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他是誰?」她問這個話裡有話的人。

「!誰不知道你以哪一位作藍本,畫這位將軍啊!」他以嘿嘿的笑聲來掩飾他想追尋的目的。

「追謠嗎?」

「我可沒有那個興趣,只不過想證實一下那訊息的可靠性、準確性,因為也有別人告訴了我。」

「快慰人心的訊息總是長著腿的,不許招搖過市,不許代表中央講話,不許接待外國人的約法三章也許是有的,報紙上很久沒見她露面了。」這還是她為了創作這幅油畫,來到她爸爸媽媽的戰友肖奎那部隊體驗生活時,聽那個快嘴阿姨告訴她的。

但艾思一個勁地追問:「是你爸爸的老上級,那位‘將軍’透露出來的吧?」

於蓮覺得緊緊追隨夏嵐的藝術家有些笨手笨腳,連個小特務都不會當,便嫣然一笑。那笑容真勾魂攝魄啊!「艾思,聽小道訊息有個基本道德,那就是哪兒聽,哪兒了,出門概不負責。哈哈,真到了那一天,當庭對質,我就說是你講的。」

真是一朵帶刺的薔薇,現在就感到扎手了。艾思也許確實有些想娶這個美人,便真誠地勸說:「於蓮,你應該建議你父親跟那位‘將軍’保持一點距離,而且,我認為你不應該畫他,這是要擔很大政治風險的。」

「我哪裡畫的是他?天知道,我是塑造一個布林什維克的形象!」

「可眉宇間有他的影子,而且那種氣質——」

「瞎掰,我最討厭牽強附會!」

「可已經有人在說你在為人樹碑立傳。」

「誰?」

艾思不做聲。

「夏阿姨嗎?」

儘管那個大鬢腳矢口否認,但實際上是一個訊號,於蓮把它疏忽了,這就緊接著犯了第二個錯誤。

於蓮憑著她的藝術直覺,畫出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兵,正在給簇擁住他的年輕戰士,講評剛才進行的實彈演習;他也同戰士一塊滾爬來著,渾身溼漉漉的,沾著泥汙,談笑風生,神采奕奕。在他對面,有個身材高大的戰士,大約不是由於魯莽,就是由於怯陣,造成反坦克火器發射失誤,以至成績吃了個空心鴨蛋,正臊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瞅著大家。

很明顯,老兵在講評裡涉及到他,要不然,那個從炮塔裡探出半截身子的坦克手,也不會做鬼臉來譏笑大個子了,似乎可以聽到坦克手的粗嗓門:「要想搞掉我,你呀,剛出土的筍子,還嫩一點。」

所有戰士都畫得英俊可愛,虎氣生生,樂呵呵地笑著——可有人竟說這是退出歷史舞臺的遺老遺少所發出的敵意嘲笑,天哪,在那些明公眼裡,世界就是哈哈鏡,無不歪曲扭斜。分明整個靶場上洋溢著親切和諧的氣氛,飄揚著善意期待和殷切鼓舞的笑意,但偏要說是「末日的審判」,而且連辯解的權利都不給,當然畫面上有那麼一點辛辣的胡椒麵,可也不至於神經脆弱到那種程度。一個娃娃兵,從大個子身後,鑽出個腦袋朝他撇嘴,還伸出個小拇指揶揄他:「看你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啦!」不知為什麼,竟惹怒了一些新貴,說是指桑罵槐,打擊革命新生事物,哦!罪名可不小咧!

其實問題的核心,是那個老兵,從他持重穩健的神態,和戰士對他的尊敬信賴的心情來看,不言自明,可以估量出他的身份,起碼在抗日戰爭時期,就是吃小灶的。他老了,應該說相當的老,可是在生氣勃勃的青年中間,他又並不顯得蒼老。

於而龍讚美自己女兒奇妙的才思,欽佩她精湛的筆力,設計出了一個有老意而無老心的布林什維克,一個永葆革命青春的形象。

藝術創作是艱難的勞動,他實在心疼在生活上遭遇不幸的女兒,在繪畫生涯上也是流年不利,屢遭挫折,然而,他發現她和自己多少有點相像,總不甘心失敗,繼續在頑強地追尋探索,只要聽她夜裡徘徊躑躅的踱步聲,就懂得那一點一觸、一筆一畫是多麼來之不易了。每逢她進入這種創作的臨產陣痛期,連他老伴也心疼——儘管她不贊成女兒自討苦吃,往往側耳傾聽一會兒,便叫醒他。

