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就在那一刻,無論是老兩口,無論是於蓮,都覺得這個舞蹈演員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不錯的了。她至少在於菱被捕以後,沒有馬上斷絕來往,沒有怕受株連而趕緊洗淨或者開脫自己,更沒有落井下石,反誣一口那還不是家常便飯麼?

她和這家人一塊流著淚,操著心,度過了那最難熬的幾天。全家都相當滿意她的表現,甚至都想說一聲謝謝她。現在,於菱一去再也不回來了,他倆告一段落也是理所應當的,讓她在這月臺盡頭作最後的告別吧!誰也沒有埋怨她的意思,她做到了她應該做的,還有什麼可以責難這個舞蹈演員的呢?

「那我們走啦!娟娟……」

「你們走吧!阿姨!」

現在,偌大的空曠站臺上,只有這個似乎弱不禁風的纖細姑娘。夜風飄動著她那蓬亂的頭髮;她還在看著,想努力穿透那層薄霧,看到那顆離她愈來愈遠的心。她對自己說:無論走多遠,哪怕到天邊,那顆心也是屬於她柳娟的。

倘若不是她的父親,那位中學校長的不幸慘死,也許柳娟早和高歌結婚了。在宣傳隊裡,要論藝術才能,五分鐘熱度的於菱,遠不是那個歌手的勁敵,彈過幾天夏威夷吉他,「我的月亮」、「我的太陽」也吼過一陣,但於菱很快興趣就轉移到別的上面去了。至於向女孩子獻殷勤方面,於菱也算得是條笨蟲,但他的優越之處,就是他有一個比較顯赫的老子,和一顆忠誠的心。所以那幾年,舞蹈演員像跳「波爾卡」一樣,時而這邊,時而那邊,如同一枚不穩定的指標,在高歌和於菱之間搖擺。

幾乎和於菱一家被「禮請」出老房子,開始倒霉的同時,柳娟一家也同樣是厄運臨門了。她父親被關在學校地下室裡,那些突然間要主大地沉浮的年輕學生,輪番折磨著這個吞了一輩子粉筆灰的老校長,他惟一的罪過就是把知識傳授給這些孩子,教他們做人,而不是去做畜生。然而現在,他們為自己所受到的教育而悔恨,老校長就彷彿成了鼓勵他們吸食鴉片的毒犯,於是最後,他就被這些他親自教過的「暴徒」,用最原始的刑法,活活拷打死了。那種無限延長的死,奄奄一息地拖了好幾個日日夜夜,才最後嚥下了一口氣,告別了他的學生。這也許是他循循善誘的一種報應,誰叫他那樣精心培植這一棵棵小樹呢?現在,每一棵樹都變成了棍子,那麼,親愛的老師,就只有伸出脊樑捱揍了。

死去幾天以後,柳娟才得知這個可怕的訊息。誰去交涉?誰去料理?誰去收屍?誰去送火葬場?在沒有一個人敢伸頭的情況下,寡妻弱女不知該向誰求援?

在柳娟最艱難的時刻,於菱不像那個勢利眼的高歌。柳娟找到了他,他便默默地跟她去了,而敲開了高歌家的門,只見這個胳臂上纏著尺來寬紅箍的歌手,慌不迭地躲開了這一對劃入黑類的子女,生怕沾惹上什麼是非藉故走了。

柳娟直以為於菱也會因此走開,拉住他。

於菱掙脫開她的手:「我是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同你一樣,也無所謂害怕再失去什麼了!」於是默默地承攬下柳娟應該做的那些事情,當然,自己家庭被抄被轟,父親被抓被關,使他自然而然地同情那母女倆的遭遇。幫她們料理完了喪事,柳娟還沒來得及從悲痛的深淵裡,向他表示感謝,他,那個有著一顆赤誠的心的於菱,就參軍走了。

於菱在部隊三年服役期間,那個高歌一天紅似一天,官職、權勢、威風、待遇,無不稱心如意。只是命運總不使他感到十全十美,儘管有的是巴結他的女性,但誰也比不上柳娟。於是他拼命糾纏著這個舞蹈演員。但她想到她媽媽說過的:「他是什麼人?娟娟,你可要看清,他是和整死你爸爸的人一夥。」就竭力躲著他,避開他。人的性格有時是這樣:愈得不到愈追求。但是高歌很像人們常講的:賭場上得意的人,情場上卻是個失意者。在過去的十年裡,他確實賭贏了,面前的籌碼越堆越高,差點當上中央委員,可是,真遺憾,卻贏不了一個女孩子的心。

