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蘆花苦笑著:「朝誰去借條船呢?」

漁民沒了船,猶如失去了手腳的殘廢人一樣,處境是十分可憐的,因此,無論如何,一家三口人總得商討個對策,今後的出路該往哪兒走?事實證明,老天不是救星,它最不憐惜倒運的人,說它趨炎附勢也不算過分,例如於二龍每一次遭殃時,老天總是火上澆油地給他增加些痛苦,一個人倒霉到連黃鼬都不畏懼的程度,可想而知,老天是怎樣對待他的了。

那個救活了於二龍,同時又阻止了蘆花自殺的外鄉人,鼓勵著兩個苦命的窮人:「不要灰心,不要失望,等著吧!熬著吧!出頭之日不會遠的。」再美好的祝願,既燒不熱灶,也填不滿鍋,就更談不到報仇伸冤了。

他們到哪去借條船呢?並不是鄰居嗇刻,而是誰也不敢開罪高門樓。他們倆走了許多路,直到高門樓不入眼的荒野孤村,才算被人家同情於二龍病病歪歪的樣子,裝看不見地讓他們撐條破船走了。

「石湖上還有咱們的活路嗎?」她撐著船,憤憤地說。

蹲在艙裡往外戽水的於二龍回答:「走?到外鄉去?只是咽不下去這口氣呀!」

「哼!可惜我是個女的。」

於二龍聽她可怕的語調,抬起臉來:「你說些什麼?」

她抓住竹篙,狠狠地朝湖底洩恨地插去:「我要親手殺死他!」

「誰?」

「王經宇。」

「蘆花,你——」

「二龍,投奔麻皮阿六去吧,當土匪去,報仇。」

「輕點!」於二龍噓了一聲。

那時,於二龍不僅有精神枷鎖的束縛,而且還有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搞得家破人亡的恐懼心理。其實,在遼闊的湖面上,除了蘆葦,水下的魚,是不會被別人聽見的,幹嗎那樣膽怯呢?

他們撐著那艘破船,到了陳莊,本來是滿心去探監的,在區公所門口打聽大龍時,裡面湧出幾個「短打朋友」,打著哈哈過來:「姓於的,正要傳你們去,倒不請自來了……」

他倆直以為大龍的事,一直跟進後院,在扇外垂手恭候。王經宇正趴在桌上看些什麼,其實,他早發現要抓的人犯押到,還在拿腔作勢,過了一會兒,才推開那張石印文告,捏著手指關節發出格格的聲響。那些人趁此向他報告:「帶來了,區長!」

他頭也不抬地問:「誰?」

「共產黨嫌疑犯!」

他臉衝著桌面:「先關起來再說。」

於二龍和蘆花不懂得「共產黨」三個字,但關起來,是明白什麼涵義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地:「憑啥?關人?」而且蘆花聲音更高些。

王經宇抬起臉,嘴角那兩道陰沉的下垂紋,赫然映入兩個人的眼裡,他們懂得,這絕不是好兆頭。只聽嘿嘿兩聲,他指著那張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救國大綱,用他習慣性的短促問句,像審判官似的發問:「見過這張佈告嗎?」

「沒。」蘆花堅定地回答。

「沒有問你,你別插言。於二龍,你敢勾結共產黨!」

於二龍站著,頭一回細細琢磨這個聽起來怪響亮的字眼。

「大先生——」他才要說不明白,站在旁邊的蘆花插嘴:「我們啥也不知道。」

「放肆!——有人去找過你們吧?」

「誰?」

「就是它!」王經宇一拍八仙桌上的印刷品:「你們跟共產黨來往,打量我不摸底嗎?」

兩個人目瞪口呆,實實在在糊塗了。

「說,怎麼聯絡上的?」

「說,都找過你們幾回?」

「老實講出來,搞過什麼活動?」

於二龍望著蘆花,懵懵懂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先生怎麼啦?吃錯藥了嗎?但誰能想到,王經宇站起來,喝令:「綁起來!」

那些手下人一迭聲地答應。

「做我的百姓,頭一條是安分守己,誰要邪魔外道,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兩個人自然要掙扎,但一聽他說:「告訴你們,要是早兩年,就共產黨三個字,先砍頭,再問罪,押下去!」完完全全怔住了。

一霎間,兩個清白無辜的漁民,變成了要被砍頭的罪犯,真是太突然、太意外了。他們被推進漆黑的倉屋,從心底裡湧上前所未有的委屈,不分青紅皂白,不問是非情由,就給訂為階下之囚,為什麼?為什麼?