「聽見了麼?蓮蓮還沒睡!三點啦!」

「快要完成啦!熬了不少夜啦……」

「真夠孩子辛苦的,!」她披衣起床,照例,沏杯濃濃的麥乳精,或者煉乳裡衝個雞蛋,給女兒送去;那幅油畫足有半堵牆那麼大,登高爬梯,也夠勞累的。甚至工作衫嫌礙手礙腳都脫掉了,望著女兒只戴著胸罩的散漫樣,直皺眉頭,趕緊去把窗簾拉緊;可看她累得像小鬼似的,又覺得可憐和同情。於蓮沉浸在創作意境裡,不願分神,給這位不是親媽,勝似親媽的母親,照例,賞以甜甜一笑,又揮毫潑墨地畫去了。

不為兒女操心的媽媽是極其少的,何況謝若萍格外母性一些;想到都三十出頭的女兒,沒著沒落,幾乎成了她的心病,她多少次想問:「蓮蓮,你畫了那麼多年輕小夥,可哪一個屬於你?」

回到自己臥室,想起了什麼,推醒老伴:「你看艾思怎樣?」

於而龍那時從幹校回來了,在工廠裡忙得要命,二次上臺以後,睡覺都要琢磨許多棘手的事,老伴的問題使他惱火:「什麼意思?」

「我看她和那個艾思,年歲相當,又是老同學,倒也將就了!」

「我不相信蓮蓮和小農離了婚後,會嫁給這位大鬢腳,那不是從屎窩挪到尿窩?」

「夏嵐好像挺中意他!」

於而龍三句話不離本行:「鯰魚找鯰魚,嘎魚找嘎魚!」他問過於蓮:「為什麼艾思對那個老革命,總鼓著眼睛?」因為他關心這幅作品,喜愛這幅作品,所以任何反面的意見,他比他女兒還要敏感些。

「因為他熟悉行情。」

哦,於而龍明白了,在商人的眼睛裡,怎麼能看出兩代人融和親切的氣氛?怎麼能看出革命者同心同德的精神狀態?怎麼能看出燃燒在心頭的理想、信念?在買賣人的腦袋裡,不可能理解老兵的情操。那軒昂的眉宇間,描寫出歷經戰火的深沉;那深邃的目光裡,點畫出對黨的忠誠和摯愛;那堅毅的臉色中,流露出開闊的胸懷和豪邁的氣概。他多麼像於而龍心目裡的那些老領導、老首長、老前輩呵!

於蓮不落窠臼地給老兵畫了一頭齊刷刷的黑髮,真是生花妙筆,更添神采,這就越發使人覺得他是個有著頑強生命力的老同志,絕不是那種應該退出歷史舞臺的落伍者。

所有來串門的同志們、朋友們,都被這個老布林什維克的形象緊緊吸引住了。也許在那個時候,老,成為一種過錯,一種罪惡,甚至一個乳毛未褪,戴著紅箍的黃口小兒,竟能氣指頤使指責為革命奔走一生的前輩。他,這個像參天老樹,巍巍挺立的老指揮員,像中流砥柱,贏得了人們的心。

然而,也觸犯了一些人,尤其於而龍寸步不讓地在整頓,儘管是戴著枷鎖跳舞,那個差點垮臺的工廠,總算運轉了。「惟生產力論」的初步奏效,使得那些人在一時奈何不得的情況下,殺雞給猴看,拿這幅畫開刀了。

精通行情的艾思並未說錯,於蓮確實是在挖掘埋葬自己的墳墓,《靶場》還沒有定稿,就被押上審判臺了!

——老林嫂,你在哪裡?真理啊,你在哪裡?

「欺騙、卑鄙、一齣醜劇……」於蓮發起火來,那閃亮的瞳人和犧牲的女指導員一樣,因為油畫是連騙帶哄地被綁架走的。艾思對天盟誓,他是無辜的罪人。

對還在娘肚裡的胎兒就起訴,就判刑,實在是荒唐,然而,在那個「樣板」時代,棍子就同時代表著準繩和法律,讓你五更死,決不到天明。於是,和她鬧離婚一樣,又一次受到滿城風雨的議論。於而龍知道由於他的原故,使她倒霉,兩口子心疼地看著女兒在憔悴下去,瘦削下去。當作品在一個內部展覽會上陳列著的日子裡,她就像被縛在恥辱柱上一樣,誰都可以走過來啐她一口。那位布林什維克也同那些貓頭鷹呀,破車老驢呀,白菜蘿蔔呀,一同站在被告席裡。

她辯解、她抗議、她不服蘆花的血在她血管裡流動著咧!