復員兵一回來,那時還作興半夜三更傾城出動,敲鑼打鼓去遊行慶祝的;廣播電臺一個勁地提醒聽眾有重要新聞,但又故意捱到很晚很晚才發表,於是大家都有組織地跑上街去。於菱想不到會在燈火通明的馬路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發現了那個婀娜多姿的舞蹈演員。他只叫了一聲,但在喧囂的人流裡,相隔得那麼遠,她居然聽到了。臉上登時笑開了花,叫著菱菱,離開自己的隊伍跑過來,在明亮的蓮花燈柱下,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年輕人也夠有意思的了,於菱在部隊生活三年,整整給柳娟寫了三年的信,平均一個月一封,都是交給他爸爸媽媽的戰友,肖奎阿姨給發的。一直到復員時,肖奎把一沓子三十多封信,原封不動地給他拿出來。

於菱眼睛都直了:「啊?阿姨,你一封也沒有給我發?」

肖奎說:「如果那個女孩子心裡有你,她肯定會等你,信,發不發都一樣;如果人家並不愛你,發多少信都是白搭。」

——肖奎啊肖奎,你可真能給孩子們開玩笑啊!

那還是柳娟頭一回來到部大院,謝若萍看到被高歌苦苦追求著的女孩子,坦然地同自己兒子親親密密地來往,臉都嚇白了,那豈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麼?她的胃炎一下子就犯了,成天胸口捂著熱水袋。

於菱把那三十多封信,一古腦地塞給了她,大約也在同時,塞給了她那顆忠誠的心。

「呶!——」而那個漂亮得出奇的演員,愛情更加煥發了她的風采,從手提包裡,捧出了三大本日記:「給你,菱菱,整整你走後的三年,一天不落!」

愛情,像大海的潮汐一樣,湧上來的時候,那是不可阻攔的。

但是,古往今來,凡是真摯的愛情,無不遭受著磨難和挫折。於菱被那列客車拖到沉沉的黑夜裡去了,她在那站臺上站著,幾乎站了一夜,看來,她的菱菱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條件是嚴酷的,那就是要在邊遠的省份,在沙漠那邊,遙遙無期地待下去,永遠不許回來,連偶爾有特殊情況回來看一眼也不行,這樣的活著,對這個家庭來講,和死去又相差幾許呢!

但是柳娟從來也沒有失望過,因為那畫家的一句話,著實叫她增強了信心:至少我們要活得比他們長久,誰也不能違背宇宙生死的法則,他們總是要死在我們前頭。等著吧,菱菱,上帝會收拾他們的。所以,甚至到了幾乎絕望的情況下,柳娟,這個娉娉婷婷的舞蹈演員,仍舊堅持每個禮拜來三趟,幫著收拾料理一些家務。她幹起活來,灑脫勤快,紮上個白圍裙,簡直像跳《天鵝湖》似的那樣輕盈。無論這家人怎樣勸導她,曉諭她,給她把話說得既坦率,又真誠,認為她完全沒有必要,更無什麼義務非要等待於菱,那是和無期徒刑毫無差別的呀!但她,卻置若罔聞地笑笑,每星期二四六一下班,準時來到,把於菱的房間收拾得跟他在家時一模一樣。然後,坐在那裡,放那不知聽了多少遍的錄音帶,深沉的富有情感和色彩的女中音,在整個屋宇裡迴盪著:「……忘了吧!忘了吧!把我忘卻,記住那春雨中的一朵白花……」

原先大家都認為是一個輕浮儇薄的女孩子,沒想到竟是如此忠貞和痴情的姑娘,連於而龍自己都懷疑了,到底是誰的眼光正確,他兒子,還是他自己?