在黑咕隆咚的倉屋裡摸牆靠著坐下,漸漸適應了屋裡的黑暗以後,終於發現屋角還有個被捆住手腳的漢子,蘆花立刻認出來是誰,挪過去,彷彿他鄉遇故知似的親熱招呼:「大哥,把你給關著幹嗎?」

於二龍看著那張樸實的莊稼漢的臉孔,立刻明白了王經宇那一個接一個問號,蘆花也懂得了問題的癥結所在,她又俯近了些,似乎想看穿他:「原來你就是共產黨?」

他坦率地承認:「是的。」

「共產黨?那是得砍頭的。」

「還不是怕我們砍他的頭。」

「砍誰?」

「砍那個地主的頭。」趙亮把手向下一剁,因為雙手綁著,那剁的勁頭更猛烈些。「砍那個鴉片鬼!」

蘆花的眼睛在黑暗裡閃光,她迫切地想得到證實:「敢砍他的頭?」

「為什麼不敢,他脖子也沒套著鐵箍——」

「共產黨是怎麼回事,快說說。」

趙亮沉靜地笑了,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像扯閒篇地談起這種裝糧食的穀倉。他說他們家鄉也有,而且誇耀地認為還要結實些,連地皮都用石夯夯實,甭說耗子,螞蟻都鑽不進,關押個人犯,確實是蠻好的。

「也關人?」於二龍問。

「那還用說。」他哼了一聲:「不過,在蘇區,可不關像你像我這樣的窮苦人。」

「關誰?」

「不關我們,你們想想,關誰呢?」

蘆花笑了,原來那些神聖的高門樓老爺,也是可以關得的,不但關,還可以砍,並不像石湖邊上的鵲山那樣萬世不動,實在是猛醒頓悟,在精神上又獲得一次解放。她問:「你們那兒也有大先生,二先生嗎?」

「就是那些平素騎在我們頭上屙屎撒尿的老爺嗎?哈哈,有的砍了頭,有的逃跑了,有的夾著尾巴像個灰孫子。地分給窮人種,房分給窮人住,家產也都統統地分了……」他講了許多江西蘇區見聞。啊!天外有天,趕情石湖外面的天地大得很咧!

蘆花不那麼相信:「當真?大哥!你別是哄騙我們!」

「我騙你們幹嗎?」

「你們哪來的膽子?」

「告訴你們吧——」

「什麼?」他們攏得緊緊地圍過去。

只聽他鏗鏘有力地吐出幾個字:「因為有了共產黨!」

蘆花忘記身在獄中,高興地說:「啊!共產黨硬是好咧!二龍,咱們投奔共產黨去吧!」

「你不跳水尋死,懸樑上吊啦?」

她咬著牙,狠狠地說:「我不死,要看他們死咧!大哥,你把我們帶到你說的那個共產黨裡去吧!」她說著說著激動起來,淚花在黑暗裡放光。「我們沒法活下去啦!求求你,大哥,再搭救我們一把吧!」說著,捆住的雙手拄在地上,朝趙亮磕了個頭。

趙亮也沒法去扶她起來,只得滿懷深情地望著,輕聲地,似乎是喃喃自語:「記住吧,蘆花、二龍,只要認準了走共產黨這條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為了千千萬萬的人,不再過這樣的日子,敢豁得出這條命去幹呢!……」

——趙亮同志,用生命點燃了石湖火種,又把革命種子播在我們心中的先行者,我是多麼懷念你啊!