「要是我畫完了,你們定什麼罪,哪怕槍斃,我領。現在這種批判,是無的放矢,對我半點用都不起,反而使我牴觸得很。你們迫不及待地用綁票的手段架走,幹嘛?搞《風波亭》麼?」

可惜,那位進駐他們單位的小頭人,一個當過油漆工的新貴,不懂這出陷害忠良的戲。問道:「這幅畫是不是你的作品?啊?——」尾音也開始拖長了,顯得很有氣派。

「當然是我。」她望著這個昨天還在噴漆的小頭人,不由得感慨史無前例的年代,真是人才輩出。她琢磨可能因為他能區分紅黃藍白,才派來進駐的吧?其實於蓮也不必大驚小怪,戲子還當部長哩!

「那就夠了,反動標語只要對準筆跡,馬上可以定罪!」

於蓮勃然大怒,拍著桌子:「把我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好了,那不更乾脆!」

這個倔強的於蓮多麼像她老子啊!有些熟悉他們家庭的同志讚歎著。可於而龍卻覺得,她更像蘆花,不論多大的壓力,決不低頭彎腰。

等她下班騎著那輛破腳踏車回到家,就不是那個剛強不服的於蓮了,而像一個可憐巴巴的,受了委屈和欺侮的小孩子,洩氣的皮球似的,倒在沙發上,愁眉苦臉,唉聲嘆氣;要不,趴在她媽媽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上一頓,弄得那時在廠子裡也一籌莫展的於而龍心煩意亂。

天天如此,一家人都愁眉不展。

「好啦蓮蓮,也許我們來想點什麼挽救辦法吧!」謝若萍真後悔讓於蓮去學畫,從她的畢業作品《深夜》,到留學回國後的作品《母親》,都是幸虧「將軍」出面講話,才免去許多不自在,如今難道還去求愛護於蓮的周浩麼?謝若萍猶豫了,正要抓起電話,於而龍按住了她:「你這是把有把的燒餅送上門去呢!依我,就找王緯宇和夏嵐,幹嗎老躲在幕後唱戲,問問他們到底蓮蓮是該殺該砍,不就解決了嗎?」

「哦?」善良的醫生從來不曾想這樣多。

「去找他們,我倒要看看這些人是不是穿連襠褲?」

從六七年以來,王緯宇政治溫度計的水銀柱一直是上升的,到了七十年代,他已經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忙得不亦樂乎。想找到他卻非易事,配了兩個秘書、三個聯絡員,據說要和他見面談話,也得排在一週以後。特別是一些儒家法家從「四舊」的故紙堆裡爬出來,被時代的腳燈照亮,學過歷史的王緯宇更是腳打後腦勺地奔走不停了。

但有一天晚上,兩口子不請自來了。

「看看吧!看看吧!我早就說過——」王緯宇一進門大聲埋怨。

於而龍關掉電視,向螢幕上慢慢淡逝的人影說:「對不起,車把式,你遛你的病馬,我可要接待貴客了!」

謝若萍忙著張羅,因為王緯宇光臨,從來是要沏杯上好茶水接待的,好像成了規矩:「好久都沒來串門啦!」

「打擾你們家的平靜來啦!」夏嵐笑著說。

於而龍回答說:「主任駕臨,拍馬屁都來不及呢!」

「戴上你的老花眼鏡!」王緯宇向他下命令,接著扔過來一份報紙送審清樣,「看看吧,我早就說過——」

他早就說過什麼?於而龍對著那黑麻麻的一片老五號字,猛一下看不出什麼名堂,他如今深刻體會到《紅樓夢》裡王熙鳳在辦理賈母喪事時,那種處處掣肘,力不從心的支絀局面。一個生產指揮組,不知為什麼竟比當年領導整個工廠的通盤工作,還要吃力,還要費勁,一點都不得心應手。他總想可能自己遲鈍了,老朽了,是啊,連一篇報紙大樣看起來都那麼困難。

好漢不提當年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喝,那麼多設計圖紙,技術檔案,甚至還有許多等不及專家工作處翻譯出來的原文資料,都是一目十行地迅速審批,交給小狄去分給有關部室車間,誰都知道他的脾氣,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絕不拖延,辦事非常痛快。

那些年忙到端飯碗時都得批檔案,一廠之長嘛!哪樁事能不由他拍板?因此,謝若萍給精力飽滿的丈夫,在餐桌旁邊拼上一張工作案子,他可以邊吃邊看邊批,甚至吃著吃著撂下筷子去打電話,發出一些簡潔的指示;或者叫孩子到書房裡,找一本什麼皇家年鑑之類的厚書。講究文明衛生的謝大夫,也無可奈何。他好像從來不懂得疲倦似的,在沙發上打個盹,接著搓搓手又幹。

也許那時風華正茂,精力要旺盛些?