起初,全家人還以為她可能做做樣子,來個光榮的撤退,堅持不了多久的。演員嘛,逢場作戲,感情浮飄得很,尤其搞舞蹈的,跳跳蹦蹦,肯定是早早晚晚就會拉倒的。何況追求她的還大有人在,尤其高歌至今也並未死心,仍舊屬意於她。當然,那位明星未必非要娶她,僅是目前幾位非正式的女伴爭風吃醋,特別是那匹捲毛青鬃馬像狗皮膏藥纏著,就使他窮於應付。王緯宇曾經以過來人的資格給他敲過警鐘:「小高,不要被女人搞昏了頭!」但是,那種曾被屈辱的男性自尊心,總使他對柳娟耿耿於懷。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除非事先來電話告訴有演出,電報大樓的鐘響六點以後,準聽到她的敲門聲。

「死心塌地要做那朵雨中的白花了!」畫家不是生氣,也不是羨慕,而是有點嫉妒地說。

謝若萍隔三天就得在醫院裡值個晚班,常常是過了零點才往回走。湊巧,有一天夜裡她下了班,剛走出醫院門口,一輛大客車載著一群有唱有鬧的散戲演員駛過去,沒開過去多遠,車停住跳下一個人繼續駛去了。在漆黑的夜幕裡,路燈朦朧,她並未注意到是誰在那等著,走到眼前,只聽輕柔地喚了她一聲「阿姨」,她才驚奇地發現:「啊!娟娟!」

「怎麼這麼晚才下班?」柳娟詫異地問。

剛卸完妝的柳娟,臉上的油彩還沒擦拭乾淨,深深的眼圈,越發顯得楚楚動人。謝若萍想象得出,她在那一車歡樂的,無憂無慮的男女青年中間,該是個什麼滋味?她想到自己也和柳娟一般大的時候,正是游擊隊的衛生員,也是過早地嚐到了戰爭的艱辛,記不得有那麼多青春的歡樂。現在戰爭倒是遠了,不必擔憂鬼子的掃蕩,不必提防國民黨部隊的反撲,不必害怕飢餓的襲擊,不必畏怯疲於奔命的轉移行軍。可是有的人,正如於而龍愛說的那樣,總要找個石臼給自己戴起來。像柳娟,於菱走了就走了吧,不,偏要等,在絕望裡還抱著一腔熱血在等,人家多年結髮夫妻還因為政治的挫折,派性的糾葛,勞燕分飛,各自東西呢!她,像現在走在漆黑的馬路上一樣,也不知道盡頭在哪裡,但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路太黑了,阿姨,您經常有晚班嗎?」

等謝若萍說出了口,自己也後悔了,不該告訴這孩子的。

「阿姨,以後下晚班,您等著我來接您。」

「別胡鬧,你一個姑娘家。」

「我不怕,我有一把刀!」

謝若萍笑了:「孩子氣,你別來接我,我不許。」

但那是推不掉的,不論天熱天冷,不論颳風下雨,整整大半年,她幾乎從未間斷過;對一個剛剛二十四五歲,纖細荏弱的女孩子來講,確實需要點毅力呢!

這樣,到了去年七月底,強烈的地震餘波,把部大院的樓房都晃動起來,於而龍家的電冰箱,竟自動開步走,向酒櫃靠攏;走廊裡那位面壁修養的老兵,也翻了個身;於蓮披了條床單,打算開門下樓,才想起自己連乳罩都沒戴,裸著身子,全家驚慌失措的時候,有人急匆匆地砰砰敲門。

於而龍開了門,正是氣喘咻咻,面如土色的柳娟。

當時,誰也顧不得問她:「你有家裡的鑰匙,幹嗎還死命地擂門啊?」

但是,在這最艱難的時候,也許馬上都要入地獄的前夕,她同這家人生死與共,全家人才真正相信了她。第二天,雨下得多麼大呀!謝若萍和柳娟頂著一把傘,在露天地裡淋著。

「冷吧?娟娟!」

「不冷。」

「真的不冷?就一件襯衫,還撕破了。」

「阿姨,我一點都不冷,還熱得直冒火呢!」

謝若萍把嬌俏苗條的演員往身邊攬得緊些,在沙沙的雨聲裡嘆息:「娟娟,你幹嗎把你的命運,同我們正在衰敗倒霉下去的家結合在一起呢?一條快沉的船,你不太傻了麼?」

她不吭聲。

「再說,菱菱根本沒日子回來的呀!」

她繼續不說話。

「娟娟,我從心裡喜歡你,把你當做我自己的孩子才勸你,你年輕,漂亮,應該得到你的幸福,不要把個人的青春給耽誤了。」

柳娟過了好久好久,才低聲地說,在嘩嘩的暴雨裡,多麼像錄音帶上那個女中音的歌喉:「他十年不回來,我等他十年,他一輩子不回來,我等他一輩子——」到了這種地步,誰還能講她是在說空話呢?那確確實實是從她內心深處湧出來的聲音。「如果,那真是有罪的話,我也有責任,因為從我心裡,痛恨那個女人;而且我」當著母親的面,還有什麼不好講的呢!「您也知道,我真的愛他。」

