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二龍,依我說,還是安居樂業,老守田園吧!六十多歲的人,夕陽西下,該看到自己大鬧天宮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說到這裡,她有點後悔自己言辭孟浪,很可能要觸痛老頭子的心了。果然,於而龍埋在沙發裡不做聲了。如今,他喜歡沉默,喜歡枯坐,喜歡冥思苦索——一個共產黨員,歷經九死一生,要是不回過頭去,看看自己走過來的道路,總結一下成敗得失,也實在是太可惋惜了。但謝若萍從醫生的職業眼光觀察,卻認為這是一種衰老的朕兆。學過西洋繪畫的女兒於蓮告訴她,歌德、托爾斯泰、泰戈爾等等文壇泰斗,在晚年垂暮時,就出現過這種可怕的沉默症狀,有的甚至在沉默中死亡。自然,老頭子並非文豪,但也是漸近晚境的人了,於是轉而央告他:「別去吧!啊?打消這個念頭吧!你的心臟不適宜長途旅行,況且」她說出心底裡的話:「眼下,咱們家總算好不容易攏在一起,再也不會三缺一了。菱菱從發配的遠方回來了,蓮蓮也乾淨利索地離了婚,你呢?也徹底宣告沒什麼問題。知足吧,不要節外生枝了。」

「哦,這種有限的幸福,可憐的幸福,倒夠你陶醉的。」

「二龍,難能可貴的是平靜。十年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實在經受不起,拉倒了吧。你一個勁地要往回奔,總像是不祥之兆,會產生什麼不幸似的。」

於而龍從沙發裡抬起頭,可憐他老伴的驚弓之鳥的心情:「若萍,你是醫生,應該講究一點唯物論。」

「決定了?不等過了年?」

「不,我想馬上走——」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其實,謝若萍是典型的賢妻良母,性格是相當溫柔的。從一九四八年把命運託付給這個鐵一般的硬漢子起,從來也不曾拂逆過老頭子的意志。何況擔當過石湖支隊的衛生員,目睹他和蘆花深沉真摯、生死與共的愛;直到今天,深知那個犧牲的女指導員,還一直在牽繫著他的靈魂。這固然使她產生一種女性本能的嫉妒,但也引起她對於而龍忠誠的敬重。這種對於同志至死不渝的感情,是多麼寶貴啊!

難道謝若萍不希望把啞謎揭開,找出那個開黑槍的卑劣傢伙,為蘆花報仇雪恨麼?不!從她心裡說:不!她是蘆花引導著走上革命道路的,像親姐妹似的在支隊共同生活了幾年。可是,她默默地對那英武的女指導員的影子說似乎就在她眼前呢!「原諒我吧,蘆花,我是不該阻攔的。為你背後的一槍,是應該讓二龍回石湖去查個一清二楚的。但,他老了,六十出頭的人了,你如果活著,也不會捨得讓他千里迢迢去奔波的。」

就在這個時刻,王緯宇、夏嵐兩口子滿面笑容,一身輕鬆地來了。同住在部大院裡,斜對門,抬腿就到。這種串門本不以為奇,然而,王緯宇一張嘴,於而龍怔住了:「聽說你要回石湖過年,可有此事?」

於而龍心裡一驚:喝!他怎麼會知道的?記得還曾特地囑咐過老伴,千萬千萬別透露給這兩口子,到底瞞不住他。明人不做暗事,便坦然一笑:「如果我記性不錯,六幾年我就打算回故鄉的,直到今天,才有可能。」

「神經病,大冬天,回去幹嘛?」

「釣魚啊!」於而龍自己都覺得這謊撒得實在不高明,連忙彌補地說:「多少年也享受不到這種冰上垂釣的樂趣了。鑿它一個窟窿,先做好窩子,然後,把魚鉤沉下去,就一條一條往上拎吧!鯽瓜呀,鯉魚呀,白鰷呀,似乎赴約會地趕來咬鉤。」

「得了吧!老兄!」王緯宇根本就不相信。

夏嵐抿嘴含蓄地一笑:「若萍,老於現在可走不得。」

他望著這位一度在寫作班子裡「老孃」式的人物,心想:真不容易,如今她也能忙裡偷閒,有空賞光來寒舍坐坐了。但是,像她字裡行間,閃爍其詞的文章一樣,兩口子又來賣什麼膏藥呢?王緯宇熱絡地俯身過來:「我們這些老而不死的傢伙,正在為你活動使勁,呼籲吶喊,得給你安排工作,不能讓你總賦閒待下去,那是一種罪孽……」

