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載著失敗的釣魚貴客,在碧波盪漾的石湖裡駛行著。霧終於消散淨了,在艇上放眼望去,春天在掃盡寒冬的殘雪餘冰以後,終於表現出那不可阻擋的勢頭。歡樂的桃花汛把石湖灌得滿滿的,差不多都快要溢位來了,那磅礴的氣勢,抖擻的精神,盎然的生機,使人覺得石湖早就應該擺脫嚴冬的桎梏。春天是來得晚了一些,但遲來的春天,倒把石湖裝點得更歡樂,更富有活力。
石湖的春天,如同石湖上長大的姑娘那樣,是笑逐顏開的,是容光煥發的,誰要在石湖待過,就很難忘懷那些大膽表露自己,毫不羞澀的船家女兒。因此,再比不上春天來遊賞石湖,更為適時的了,它把所有的美,無遮無攔地全部呈現在你的眼前。
他站在遊艇的前端,似乎還沒有從那條終於獲得自由的大魚影子裡,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一條多麼勇敢的魚啊!難道他於而龍不應該學到些什麼嗎?
難怪他老伴總嘲笑他了,說他是享不得安寧,受不起富貴的賤骨頭,說他賊心不死,因此,他向謝若萍吼:「你不要把我當做一匹劁過的騸馬,一個去勢的侏儒,我是個騎兵,是條漢子,只要我這盞燈油沒耗盡,我就得戰鬥,就有權利去喊去叫,去哭去笑。」他恍惚覺得這條遊艇,突然駛進驚濤駭浪的汪洋大海里去,哦,那山也似的巨浪撲過來,眼看這艘針尖大的遊艇,就要被巨浪吞噬了,操船的水手緊張得眼不敢眨,氣不敢出,必須拼出全身精力,去握緊桅纜,掌穩舵把,生死就在須臾之間。哦,那雖然是腦海裡一剎那間的波瀾,可他多麼盼望去過那種浪漫生涯啊,可他老伴卻喋喋不休地勸阻,並且恨不能他像青蛙似的冬眠。
「不,」他在心裡大聲說:「不——」
「支隊長……」那個縣委副書記親切地站攏過來。朝這位很久以前的老領導問:「你大概有二十多年沒回故鄉了吧?」
於而龍從回憶與現實交混的境界裡醒來,他沒有用語言答覆他的提問,只是豎起了三個指頭表示那逝去的歲月。因為這筆賬實在太便於計算了,一九七七減去一九四七,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個春秋。
王惠平的記性不錯:「啊,想起來了,四七年底,四八年初,你躺在擔架上,是由長生和鐵柱抬著離開家鄉的。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昨天的事——」
回憶的斷片,隨著艇尖激起的浪花飛沫,把他湮沒了,於而龍自語地:「……那天清早有霧,是不是?」
「對——」王惠平也想起來了:「挺濃挺濃的霧,走不幾步,就瞅不見你的擔架了!」
於而龍不知為什麼先想起霧?也許他在迷霧似的生活裡呆得太久的緣故吧?那種令人窒息的迷霧呵!沉重混沌的迷霧呵!那遮掩住一切醜惡,同時也扼殺了所有光明的迷霧呵!在於而龍的記憶裡,霧是壓倒一切的東西。
「支隊長這回回來的時候正對景,春暖花開,景色宜人。」
「可是,‘少小離家老大歸’,你們看」於而龍笑著讓他看那半衰的鬢髮。
「不,支隊長可半點不顯老咧!」
水生附和著他的上級,湊趣地說:「二叔精神總那麼好!」
「哦!你們快別恭維我了。」於而龍相信他們說的多少是實情,他不到老態龍鍾,衰邁不堪的地步,他還是有點力量的。人必須要具備力量,才會使他人敬重;但受人敬重,未必等於被人需要。因此,他在揣測:這位書記駕著遊艇,就差掛兩塊「肅靜」、「迴避」牌子,滿石湖地尋找他,目的何在?
當然,或許應該理解為游擊隊員的感情,理解為戰鬥中的友誼吧?同在一條戰壕裡並肩戰鬥,經過生死與共的考驗,那情誼真摯純潔,非同一般泛泛之交。王惠平說不定懷著這種崇高的情感,來迎接舊日的上級吧?