她不敢對謝若萍講於菱留下的那本赫爾岑的書,許多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是怎樣冒著茫茫風雪,到荒無人煙的西伯利亞去,和被沙皇充軍發配的丈夫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的。如果於菱向她招手,她會毫不猶豫地穿過那茫茫無際的沙漠,到他身邊去,只要有真正的愛情,地獄也會變成天堂。

連最頑固的反對派於蓮都動搖了,妥協了,承認了她在這個家庭裡的地位,而且戲謔地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做雨中的白花;破例地給她畫了幾幅肖像畫,一幅在萬里長城上她翹首企望的小品,不知為什麼,馬上就使人想起一位古代的忠實於自己愛情的婦女。

於菱到了邊疆以後,只寄來過一張沒有通訊處的明信片,謝若萍當時就哭了,她懂得處於那樣狀況下的人,這是惟一的通訊方式。但是,從此就音信杳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二月到三月,天天盼著來信,連那不滿足的明信片也收不到一張。謝若萍慌神了,常常一個人悄悄地偷著哭。難道於而龍能不想念遠方的兒子麼?終究是自己的骨肉啊!

每當郵遞員來送信,老夫妻倆會情不自禁地走到視窗去等待,然而總是失望。而每一次失望以後,就更增加一分對兒子的懸念,全家越發地緊張起來,直以為於菱又出了什麼事?那些日子,屋子裡又籠罩著不吉祥的氣氛。

一直到四月初,才收到了於菱寄來的第二張明信片,全家鬆了一口氣。可是隻寫了四個大字:「問大家好!」使他們琢磨了半天,也弄不懂他寫的這個「大家」究竟是誰?後來,終於豁然開朗了,這個「大家」正是廣場上的那千千萬萬的人民群眾啊!

於而龍又想起了他兒子曾經噎過他的話:「中國人要全像你這樣,早亡了!」於是他第一次擠在那熙熙攘攘的廣場裡。是的,他早就想來的,而且也早就應該來的,但是,他身上終究有著那種根深蒂固的習性,循規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雖然廣場上人山人海非始一天,女兒、柳娟繪聲繪色向他講述廣場上逐日發生的一切,而且那個老大不小的畫家,讓舞蹈演員架著,爬到高大的華燈上,攝取整個廣場的全景,連夜沖洗出來給他看。他也不止一次萌出到廣場上去的念頭,但是,立刻,腦海裡那位循規蹈矩的君子就站出來阻攔。於蓮甚至都有些奇怪:「爸爸,難道你當初鬧革命時,也這樣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表明了他心頭的負擔是多麼沉重!「爸爸,我記得你講過,那個從蘇區來的紅軍,甚至勸你和蘆花媽媽去殺人,可你,連廣場都不敢去!」

於菱的明信片把這位游擊隊長帶到廣場上來了。

如果說那天在王爺墳,在馬棚工人住宅區婚禮宴席上,只是看到整個畫面的一個區域性,那麼在這淚飛如雨的清明節廣場上,他彷彿回到了四十年前的石湖,那人民反抗的波濤,已經是不可壓抑,快要到一觸即發的地步了。

他想起那個酒喝多了的騎兵,充滿醉意的話:「……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了……」這時,才發現自己敢情還有一個叛逆者的靈魂。難道他說得不對嗎?我們南征北戰,流血犧牲,就是為了讓這幫烏龜王八蛋爬在人民頭上,屙屎撒尿,作威作福嗎?