於而龍現在總算弄明白:不會撒謊的人撒了個謊,為什麼總心虛膽怯、漏洞百出呢?而善於撒謊的人,哪怕瞞天過海,也絕不露餡,關鍵就在於前者懷疑自己是假的,而後者相信自己是真的。分明是他遲遲不給落實政策,推三阻四,卻還說得這樣娓娓動聽。

永遠是夫人具有權威。夏嵐止住了她丈夫的饒舌,以訊息靈通人士的姿態詢問:「你們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謝若萍自愧弗如地回答:「哪有你知道得多,我的通天編輯!」

「你們猜,中央派誰來主持部裡的工作?」十年來,夏嵐由一家報社的普通編輯,坐冷板凳的角色,風雲際會,一躍成為赫赫有名的寫作班子裡的中堅,她的有關上頭的訊息,那是絕對可靠的獨家新聞。

「誰?」謝若萍挺關心。

「好好想一想!」她還挺會弔人胃口。

於而龍才懶得去動腦筋,誰來,與他無礙。反正,在那位老徐眼裡,他是一粒難以煮爛的陳年僵豆,一個不大好克化的人物,所以王緯宇才有恃無恐地給他掛著。但萬萬沒想到那位夫人,竟然一反那類似宣判書的嚴峻筆調,而以富於情感的聲音對他說:「周浩同志回到部裡來了!」

「哦,‘將軍’!」謝若萍激動地說。

要說於而龍的心,不曾怦怦地跳得快些,或者不被這個意外資訊所觸動,那是不真實的。作為一個老同志,作為一個搞工業多年的領導幹部,多麼盼望國家、民族就此轉運,走上康莊大道;多麼盼望中央那把清除垃圾,打掃汙穢的笤帚,掃到這個工業部來,掃到這個龐大的工廠裡來。現在,可以看出,黨中央騰出手來了,他確實感到興奮。不過,他不願在這心機叵測的兩口子面前表露出來。

可是,他暗自思忖:前不久,「將軍」和路大姐夫婦還接了於蓮同去溫泉休養,為什麼死丫頭回來,隻言片字都未曾提到過呀?

王緯宇接著奉勸:「因此,你最好哪兒也別去。‘將軍’來了,趁熱打鐵,你不能永遠做一個自由哥薩克,我的騎兵團長!」

就這樣,於而龍急不可耐地拖過了年,他弄不明白,王緯宇幹嘛那麼起勁攔阻他回鄉呢?不過,終於看出了這點苗頭,指望著他給你開綠燈啊,那是休想的事。於是越過他工廠這一級,直接向部裡寫了個申請,結果,無論如何沒想到,老徐批了兩個字,叫做「暫緩」。

豈有此理!於而龍去見「將軍」。剛回到部裡來,忙得不亦樂乎的周浩說:「怎麼?又要心血來潮!」

「不——」於而龍說:「電話講不清楚,登門求見!」

「坐下來,講講吧!為什麼?」

「也許是為了蘆花,‘將軍’,我覺得也可以說是為了黨!」

周浩嚴肅沉思的雙眼,從老花眼鏡上邊認真地端詳著這位老部下。這個騎兵團長,有時候橫衝直撞,甚至有些魯莽行事,但那是在頭腦發熱的情況下;可是經過深思熟慮以後的語言,「將軍」是能夠領會到它的意義和分量的。

「能不能再說得具體一點呢?二龍!」

「我只能講到這兒為止,希望你支援我!」

沉吟的「將軍」踱著步:「我新來乍到,棘手的事情還很多,總不能在他批了‘暫緩’兩字後面,來個反建議吧?這麼辦行不行?二龍,你開過小差沒有?」

「開小差?我可沒幹過,連批鬥會大小三百餘次,都從來不曾缺席。」

「那好!」周浩對他說:「這回,你就學習開它一回小差試試,如果你認為值得那樣做的話。」

終於如願以償地坐在湖心島上,坐在被露水潤溼的枯樹墩上,在洋溢著春天氣息的石湖垂釣,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心情油然而生。這份心情裡,既有那種脫網之魚的僥倖,也有衝出樊籠、掙脫束縛的鳥兒,猛一下不知該往哪兒飛去的感覺。也就是說,回石湖的目的達到了,但下一步該怎樣去做呢?

他想,還是應該釣魚,難道沒有看到昨天那種陣勢麼?