夏嵐告訴謝若萍:「情況有點不大妙,蓮蓮要觸黴頭,我一直擔心會出事,到底捂也捂不住,一篇有來頭的評論文章裡,點了蓮蓮那幅作品。」

謝若萍才想張嘴,求兩口幫幫忙,誰知都上了報,媽呀!大夫跌坐在沙發裡,只有嘆氣的份了。

「媽,瞧你,大驚小怪,無非我於蓮臭名遠揚罷了,不同樣風頭十足麼!」於蓮伸過去手,「爸爸,給我看看判決書!」

於而龍好不容易才在那大塊文章裡,找到有關他女兒的章節,差點沒背過氣去。作者寫道:「……《靶場》裡的主人公,擺在突出位置上的,絕不是主宰時代的人物形象,而把一個沒落的,早被歷史的滾滾潮流沖走的,企圖阻擋歷史前進的絆腳石,重新像沉渣似的泛了上來。作者竭力美化這種失去天堂,而又不甘心失敗的人物,從意識形態領域裡鼓舞那一類退出歷史舞臺的傢伙,以十倍百倍的瘋狂向無產階級反攻倒算。而且作者以陰暗的階級心理,惡毒咒罵生活裡出現的新生事物,和醜化代表革命的新生力量……」

「純粹是莫須有!」於而龍撇掉那張清樣,實在使他厭惡,只不過半個火柴盒那麼大小一段文字,就像啐在臉上的一塊又黃又臭的黏痰,讓人覺得噁心。

「你還有勁頭嚷,我早就說過——」

「你早就說過什麼?少扯淡。」於而龍反駁他。

「不要不服氣,我早嗅出味道不對頭,本末倒置,怎麼能把一個代表新生力量的年輕人,處於被審判的地位,而把老傢伙擺在一號人物的突出位置上,是一個根本性的錯誤。」

夏嵐說:「埋怨也來不及了,原稿有些詞句就更不客氣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打字稿念著:「為誰歌功頌德?為誰樹碑立傳?

正是懷著被打倒的新仇舊恨,才戰兢兢地請出亡靈,畫了這幅七十年代的《末日審判》。我們可以回憶作者在黑線包庇下丟擲來的株株毒草,不言自明,是有其歷史淵源的。」她合上稿子,「我對他們講,舊賬還是不要提了吧!算是刪掉了。」

「我看不用刪,還在乎前科嗎?橫豎判了死刑,再多的罪名,也只是槍斃一次。」於而龍說。

王緯宇好意地說:「不要說負氣的話!」

「要我感恩戴德,謝謝大老爺殺我頭!」

「總是有錯吧!」

「對操著屠刀的劊子手來講,只要想結果性命,還怕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正在看清樣的於蓮撲哧笑了出來:「看哪爸爸,這篇文章把你們二次上臺,穿新鞋,走老路的這些老傢伙,又掃了一筆,說這是社會上的一股反動思潮……」

於而龍無需瞭解什麼了,擰開電視,再也不參加他們的討論。「我說老於,你也該接受這個教訓,現在很難說這盤棋就是定局,識時務為俊傑,蓮蓮不畫,哪至於闖禍!」

夏嵐在大鏡子前端詳著自己的身材,不在意地說:「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媽媽為了女兒,不得不趕快央告這位筆桿子,每天兩塊四的樣板伙食,吃得她越來越豐滿了:「夏阿姨,幫幫忙吧,蓮蓮是你們看著長大的呀!」

「媽,我不是三歲小孩!夏阿姨,我求你幫這個忙,建議發稿時附上我那幅畫!」

「你呀,蓮蓮,跟你老子一樣,頑固不化!」王緯宇笑了。

儘管謝若萍看出老頭子在皺著眉頭看電視,顯然是嫌她不該去求他們。但她想,這神通廣大的兩口子既然來了,必然有轉圜餘地,就服個軟,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王緯宇知道游擊隊長的倔強性格,決不會向他開口告饒的,哪怕他女兒馬上綁赴法場,也決不肯請求王緯宇開恩赦免。然而王緯宇今晚來,是向他顯示力量來的,說句透徹的話,這種力量既可以叫你平地發跡,滿身朱紫;也可以叫你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太太!」他問夏嵐:「難道不可挽回了麼?」