不,於而龍可不這樣看,他說自己是條老泥鰍,如今也滑得很,對一些親近的同志坦率承認心變壞了;他才不會天真爛熳相信遊艇是為當年的游擊隊長開來的。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這位當年的支隊事務長,絕不是那種羅曼蒂克式的人物,不會有「發思古之幽情」的雅趣。
倘若光陰倒退十年,對於一些盛大的迎送,隆重的款待,豐厚的佳筵,周到的照顧,甚至是破格的禮遇,於而龍這位大咧咧的騎兵也不以為奇,會處之泰然的。那時候,他不但受人所敬重,而且更為人所需要。現在,於而龍暗自盤算,縣委負責人能從他身上撈些什麼油水呢?
遊艇駛進了流經石湖的塘河——一條湖中之河,很快趕上了一艘氣喘吁吁的小火輪。
於而龍從小就認識它,算起來該有一百歲了,竟然還力竭聲嘶地為人民效勞,實在使他肅然起敬。誰都有過自己的黃金時代,當它翩翩年少時,在石湖上也曾風頭過的,所以千萬不要嘲笑老傢伙;因為有一天你也會老的,真到了你老的那一天,還不一定能像它一樣為人民盡力呢!
他激奮地望著這艘古董,忘記了存在著的漫長時間差距,竟脫口而出,說了句三十年前的話:「好像興怡昌的快班吧?」
整個遊艇上的人鬨堂大笑。親愛的廠長,以前你乘飛機出國,你那精通幾國文字的秘書,小狄總提醒你,該按照當地的時差撥動你的手錶。現在,沒帶秘書,你糊塗啦,要知道你的表整整慢了三十年啦!什麼「興怡昌」?什麼「快班」?那都是死去的名詞,只有將來續編《石湖縣誌》的人發生興趣了。
「支隊長一向好記性,連斤兩都不會差的。」有過切身體驗的王惠平笑完以後讚歎著。
水生告訴他:「沒人要的老牙貨,只能在湖裡搞搞短途運輸,頂替了那些吃水上飯的人家。」
「船家?」
他吐出這兩個字有點後悔了,因為他從縣委負責人眼睛裡,看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心情。所以他覺得自己由於情急而有些露出馬腳,和他千里迢迢回鄉垂釣的悠閒神態,很有些不調和。然而,正是他要尋找的這位船家老漢,可以開啟三十年舊鎖的那把鑰匙,這把鑰匙不僅能剖析開蘆花死因的啞謎,而且還許能看透一點隱藏在迷霧中的罪惡。他怎麼能不一下子變得激動?好像誰往油桶裡投進一把火似的,剎那間沉不住氣了。「穩住,於而龍……」他告誡著自己。
但他終究是條老狼,倒要測驗一下這位大腹便便的書記和去年那次碰壁的函調有什麼關係,便不露聲色地詢問:「如今那些個船上人家呢?」石湖裡有兩類以船為家的居民,一類是捕魚撈蝦的,一類是運貨載客的,整年和波濤為伍,生活在風浪裡,形成一種和死也離不開那塊土地的莊戶人家,性格習氣全然不相同的水上游牧民族。
王惠平回答著:「都定居了,不復存在水上人家這個概念了。」
「人總是在的!」至關緊要的是,不知那位老漢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
他看到王惠平臉上掠過一絲疑影,然後聽他說:「老的都死絕了。」這和那次碰壁的答覆,口徑基本上是一致的。於而龍的心不覺往下一沉。
遊艇在那一船鄉親們驚羨的目光迎送下,超越過去,離開塘河,穿越一望無際的湖面,加快馬力行駛。於而龍根據鵲山的方向判明,這是去縣城的水道。當年,他率領支隊首次攻打縣城失利,也是從這條水道浩浩蕩蕩開赴火線的。他問王惠平:「哎,你打算回城?」
於而龍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按照腐舊的字眼,他該算是個「袍澤」、「部屬」,如今人家是堂堂一縣之尊,自己是個不在其位的臺下人物,就不好以舊日的關係來論。「小王」倒是早年間叫慣了的,現在卻不相宜,會給人留下老氣橫秋的感覺。要是徑呼其名「惠平」吧?三十年從未來往,是否過於親暱?思來想去,乾脆,什麼都不叫。
王惠平大聲地發著牢騷:「支隊長,你回到石湖,要不在我那兒落腳,這不是寒磣我,怕我備不起飯?」
於而龍說:「我是回到石湖釣魚來的。」
「支隊長,你可真會開玩笑!」他顯然不相信。
「你不要勉強我,調回頭吧,老林嫂還等著回去吃飯咧!」
他幾乎不容轉寰地:「走吧,支隊長,進城去!」水生也幫著縣委書記說服:「叔爺,既然王書記來接你——」
於而龍笑了:「就我這一身泥水,不怕給你們丟面子?肯定要進城去叨擾你的,等我釣到了魚,還要到城北烈士陵園去看望趙亮的墳塋咧!」
「幹嗎釣到了魚?」
「好有祭奠之物呀!」
「現在就去吧!」
「不!」於而龍晃晃頭,口氣倒是和緩的,但那執拗的性格一下子聽出來了:「本來是個愉快的早晨,幹嘛生拉硬拽弄得大家不舒暢,這多年,也許你不大記得我的臭毛病了。」
王惠平哪能忘記游擊隊長說一不二的性格,況且他有求於這個快上臺的人物,當風向颳得有利於這位一蹶不振的人物時,就不宜太拂逆了。他回頭囑咐司機改道駛往柳墩,然後說:「白打了保票啦!」
「你這話什麼意思呀?」
「緯宇叔前些日子就來了電話,要我把你照料好,我還說,請謝醫生儘管放心,我們縣委的謎園招待所,還是住過高階首長的。」
於而龍不由得一怔,他可真關心哪,這個王緯宇!
