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你要不這樣,就不是於而龍了。」勞辛深情地注視著石湖上出名的蛟龍,時隔好幾十年,除了花白的頭髮,飽經滄桑的魚尾紋,依然是那高大不屈的身材,魁梧結實的軀幹,而且還是那樣器宇軒昂、神采飛揚,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不由得嘆息:「一條好船,捲起風帆,落下桅杆,在避風港裡拋錨繫纜,真可惜啊!」
握別的時候,勞辛緊握住他的雙手:「重新碰見你,真高興,至少,在給我開追悼會時,又可以多一個生前友好了。」
他的風趣、樂觀、充沛的感情,仍舊不減當年,使於而龍想起這個詩人、記者,當年曾經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男子漢,他那翩翩風度,瀟灑姿態,是相當有魅力的。記得那時在石湖湖濱召開群眾大會,他總是站在臨時搭起的主席臺上,揮著年輕有力的臂膀,指揮台下的戰士和鄉親,分部輪唱《保衛黃河》。哦,那激情澎湃的場面,現在想想也十分動人哪!那時候,人們什麼都匱乏,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詩人找不到一張寫詩的紙,更談不到吃穿用和槍支彈藥了。可惟一不缺的是嘹亮的歌聲,即使餓著肚皮,也要敞開喉嚨唱出鼓舞人心的歌聲。那一剎那間的勞辛,是一團熾烈的火,青春的火,熱情的火。那時不講究什麼歌唱藝術,但是在他手臂的揮動下,那一部一部「風在吼、馬在叫」的歌聲,像暴風雨裡的石湖,波濤起伏,巨浪翻滾,不可遏制,無法阻擋,顯示出真正的人民群眾的力量。在歌聲裡,似乎看到沉默的石湖人不再沉默,忍受的石湖人不再忍受,起來了,誰也無法讓他們再彎下腰去!
腦海裡的歌聲消逝了,他目送著那個老態龍鍾走遠的勞辛,怎麼也不能相信,那是當年熱情洋溢的詩人。時間是最最無情的,即使最堅硬的黃金,慢慢地,全部光澤也會被時間磨蝕掉,最後變得灰暗渾濁起來。然而,革命者的意志,越是砥礪,越是堅定,越經過時間的考驗,也越能映現出錚錚的光華。
歲寒方知松柏之後凋啊……
老戰友走遠了,於而龍卻久久不見兒子來接他,在公墓門前焦躁地來回踱步。他估計,而且十猜九準,準是於菱拽著那位司機朋友,去試驗他的單缸摩托了。
是謝若萍向廠裡要的車,並派於菱陪同做伴的,來的一路上,就聽他「發明家」兒子不停地詢問屬於汽車修理技術上的問題。
於菱復員回來直到上大學之前,一直是在廠裡機修車間待著的,和司機班混得鬼熟,肯定,請司機去進行某種技術上的指導了。
對於他兒子的「發明」,他早就下了斷言:「菱菱,就衝你的五分鐘熱度,保證搞不成功。最後,汽缸搞壞,腳踏車報銷,你才能太平,我們大家也都睡得著了。」
因為於菱白天要在那所著名的大學裡,啃他根本啃不動的高能物理——活受罪啊!兒子,你當初少養養鴿子,少喂喂獵狗該多好!——只有禮拜六才能回家裝配修理他的車。於而龍每逢週末深夜,常常會被那摩托發動的響聲驚醒,不堪其擾地向老伴埋怨:
「你的寶貝發明家快要把我們折磨出精神分裂症啦!」
他老伴總是原諒兒子:「不比出去給你闖禍惹事強?」
總算那個汽缸和它主人的性格一樣,也是五分鐘熱度,響過一陣以後,無論用腳踹、用繩拉,它像懶牛一樣趴在那兒,再也不肯幹活了。於菱曾經求教過在動力學方面有很深造詣,還著過書,立過說,創造出新理論的廖總,這位被打倒的權威也束手無策,他只好安慰於菱:「或者你把它扔掉,扔進垃圾堆;或者,你再去買個新的。這個汽缸跟我一樣,老朽啦!已經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啦!」但於菱偏不肯丟手,每禮拜六從學校早早溜回來,而且照例在半夜噗噗地把於而龍驚醒。