那一天,恰巧是陳莊的逢七集市,其實到了午後,集市本該散了,但王經宇一聲令下,叫人堵住碼頭路口,拿這兩個人做樣子,殺雞給猴看,讓鄉親們明白,不安分守己地做個良民百姓,是個什麼下場?

他們被拉出倉屋,五花大綁地給推搡著,押上了陳莊沿湖的一溜長街。

「我們犯了哪家王法?」

「犯了法,還問?」

「你們憑什麼抓人?」

「沒罪會抓起你來?」

邏輯再簡單不過:當法律成為權力的奴婢時,只有傻瓜才會提那樣的問題。

哐!哐!他們篩著一面破鑼:「看遊街的!看遊街的!……」

那些吆五喝六的區丁、保安隊們,推搡著,毆打著,罵著,吼著。

他們像餓狼似的撲過來,恨不能把這兩個漁民給撕個粉碎。尤其對蘆花,那些兩條腿的畜生要更加兇暴殘忍,他們圍住她,用淫猥的眼光,和下流的話,朝她吐唾沫,狠命拽她的頭髮,往她身上塗陰溝泥,撕她的褂子,恨不能剝光,這幫禽獸啊……

「叫你們嚐嚐跟著共產黨的甜頭……」

「共產黨給了你啥好處?」

「跟共產黨的下場就是這樣——」

一個保安隊抓住於二龍,那時他太虛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被狠命地一推,俯伏著跌倒在泥濘的街心裡。

「裝死,站起來,共產黨救不了你!」

蘆花掖住撕碎的褂子,掩住裸露的胸,那些無恥的保丁,直扇她的嘴巴,她騰不出手遮擋,只好任嘴角嘩嘩地往下流著鮮血。

哐!哐!鑼聲一陣響似一陣。

「看清楚了吧!他們要把共產黨給引來呢!現在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緊緊他們的骨頭,哪曉得馬王爺長几隻眼?」拳頭、棍棒、槍托,又像雨點似的落在他們身上。

圍裹著他們的人越來越多,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他們所遭受到的苦痛越來越重,除了那群畜生,還有被蠱惑鼓動起來的狂熱分子,一齊壓在他們頭上。

狂熱分子眼睛要紅起來,那手條也是很辣的,他們有的撇磚頭;有的罵大街;有的鑽到跟前踢幾腳捶幾拳以洩憤;有的裝作正經,啐蘆花不要臉;有的瞪著眼說於二龍偷過他家的雞……

人在沒有嘴為自己辯護的時候,加上什麼罪名也只好無可奈何地隨它去了。

惡毒的咒罵,邪惡的眼光,鄙夷的神氣,恥笑的心情,以及鞭子棍棒,磚頭瓦塊像倒塌下來的天,要壓碎這兩個堅信共產主義必勝的人。

這時候,真覺得天整個都黑下來了。

要不是趙亮那番話:「……只要認準了走共產黨這條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否則,對兩個年輕漁民來講,是經受不住的,尤其是開頭兩步,那真是艱難啊!……

於而龍想:王小義,買買提,他們多幸福啊!

他看到蘆花被扯破衣衫的肩頭上,舊的傷痕未愈,又添上了新的仇恨烙印,惟一能幫助她的,只有這一句慰藉的話了:「不要怕,蘆花!」

一個保安隊員揚著棍棒喝著:「看你們還死心塌地的跟著共產黨走……」

蘆花昂起頭,似乎在宣告:「只要我不死,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投奔共產黨!」她迎著那尋釁找碴的眼光,迎著那小人得志的神色,迎著那幸災樂禍的心情,毫無半點畏懼退縮之意。「總有一天,我要伸冤,我要報仇,我要出氣!」