「緯宇叔再三講,支隊長這回回鄉,一定要吃好玩好休息好,那成什麼問題,我拍胸脯給緯宇叔作了保證……」
一口一聲緯宇叔,聽起來是多麼熟悉和刺耳啊!
啊,於而龍突然間發現,眼前胖胖的縣委副書記,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瘦瘦的支隊事務長了,這大約還是民主抗日政權剛剛在石湖建立起來的時候。
游擊隊長正火冒三丈,厲聲訓斥著站在他面前的事務長,大吵大嚷要關他的禁閉。
那是石湖支隊相當鼎盛的時期,三王莊成了一塊穩固的根據地,大久保輕易不敢來騷擾了;湖西區抗日民主政府的大牌子,高高地掛在那蘆花曾經懸樑上吊的大門口,著實威武。再也比不上看著自己親手打出來的江山,更覺得自豪和驕傲的了。在敵人心腹地帶建立一小塊根據地,儘管是巴掌大那麼一塊,也是不容易,經過好幾次反覆易手,才鞏固了下來。
「你以為還是在家當老百姓,在縣城念你的高中,可以隨隨便便,吊兒郎當嗎?咱們是革命隊伍,不是麻皮阿六那幫土匪,執行上級命令,不許打折扣,尤其不准許自作主張。」
莫名其妙的王惠平一聲不吭地站著,對付發脾氣的支隊長,最妙的辦法,莫如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起初以為支隊長找他,又要查問糧秣數字,心裡本來就揣著個兔子,先就有點膽怯;劈頭一陣悶棍,打得他矇頭轉向。他左思右想,雖然找不到什麼有漏洞的環節,但他仍舊忐忑,支隊長是決不會放空炮的。
「說話呀!為什麼不開腔啦!」
他繼續保持沉默,支隊長的口氣已經由責罵到諷刺,這就表明,陣頭雨快過去了,很快就要出太陽,心平氣和下來,一場磨難該結束了。
「用不著裝出孬包樣子,一副可憐相。呸!還掉金豆,快別現世啦!你們那種小資產階級的軟弱性,我算看透。」當時,流行著一種說新名詞的癖好,一有機會就搬用。於而龍朝高門樓啐了一口:「我不是八十歲的老奶奶,又聾又瞎,你當我把話說過去,就扔腦勺後邊忘了?告訴你,知識分子,支隊長的話就是命令。」他猛地喊了聲:「王惠平——」
「有!」他嚇一跳,趕快答應著。
「聽我口令!」
「是!」他趕緊按《步兵操典》的要求立正等待著。
於而龍連續發令,讓他做著稍息、立正;立正、稍息的動作,王惠平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單獨對他進行操練。最後,喊了一聲稍息,繼續教訓:「看明白沒有?有的命令是不一定寫在紙上的,你敢馬馬虎虎不執行嗎?」說罷,他笑了,這個怪人啊……
王惠平以為雨過天晴,那笑聲表明了這一點,便斗膽地冒出一句辯白的話,誰知他又在點燃了炮仗捻子。「支隊長,我不清楚犯下啥根本性的錯誤?」
於而龍差點沒氣炸了肺,說了個口吐鮮血,直當莧菜水,不清楚嗎?我會讓你清楚的,啪,他把屋裡那一小口袋山芋幹,扔到他腳下。「揹著它到禁閉室去,好好清楚清楚去!」
一會兒,通訊員長生回來向他反映:「報告支隊長!」
於而龍還在盛怒之中:「什麼事?」
那時候人們並不那麼唯唯諾諾,長生站直了回答:「支隊長,你大概冤屈了事務長!」
「滾蛋——」
「是。」
於而龍就是這樣: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特別覺察到錯怪別人的時候,他會馬上賠禮道歉;所以挨訓者還耿耿於懷,他倒跑過來,向你敬禮,向你認錯,拍拍你的肩膀,說不定開個玩笑,剛才他下的那陣雞蛋大的冰雹,早化得無影無蹤。
「回來!」他叫住通訊員:「那個知識分子鼻涕蟲說些啥?記住,不許犯右傾——」
