井岡山的騾子照樣也得殺。」
高歌早看出保衛處長與於而龍沆瀣一氣,槍上做不出什麼文章,便捧著那份烈士花名冊走過來:「你給解釋解釋,這是什麼?」
很明顯,被當成一份秘密聯絡圖了。因為造冊的老林哥文化水平不高,幾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且不說,僅那花名冊上,他所留下的記號,數碼,標誌,手印等等無法解釋的名目,即使把老事務長從陰間請回來,他自己也未必能說得清,更何況於而龍,何況保衛處長。
大個子愣住了,直眨眼,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嗎?才剛誇下海口,說保險櫃裡的一切一切,都全部瞭解。
「那你說說看,名單上畫的那些暗號是什麼意思?」
正在葡萄架下收拾什物的於菱,對於被「禮請」出老房子,心裡本來不痛快,他和高歌還算是同過學的,包括柳娟,都是學校宣傳隊的積極分子,也許因為熟悉,才沒好氣地說:「看不出來麼?是本變天賬!」
於而龍瞪他一眼,瞎說些什麼?還嫌不夠熱鬧麼?
「是的,眼睛睜大些,一本變國民黨的天的賬!要不是他們獻出生命,打出個新中國;高歌,你今天最多混得跟你老子一樣,給老爺們開車,決不能一步登天,抖到自己屁股後邊也冒煙啦!」
「於菱,你小子放老實些!」
幾個四肢發達的嘍嘍簇擁上來,顯然要收拾於菱一頓,但是,於菱挺身跳出來,一點也不是他父親所想象的那樣軟弱,毫不怯懦地應戰,像一頭憤怒的豹子。
看來,一場激戰是免不了的,劍拔弩張,拉開了架勢,而且結局分明,於菱會被認為是階級敵人的反撲給群眾專政起來。幸好,王緯宇風馳電掣般地來了,他把已經廝打在一塊的雙方解開,和高歌耳語了幾句,算是免除了當場被掃地出門的厄運,在部大院裡給了現在的一套房子。
於而龍始終可惜那架玫瑰香葡萄,正在盛果期,全給糟蹋了,後來搬進去的兩家暴發戶,因為孩子到秋天爭吃葡萄打架動武,以致腦袋開瓢,他們搞了個徹底措施,乾脆連根都剷除了。其實,他們毀壞的豈止一架葡萄,那樣巨大的實驗場都名存實亡了。
就這樣,他們被逐出了老房子,在那困難的時刻,還真虧了王緯宇伸出了友誼之手……
搬進部大院,直到今天,謝若萍提起來也還是感激王緯宇,只有一個人不承情,那就是軟硬不吃的於而龍。
同樣,那位筆桿子夏嵐倒一直埋怨她丈夫,辦了一件愚蠢的事,把這一家弄到眼面前,礙手礙腳。
「夫人!」王緯宇說:「你要知道運動剛開始的時候,羔子們像咬紅了眼的狗一樣,要於而龍一趴到底,我就該上斷頭臺啦!讓他搬到部大院,比到喜馬拉雅山還扎眼呢!」
不過,於而龍當他面倒奉承過兩句:「你可真夠朋友!」
他瞅著這個替他搪災的倒臺英雄說:「那可不——」
「不過,你別忘了,打過游擊的人都知道,靠炮樓越近,有時反倒更安全」於而龍在心裡回答著。
「嗐!我應該帶來那份花名冊就好了!」
於而龍正後悔著,誰知那老人催促著他的兒子,趕緊去弄點黃鱔,嚇得游擊隊長死命把他們拖住。
「老天,你們饒饒我吧!……」
他真想坦坦率率地把頭向眾人低下:「譴責我吧!怪罪我吧!我不但沒能把你們的親人,活著交還給你們,連他們的名字、模樣,都忘了個乾淨,我對不起你們哪!」
「去呀!去弄點鱔魚來呀!」老人仍舊不肯罷休。
於而龍拖住生產隊長,不讓他動彈:「老人家,我沒法再待下去啦!」
「噢?還讓我給你麩子餅吃啊……」老人又講起於而龍根本毫無印象的往事。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的事了,支隊長,你還記得不,你是夜裡到的,指導員把你託付給我。不瞞眾人說,那年頭春天日子最不好過,青黃不接,揭不開鍋。家家全靠苣蕒菜,灰灰菜,馬齒莧過活。
可我也不能請隊長吃野菜糰子,好在天氣暖和了,扒下身上的棉襖,讓死去的老伴,去陳莊集上換了點麥麩,總算沒丟醜,好歹是糧食嘛!支隊長,今天你來得是時候了,山珍海味我拿不出,家常飯菜我可是供得起了。」
老人的孫子正坐在門檻上,剝著剛劈下的大筍,撕開筍衣,露出晶瑩潔白的筍心,使於而龍聯想到扒掉棉襖為他備一頓飯的抗屬,不也是有著一顆純潔真摯、善良樸實的心嘛!「……我們就是這些人民用小米餵養大的呀!」於而龍望著這位可敬的老人,心裡想:「他圖什麼?在那個年代裡,當一名抗屬得擔多大的風險?敵人一進村,先拿走不脫的抗屬開刀問斬的呀!就憑他為游擊隊長備飯這條罪名,狗腿子也饒不了而要敲頓竹槓的。然而他並不在乎,也不計較,更不害怕,非要把他的命運和新四軍聯結在一起。
是啊,棉襖都毫不吝惜地賣掉了,真的,冬天來了,他該怎麼熬過去呢?」
可他半點印象都不存在了,或者說,統統忘懷了。按照於而龍直爽的性格,真想全兜出來,告訴他們,他是個不值得他們尊敬的人,他不配享受他們的熱情款待,這比罵、比打,更使他的靈魂受到熬煎。他記得那些年的批鬥會,從來不是心甘情願低下頭來,即使強捺下去,也是金剛怒目式的。然而此刻,他確確實實感到自己心虛理虧,脊背汗涔涔地,為之負擔沉重,而充滿了懺悔之情。