「紈)子弟啊!……」於而龍望著那寬闊的馬路上,每一輛駛過來的北京吉普,都以為是他們該回來接他了,結果都從他面前疾馳而過,氣得他直罵於菱。
「……一輩子休想有個出息,沒有頭腦,沒有理想,沒有追求,完蛋貨!什麼都想搞,什麼也搞不了,毀壞東西倒是拿手好戲」他可以歷數兒子的罪狀,那臺飛利浦錄音機是他修理的,聾子成了啞巴;於蓮留學時買的基輔牌照相機是他調整的,結果不得不送去大修;電視機不知他怎麼鼓搗了一下,人的臉色總是以黃綠為主,老有一股做賊心虛的樣子;而電冰箱經他換了一根管子以後,從此發開寒熱,不肯好好幹活,消極怠工,唉……
要說不偏心的父母是絕少的,於而龍喜歡他的女兒,尤其欣賞她那鍥而不捨的精神,雖然在藝術創作上,捱過不少棍子,但從來不曾氣餒過,仍舊在苦苦地刻意追求,力臻技巧上的成熟,不斷地從古今藝術作品中汲取營養。她花的買畫買書的錢,連老兩口眼都直了,得到一幅大師的影印本,能通宵達旦不知飢飽地欣賞著。
而且手不停筆地寫生素描,很少見她哪天不摸畫筆,除非發燒三十八度,被她媽媽強迫躺下來。但是,「蒼天不負苦心人」是句空話,許多耍嘴皮子的爬得高高地,而她辛勤追求自己天國的藝術家,卻一直在崎嶇的道路上顛簸,釘子碰得也越來越多了。
但於蓮和她媽媽一樣,對自己的弟弟有些偏疼,儘管他不成材,姐姐也喜愛他;尤其他越來越男子氣,也被於蓮藝術家的眼光欣賞,所以她認為於菱應該有一個比舞蹈演員還好的愛人。除了這點不同意見外,做姐姐的沒有不支援他的,甚至答應放下畫筆,坐在那輛改裝的摩托車上,由於菱駕駛著兜風去。這輛沒有上過牌照捐的老爺車,只好在天黑以後才敢出動。有一回他向他姐姐吹牛:「保證不比美國的哈雷差勁!」
摩托車開出部大院,於而龍向他老伴發出照會:「大夫,快準備急救箱搶救傷員吧!」謝若萍責怪他為什麼不攔阻住,闖了禍該怎麼辦?於而龍回答說:「不讓他碰個頭破血流,不會長記性的。」
果然,不大一會兒,摩托車倒騎著於菱回家,走路都一瘸一拐地,嚇得老兩口忙問:「你姐姐呢?」
那位花枝招展的畫家,著意打扮了一陣才坐上車的,要出事該怎麼得了?於菱安慰大家:「幸好,姐一點沒碰著。」
「她人呢?」謝若萍還是不放心。
「碰上廖伯伯家的陳剴,在慢慢往回走咧!」那還是這個書呆子頭一回出現在他舅舅家的時候。
儘管於而龍答應掏腰包,給他買一輛「輕騎」,免得半夜被他吵醒,但於菱偏不接受老子的好意——「何其相似乃爾,這混賬東西!」游擊隊長嘆息——照舊,也不照顧老爹的冠心病,繼續在做他的「試驗」。
隔了好久,吉普車才終於駛來,上了車,一看後座上有從花圈上跌落下來的白絹紙和碎銀箔,於而龍心裡明白了。那一絲一片,多麼像點點滴滴的傷心淚痕啊!
他問:「又去獻花圈了?這是第幾個啦?」
於菱沒有吭聲,那個年輕司機也保持沉默,怪不得耽誤很長時間,從市郊的大學開到廣場,路程可是不近,半個城市都繞遍了。
於而龍嘆口氣:「送到什麼時候為止?難道還能得出一個什麼結果來麼?」
兩個年輕人仍舊不作任何反應,這時,車子驀地急剎車,一批抬著花圈的弔唁隊伍,從車前走過。於而龍看到那些人的臉部表情,已經是憤怒盛於悲哀,以一種合法的形式,表示著內心的抗議,眼裡流出來的不是淚水,而是烈火了。
於而龍心裡感到壓抑,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一種近乎絕望的壓抑。即使在石湖黑斑鳩島上,瀕於死亡前夕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悲觀過,難道真的就三千年為一劫地下去了嗎?