然而,那一個血風腥雨的夜晚終於來了,倘若不是那天早搏頻繁,心律不齊,他也完全會裹在包圍圈裡,被棒子隊毆打的。直到深夜,那兩個女孩子才披頭散髮地回到家,而且,也是她們有生以來,頭一回用骯髒的字眼,唾罵著那些惡貫滿盈的大人物,幾乎每一句話,都足夠判處十五年徒刑的。

倘若於菱在的話,廣場方磚上能不留下他的血跡麼?那些天,這個不曾捱揍的游擊隊長,要比那些灑下熱血的「階級敵人」還難受,因為他終於像蛻殼似的,經歷了一個苦痛的過程,決定把自己劃歸「階級敵人」那個行列裡去。因為一個城市中,竟會有百萬「階級敵人」,那麼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究竟應該站在哪裡;游擊隊長如果還懵懂的話,那他就算白活了。

謝若萍說:「虧得菱菱走了,要不——」

於而龍反駁說:「難道在廣場上灑下鮮血的年輕人,就不是我們的孩子嗎?」

那天夜裡,於而龍不知為什麼,想起了那位勸人去殺人的老紅軍趙亮,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穿好衣服,推門就要出去。謝若萍早被他的動靜驚醒,趕緊披衣起來,在門口一把拉住了他。

「你要幹什麼?」

「出去走走。」

「你瘋了嗎?半夜三更!」

「若萍,我的心快要憋死了……」

「你不能再去闖禍……」她完全理解自己的丈夫,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他的性格!一旦他認準了什麼,那是用二十匹馬也拉不回頭的騎兵團長啊!她怎麼也忍不住,哽咽了一聲二龍,淚水便迸裂出來,但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叫哭出聲來。

於而龍將他老伴的手,抓得緊緊地握了會子,然後,一言不發地掉頭走出屋去。

謝若萍知道不該攔他,而且也攔不住他,然而作為一個忠誠的伴侶,患難與共的妻子,那顆心又緊張地提溜起來。又像那十年裡經常發生的情況那樣,搬來個小馬紮,坐在門背後,懸心吊膽地等待著老伴回來。

請不要笑話一個懂科學的醫生也會迷信。在這以前,每當那些一朝得志的「革命家」,把於而龍架走去遊街、批鬥、刑訊、逼供、拳打腳踢、坐噴氣式或者關押在黑牢、地下室不見日月星光的時候。做妻子的總是在門廊後的小馬紮上忐忑不安地坐著,和那位理應擋住惡鬼進宅的,然而偏偏擋不住的門神爺在一起,等待著,等待著,老天保佑,好像每次都不曾撲空過,終於等回來了。儘管遍體鱗傷,踉踉蹌蹌,但終於是活著回來的。

她現在又坐在小馬紮上了,因為她首先是一個女人,一個妻子,然後才是一個醫生,有什麼理由去笑話她呢?

於而龍走在霧濛濛的街道上,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封閉了一陣,又恢復原狀的廣場走去。他記得五十年代的時候,不是「十一」,就是「五一」,他總有機會在觀禮臺上得到一個席位,和那些熙熙攘攘的遊行隊伍同歡共樂。然而現在,馬路上就他一個人踽踽行走,除了影子,在路燈下,時而前,時而後地陪著他,簡直是少有的寂靜。他也奇怪,當年那種主人公的感覺到哪裡去了?好像走在別人的土地上似的,盡力避開那些拎著棒子的值勤人員。

他望著廣場上的血——其實什麼都沒有,和血泊裡隱隱約約的那個紅軍戰士的形象,他的入黨介紹人似乎在詢問他:「二龍,你到哪裡去了?」

「我一直在這裡呀!政委。」

「那廣場上有你灑下的一滴血麼?」他的臉色嚴峻起來,顯然在等待著他的答覆,要他指出在哪塊方磚上,曾經沾有他於而龍的血跡。

然而他能說些什麼呢?

趙亮奇怪地瞪著他:「那麼,你那顆共產黨員的心呢?」

「原諒我吧,老趙!」頭漸漸地低垂了下來。

他又聽到了那一口江西土話:「為什麼不可以殺人?他們也沒長著鐵脖子,他們也沒兩條命,他們不饒你,你也不能饒了他們……」

於而龍在廣場中央蹲了下來,用手撫摸著腳前的那塊方磚,也許是一種錯覺,也許是一種精神作用,他似乎觸控到那潮溼的,還有點溫暖的血液。他恨不能跪下來,趴在地上,去親一親這沾滿年輕人鮮血的廣場。他在心裡喊著,也許是在呼喚他那在遠方下落不明的兒子吧?

「孩子,你們來捶擊我這顆共產黨員的心吧!因為我是老兵,可是我卻不在我的陣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