但是,人們是決不會怪罪他的,老人說得再清楚不過,當時即使不是他,換位別的同志,只要是指導員囑咐過的,他也會盡力量招待自己隊伍上的人。
他忙著張羅飯菜,來彌補民國三十四年的那頓麥麩餅,可游擊隊長用什麼去彌補他失去的兄弟和他兒媳的親舅舅?用什麼去彌補他和石湖支隊的命運擰在一起後,所度過的那些艱險的歲月,難熬的生活,和提心吊膽的日子呢?「不應該忘記啊!」於而龍責備著自己:「不應該忘記這最根本的一條,人民!而我們,我們許許多多吃過人民小米的人,已經把人民當做一種抽象的概念,而不再是一種有血有肉的實體了,可怕的變化呀!」
香噴噴的狼山雞端上來了,小孫子無意中把話說漏了嘴,那原是一隻種雞,過年都沒捨得吃。啊!現在為一個路過的游擊隊長宰了。他快舉不動那雙竹筷了,感情負擔太沉重了,抿了一口酒,使這個近十年來飽經憂患,遍嘗冷暖的游擊隊長,心情激盪,像風雨中的石湖一樣。
老人看出了客人的不安,連忙解勸道:「支隊長,還惦念著棉襖的事吧?放心吧,那一年的秋天,鬼子投降,肖奎同志來了。」
肖奎,於而龍自然記得那個快嘴丫頭,十年前,為了把廖總的實驗資料弄到安全地點去,她,她愛人,還有陽明同志都是共謀犯。
差點捉不到狐狸,惹了一身臊。
「她一陣風地刮到小姑家來,才知道指導員生了個女孩,我問肖奎來幹什麼?啪,那姑娘給我抖開一件皮袍,幹嗎?我問她,她說:‘你以為能瞞過指導員去?你棉襖成了麥麩餅,蘆花大姐一直惦在心裡。這是戰利品,她叫我送來給你過個暖和年呢!’」說到這裡,老人虔誠地站起來,鄭重地舉起酒盅,朝著屋頂:「我只說一句,支隊長,人心才是沒字的碑!」
什麼意思?老爺子沒頭沒腦的話,神怪的動作,於而龍弄得不懂起來。
不大一會兒,接人的小夥子,空手回來了,他訕訕地說:「才不巧呢!遲大爺病倒了。」
老人冒火了,嫌他兒子派去個不辦事的「衙役」,還說這個老遲前兩天還答應給他送甲魚來的。
於而龍沉不住氣,那種遊絲飄忽,攸關成敗的感覺,又在使他忐忑不安,姓遲的老人,沒準是他急待尋找的那一位吧?病倒,可能是嗚呼哀哉的前奏,那是耽誤不得的,他放下碗筷:「我馬上去三河一趟。」
老人哪能同意:「不行,不行……」
他兒子也不贊成:「夜深了,路不好走。」
「放我走吧!」於而龍誠心誠意地說著,然後,他補充了一句:「為她,你們也明白,是為了蘆花。」
當然,還有個更重要的目的,不過,他沒有講。
夠了,只有蘆花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就夠了。老人會意地捉住於而龍的手,爽直痛快地說:「我不留你,去吧,支隊長,為了指導員,你就去吧!」
「認識路?」他兒子擔心地問。
「我在三河打過一仗,忘不了的。」
正在給他騰屋鋪床,打算讓他住下的女主人聞聲走出,很難過地問:「要走嗎?」也許她想起她那位把骨頭拋在異鄉的嫡親舅舅,把他認作了親戚,依依不捨充滿惜別之情:「才來,就要離開啦!……」
「走了!親人們!……」於而龍不得不向他們告別,如果說,他是空著雙手來的,現在,當他離開這裡的時候,他的心是異常充實的,帶著鄉親們溫暖的友情走了。
誰知過多少年後,他會不會又把這一家子,這個夜晚,這份情誼統統給淡忘了呢?
在蘆花堤上,老人和他的全家向他揮手告別,河水閃著微弱的星光,激流發出嘩嘩的聲響。老人晃動著胳臂,又時不時地去揉眼睛,因為夜幕濃重,看不清楚馬上要離去的游擊隊長,所以他很激動,也很難受。由於於而龍的陡然出現,也許使他更加懷念那個讓他過個暖和年的女指導員;想起了半夜風雨裡堵決口的蘆花同志了吧?他由他兒子兒媳攙扶著,一直走到堤下河邊,頻頻地叮囑著,讓於而龍在臨走之前,務必再來家一趟。
於而龍在舢板上答應著:「一定的,一定的。」
可不論他自己,還是那一家人,都知道只是一句空話,未必會有時間再來,只不過是相互安慰罷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是不大有機會再碰面的了,他懷著一股壓抑的情緒,離開游擊隊員的家,離開抗屬的家,把舢板駛向沉沉的黑暗裡去。
時已夜半,萬籟俱寂,濃霧開始升騰匯聚起來,在河面上,帶著葦葉的清香,水草的腥味,把舢板上孤獨的於而龍緊緊裹住。那一家人大概還在蘆花堤下站立,因為他聽見那抗屬老人仍舊在叮嚀著:「走好啊!支隊長!一定要來的啊……」
於而龍忍不住回過頭去,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但是,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迷霧呵!多麼濃重抑鬱的迷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