「死婆娘,還挺著個腦袋不服!」那個保安隊員大聲吆喝,「低頭,低下你那狗頭!」

蘆花白他一眼,那股蔑視的神情,使他惱羞成怒,猛地一推,晃得她踉蹌兩步,站穩了腳跟以後,又昂起了頭。沒料到的堅定的反抗,那混蛋氣得快發狂了,臉上的肌肉一根根都橫了,他跳上來,死命地按住蘆花的頭,恨不能把她按倒在地面上,才消他心頭怒火似的。可是蘆花像狂風吹不倒的蘆葦,他手一鬆,她又挺起身子,而且把頭揚得更高。那個保安隊員,火冒三丈,一口都想把她生吞了,順手搶過路邊掌鞋攤上的鐵柺子,衝過來,朝蘆花的頭砸過去。於二龍看得清楚,這一拐下去,蘆花的命就完了。他不顧那些押解的區丁,掙脫出來,護著蘆花,用肩膀搪了一下,蘆花躲開了死神,只是在後腦勺上鑿了個洞,立刻,鮮血汩汩地冒了出來。

整個遊街隊伍驚訝地哦了一聲,停頓在鬧市中間,被捆綁住雙手的於二龍,無法扶住搖搖欲墜的蘆花,只好用身體支託著她,不知誰踢了他一腳,跌坐在街心的爛泥塘裡,蘆花神志昏迷地跌倒在他身上。

他們彷彿陷在不計其數的觀眾,一層層的包圍圈裡,於二龍看著那些持槍弄棒的打手,那些作惡多端的歹徒,那些為虎作倀的幫兇;看著那群由婊子、流氓、煙鬼和青皮組成的啦啦隊。哦,他們興奮、歡躍、激動、鼓譟,臉上閃著油光,鼻尖冒著汗珠,眼球掛著血絲,狗顛屁股地來回奔跑,上躥下跳。他們呼叫,吶喊,搖著胳膊,張著大嘴,像一群瘋狗似的狺狺狂吠,吼著嚎著簇擁上來。

哦,在那一剎那,世界成了他們的了,成了無天無日的惡狗村了。

啊喲!糟糕!於而龍怎麼瞧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好像是工廠裡的什麼人……弄差了,他的神經系統出了點故障,就彷彿那臺電視機一樣,不知哪個線路給攪亂了,螢幕上亂糟糟的影像,攪得人都糊塗了。

一點都不錯,是他們工廠的同志們,千真萬確,他都能叫得出張三李四來了,還有那些騎兵,那些老師傅,那些年輕人。啊,他不禁想問:同志們,你們來幹什麼?幹嗎不說話呀?為什麼保持異樣的沉默啊?

更可怪的,他還能聽到有位家屬在數落著,該不是罵那些押解於而龍和廖思源的頭頭們吧?不,那時候他們不會有那膽子,哦,敢情她在罵一些討厭的小崽子:「作孽吧,作吧,有一天會給你算賬的。」

於而龍竟然發現自己置身在繁華的馬棚住宅區當年騎兵在王爺墳拴馬的地方,如今,住宅區越來越擴充套件,公共汽車都在這裡設站,就叫馬棚站。為之檢查認罪挨批判的工人住宅啊,就連那些批他用福利腐蝕工人靈魂的住戶,也未必明白馬棚二字的來歷了。

錯啦!他到底是恍惚了,是陳莊,是石湖的一個村莊,他把相距數千裡的陳莊和馬棚混淆在一起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他的鄉親,在長街的兩旁,在河岸,在湖邊,在茅屋裡,在門縫的後面,在小巷深處……那裡,還有更多的不做聲的人,也就是沉默的大多數,看來,世界並不是屬於那些惡狗的。「蘆花,醒過來吧!你睜開眼來看一看吧!天不會塌下來,而且永遠也不會塌下來……」於二龍在心裡朝她說。

哐,哐,鑼聲又響了。

「站起來,給我走!」

走就走,別說區區的遊街會嚇倒他倆,就是再崎嶇的道路,甚至佈滿了荊棘,他們也是要跟定共產黨走下去,決不會躊躇止步的。

「走共產黨這條路,就要敢豁得出命去!」黑倉屋裡那個樸實憨厚的外鄉人說過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一句多麼胸懷壯烈,充滿革命獻身精神的話呀!要做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沒有這點子精神還行?

——蘆花,你醒醒吧,你快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