「事務長說他拿大秤約了再約,斤兩不會錯的。」
那年石湖鬧災,群眾生活較苦,上級從濱海地區調運一批山芋幹來幫助度荒,區委定了個框框,於而龍給王惠平挨個一說,交給他去辦。
王惠平在禁閉室裡枯坐著,沒想到於而龍站在門口,那時作興自覺關緊閉,連個警衛都不設。
於而龍問:「你約了再約?」
「是的!」他絕對有把握地回答。
「你再說一遍!」
「我?」小資產階級的軟弱性又上來了,他不敢堅信自己。
「家家戶戶都按我說的如數發了?」
「哦!」王惠平到現在才恍然大悟,支隊長的火氣從何而來,他以毫無挑剔的立正姿態,站起來理直氣壯地回答:「就是那個秀才委員的救濟糧沒如數發給他。」
「為什麼嗎?」於而龍衝禁閉室吼。
他有所恃地回答:「按照現階段階級鬥爭的規律性來分析,他算不得革命的基本群眾,而抗日之主要力量——」
「這是你的話嗎?」
「不是。」
「誰講的?」
「緯宇叔。」
「什麼緯宇叔!」
「副隊長。」他連忙改口。
「什麼副隊長?」那時,王緯宇由於作戰勇敢,調到毗鄰的濱海支隊去了,已經不擔任石湖支隊的職務。
王惠平囁嚅地說:「緯宇同志講,山芋幹是他們通過封鎖線支援咱們的,居然去接濟滿清秀才,封建餘孽,至少是右傾機會主義。」
於而龍壓住火:「既然如此,乾脆取消多好,為啥還送半口袋去,犯一半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呢?」
「那不是老夫子,誰知是真是假,眼下還站在統一戰線裡嗎!」
「這個混蛋,又來他那一套可怕的‘革命’性了……」於而龍在肚子裡暗自罵那個王緯宇。而且詫異一個被蘆花從城裡動員到支隊來的青年,怎麼能那樣信服王緯宇,支隊長的命令可以減半執行,一個調走的緯宇叔,他的話倒當做聖旨,實在難以理解。
要不是那位老夫子求人將救濟糧捎回來,剛才那場雷陣雨,也落不到王惠平頭上了。其實,那位秀才委員並不是嫌不足數才退回的,而是他不願給抗日民主政府增加負擔,他託來人捎話:「我身為委員,理當體念時艱,心意老朽領受了,糧食還是先盡那些嗷嗷待哺的老百姓吧!」
他那時基本上無人侍養了,兒子跑到大後方國統區的重慶去了,女婿投靠了南京汪偽政府,好幾次來接他,他不去:「道不同,乘桴飄於海,俗話講:橋歸橋,路歸路,我要跟這些赤腳大仙在石湖待下去。」
早先時候,他的少爺和姑爺,媳婦和女兒一齊勸他離開石湖:
「老爺子,別犯糊塗,這裡眼看要成共產黨的天下,泥杆子要坐江山啦!」
別看他是個入過闈,應過試的秀才,思想卻並未停留在滿清,倒是個新派人物:「我一沒剿共,得罪了人家,二沒家產,怕他們共產,我是皇帝、軍閥、委員長三朝都過來的人啦!倒要親眼看看共產黨是不是有氣候。」
像這樣一位編過縣誌的耆宿,活著有功名的遺老,四州八縣都聞名的板橋先生的後裔,自然,無論日本鬼子、國民黨都想把這有點號召力的名望之士搶在手,以壯門面。汪記偽縣長在城裡望海樓擺下筵席,派汽艇專程到閘口接他就任顧問,他給辭退了;國民黨第三戰區拿著司令長官顧祝同的片子,聘他去作參事,抬著轎子來請,他給謝絕了。可是抗日民主政權建立以後,邀他代表三三制的一個方面,老先生連半點推託的話都不曾說,慨然允諾,而且對蘆花說:「別看你給我腿上一槍,我還是擁護你們赤腳大仙!」
對這樣有民族氣節,靠書畫為生,過著清寒歲月的老人,撥給一點救濟糧,竟會犯下右的錯誤麼?於而龍問護糧來的王緯宇:
「是不是調門唱得越高,就越革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