「我說了,那是上頭有話的。」

王緯宇和他妻子商量:「至少不點出蓮蓮的名字也好啊!」

「怕難——」其實文章正是她的傑作。

謝若萍順水推舟:「這還不跟大夫開個病假條一樣容易。」

她終於在鏡子前照夠了,答允下來:「我試一試看!」

於而龍心裡琢磨:「兩口子的演出不錯,配合得多默契啊!」

過了不久,總算老天開恩,於蓮那幅油畫,被內部展覽會恩准退回,可誰去搬回已被斬首示眾的作品呢?

於而龍絕不是賭氣:「我去!」

謝若萍害怕地:「得啦得啦!我的好先生!」心想:「用不著你去拋頭露臉,還嫌醜丟得不夠?」但老頭的話是無法違拗的,他珍惜那幅畫,他喜愛那個老兵,於是,從廠裡要來一輛「130」,於而龍親自出動了。

卡車剛從部大院開出去,有人把他叫住:「於伯伯,幹什麼去?急急忙忙!」

「呵!陳剴!」於而龍看到這個滿臉晦氣的角色,熱烈地向他打著招呼。在那個年頭,誰見了這樣抱著大堆書籍的人,准以為他是打算到廢品收購站論斤出售的,但他卻不是,一本正經地啃這些書,而且還要寫論文,可見是多麼不合時宜了。

他是廖總工程師的外甥,原來在一個什麼研究所工作,後來不知什麼原因給下放農村了,而且正好去的是於而龍的家鄉石湖縣,還改了行,可他孜孜不息,並未放棄自己的專業,這回來,就是為他的一篇論文來打架的。

「幹什麼穿上工作服呀?」

「當搬運工去!」

「我給你打個下手吧!橫直我也沒事。」

「怎麼?論文還排不上日程?」

「見不著官,誰也做不了主。」

「你堵他門口啊!傻子!」

「給轟回來啦!」

「哈哈……」

他聽廖總談起過,說他外甥現在把論文拿出來,純粹是瞎胡鬧,有那工夫,還不如對奶牛談談他的大功率陰極射電管和伽瑪變異呢!

「搬什麼東西,於伯伯?」

「一幅油畫!」

一聽油畫二字,把書扔進車廂板內,很輕捷地爬上了車:「走吧,於伯伯,我也許能幫點忙。」

汽車開到展覽會的後院,在若干幅被審判、被羞辱、被恥笑的作品堆裡,找到了於而龍那位敬重的布林什維克,他心裡覺得實在過意不去,就好像使老朋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哦!好大的畫面!」陳剴驚歎地說。

「走吧!咱們把它抬上汽車!」

汽車開出大門時,就是那位刷過油漆的小頭人,吩咐他們停車,像行刑後驗明正身似的,叫手下人對著油畫咔嚓咔嚓地拍照。而那個扶住畫框的書呆子,被畫中的人物和風景所吸引,衷心地在讚美著:「真好,真氣派,於伯伯,就像太陽照在我頭頂上一樣,都有點熱烘烘的春天意思了。太棒了,真不錯,好極了……」也許搞理工科的人,感情詞彙不那麼豐富,除了棒、好、不錯之類的大路貨形容詞,竟說不出一句別的,來表達他真正想讚美的意思。

於而龍在那書呆子的腰間捅了一拳,朋友,你還是不要多嘴多舌誇好吧!因為那位小頭人的臉色,正如氣象預報「多雲轉陰,傍晚前後有雷陣雨」那樣,惱怒的雲彩已經升起,準不是什麼好兆頭,趕緊走吧!

車子一直開到家門口,他倆把油畫抬進來,放在樓道里,讓它面壁靠牆立好,於而龍這才告訴他:「陳剴,這幅油畫是大毒草,而你在那兒高唱讚美詩,你沒看到嗎?那狗臉已經飛起八月之霜啦!」

於而龍哈哈大笑。

「是嗎?」他驚愕得說不出一句話,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又鑽到背後去看了半天,滿臉惶惑不解地跑來,直撅撅地問道:「於伯伯,你能不能坦率地講給我聽,這幅畫的毒究竟在哪裡?」

可誰能回答他呢?正如那件皇帝的新衣一樣,據說,只有聰明的人,才能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