他搖搖頭,似乎在喃喃自語:「沒有用的,一點用都不頂,最好的記憶是在心裡。」
沒想到坐在後座的於菱,忿忿地說:「中國人都像你這樣,早亡了!」
他像被噎住了似的啞口無言。
就這樣,戰友重逢,勞辛還約好來年雁回,春到石湖,一齊來看蘆花,給她墳墓添上一土,然而現在,雁群結成人字形的長隊,在遊艇上空,嘎嘎長鳴地往北方飛去,可是,勞辛他未能踐約,只是於而龍一個人孤身隻影地回到了石湖。
果然,他的一句玩笑話,竟成了不幸的讖語,年初,在政委的追悼會上相遇;年底,又在詩人的追悼會上送他去天國了。
他是含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時候整個中國佈滿了希望的曙光,是在歡樂的笑聲、勝利的鑼鼓聲裡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在他的手邊,是未完成的詩篇《女指導員》,大概也和詩人對蘆花真摯的感情一樣,成為不盡的思念了。
安息吧,勞辛……於而龍默默祝禱著。
但是,三十年前,在蘆花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不肯闔上的眼睛,那驚疑不定的神色,那想說而說不出的話,那不肯撒手而去的對生命的留戀,始終是於而龍心目中的一個疑團。由於勞辛的出現,這疑團陡然間膨大起來了。
正是勞辛,在他重訪石湖的那年,曾在搭船的時候,碰上一位船家老人,兩盅酒下肚,老人談起往事,告訴勞辛說,蘆花當年搭他的船單獨過湖,在沼澤地上了岸,急匆匆地走了。不一會兒,他聽到了槍聲……
一切簡直太神奇了,於而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是真的嗎?他要求勞辛再說一遍,兩眼幾乎直了似的等著。
勞辛挺納悶:「說什麼?」
「就是你剛才講的。」
「講的什麼?」他懵懵懂懂地反問。
「剛說過就忘,就是船家老爺子告訴你的話呀!」
也許他看到於而龍那幾乎變形的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仔細地重複一遍:「那是個愛嘮叨的老頭,說什麼也不肯單獨送我過湖,要不是我那兩杯老酒的威力,才打不開那話匣子。他說他解放前,搭過一回石湖支隊的女指導員,給了五塊大洋的船錢,讓他趕快渡她過湖,結果,哪知道,沒送到地頭,她著急在沼澤地上岸走了。好,沒隔多大一會兒,就有人在葦子裡開了黑槍。」
於而龍從沙發裡跳了起來,嚇得陪客人坐著的母女倆都傻了。「你怎麼啦?」謝若萍見他緊張得直捂胸口,只以為又一次發作心肌梗死,喊於蓮快去拿氧氣枕頭,並且狠掐他手腕上的內關穴。他止住了緊張得要命的母女,一時像背氣似的急得說不出話。
於蓮趕緊偎依住他:「爸爸,你怎麼啦?快說話,嚇死我了!」
「蓮蓮,你哪裡知道啊!」他躺倒在沙發上直是喘息。
勞辛那時已是於家的常客,莫名其妙地瞪著主人:「我以為你犯了羊角風呢!幹嗎大驚小怪,我說錯了嗎?有什麼值得你躺在沙發上直哼哼?簡直叫我糊塗!」他對於蓮講:「你那寶貝老子,真把大家嚇得性命交關。」母女倆都笑了。他點起了一支他送來的哈瓦那雪茄,非要於而龍吸口煙,鎮靜一下讓別人提心吊膽的神經。「人上了歲數毛病就多啦!」
於而龍呻吟著:「老兄,你曉得你說了些什麼?一個多麼重要的情節,而且是三十年來,一直都不知道的情節。要是真的話,那麼已成為歷史的事實,豈不是又要重新認識了麼?那船家老人不至於信口雌黃,他有什麼必要吹噓呢?雖然我們家鄉有那麼一種廢話簍子,但他言之鑿鑿地提到了五塊銀洋呵!」
五塊銀洋,鐵的證據。
那就意味著,除了那個被蘆花打死的武裝特務,還有個第三者。
這個第三者,在葦叢裡開了黑槍……
他坐不住了,一刻也不能等待地著急起來。
「蓮蓮,快給休幹班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一聲,我要回老家;若萍,馬上給我收拾點簡單行李;菱菱呢?讓他去民航辦事處買飛機票。快,越快越好。」
「你瘋啦,你瘋啦!」謝若萍急得直搓手。
「神經質、歇斯底里!」勞辛用手杖跺著地板罵他。
瘋也罷,神經質也罷,他立刻就要走,誰都領教過於而龍的脾氣,說幹就幹,雷厲風行。因此,他決定先把飛機票搞到手,「可菱菱呢?——」
這時,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敲開了他們家的門,誰也不認識這位來客,也不知是於菱在工廠裡的同伴,還是學校裡的同學?——一直到今天,也不曉得他是誰?那一雙熱情的,多少有點冒險神色的眼睛,在不太亮的樓道里閃著光,他輕聲地向這家人極其神秘地說:「這兩天,千萬千萬,叫於菱留點神,小心點!」說完匆匆轉身走了。
於而龍和他老伴四目相視,心裡直犯嘀咕,正在納悶兒子究竟會發生什麼需要小心的事?才回到客廳裡坐下,只聽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柳娟,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屋裡來。氣急敗壞,面如死灰,一點血色都沒有。一雙本來非常秀媚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立了起來:「……他們,也不知是什麼人,在公共汽車站,在大街上,就把菱菱給,給抓起來,戴上手銬給,給押走了」這時,她才發現屋裡有客人,連忙用手掩住了嘴,失神地倚在門上。
晴天霹靂,滿城的楊花密密濛濛,像霧一樣擋住了視線。屋裡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
——蘆花,菱菱的悲劇,使我的行期拖了下來。
整整拖了一年,我才終於回到石湖,蘆花。原諒我吧,原諒我來得這樣晚,但願那船家老人活得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