昨天下午,於而龍乘坐的那艘內河班輪,到達縣城碼頭。闊別多年的縣城,已經變得他完全認不出來了,只有那熟悉的鄉音,使他感到親切。突然間,正在播送著的震耳欲聾歌曲的高音喇叭,給掐斷了,傳出來一個女孩子咬文嚼字的普通話聲。原來是特地請他於而龍到貴賓室去,縣委有車來接他。當最初喊著他名字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也許是十年來大小三百餘次的批鬥會,形成的條件反射,每逢陌生的嗓音徑呼其名,都不由得一驚。但隨後,他不禁詫異起來,誰是耳報神呢?訊息傳得這樣快?緊跟著,看到顯然是縣裡的接待人員,神色匆忙地和船上的負責人、服務員交頭接耳,並且挨著甲板上層的高階房艙詢問打聽。但於而龍買的卻是通艙客票,而且穿了一件他兒子的舊工作服,混雜在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中間,和大家一樣擁擠著,像企鵝似的抻著脖子,傻張著嘴瞧熱鬧看那些大小幹部在著急慌忙地尋找一個叫做於而龍的乘客。

他害怕落到這些誰知是真熱情還是假熱情的人圈子裡。凡是熱情到可怕程度的人,會情不自禁地圍住你。說得不好聽一些,甚至是死神擁抱似的箍住你。這種使你擺脫不開,以至連氣都透不過來的人牆,想辦什麼事都不能稱心如意。而且,歷史的教訓告訴他,這類事託付官辦是行不通的。去年函調就碰了壁,所以他才下決心要回石湖私訪,儘管他意識到這一點,已經相當相當地晚了。

因此,他第一步必須先釣魚,要讓人們真的相信,他千真萬確是回來釣魚的,所以一頭紮在柳墩這個湖心小漁村裡。

不相信麼?請看,於而龍把魚鉤甩在了那微微冒著熱氣的平靜湖面上。

但他的眼光卻凝滯在湖對岸的鵲山上。此刻,山腳下還殘留著未消退盡的薄霧。飄來游去,像紗巾輕軟地影住那個叫做三王莊的湖濱漁村。就在那一團朦朧之中,包含著他多少甜蜜的回憶、辛酸的往事。正是這塊土地,消磨掉他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也正是這塊土地,浸透了他親人的鮮血。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把臉埋在霧障裡,不願展現出來?難道是為了責備他的姍姍來遲麼?

其實,他的心早飛回來了。有什麼辦法,輪船駛進石湖,還是縣城那套陣勢,廣播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在叫他。他估計,到三王莊準也逃不脫,看來,有人撒了一個很大的網在兜抄他。所以才臨時改變主意,在三王莊之前的一個小碼頭下了船,累得老林嫂的兒子水生,那個縣農機廠的供銷員,好久才把他接到。他們穿湖而過,渴慕故鄉的於而龍,竭力想認出些什麼,但是遺憾,找不到一點當年的影蹤。正是傍晚時分,鳥雀歸窠,三王莊在蒼茫的暮色裡,什麼都看不清楚,除了響亮的廣播聲,證實那兒有人煙外,任何細節都無法辨別。

唉!真正讓於而龍嚮往的,倒不是那灰溜溜的漁村。他所努力追尋的,想一眼看到的,正是鵲山腳下,銀杏樹旁,那微微隆起的、極其平凡樸實的墳墓和一塊不大卻是殷紅色的石碑。正是她,長眠在地下的至親至近的女指導員,像磁鐵一樣,三十多年來,無時無刻地在牽繫住於而龍的心啊!

他在心裡向她呼喚:蘆花呀蘆花,你的二龍回來看望你來了……

那絲絲縷縷飄忽著的霧,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哆動著嘴唇,然而卻是無聲的呢喃:「蘆花,我的親人,你會聽見我的心在向你靠近。霧是隔斷不了的,聽見了麼?蘆花!你在九泉下,也肯定會辨別出我向你走來的腳步聲。你聽見了,聽見了,我的同命共運的姐妹,我的生死相知的戰友,我的……」

像春潮氾濫的石湖,於而龍的心沸騰了,他的兩眼慢慢地被淚花矇住,一滴,一滴,冰涼地從臉頰上流了下來。

往事如潮,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無法羈絆地馳騁著。他驚詫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回到昨天的世界裡去了。不錯,是那個陰冷、多霧、黴溼、生鏽的世界;是人的尊嚴受到屈辱,而各類蟲豸卻在張牙舞爪的世界;是突然間散發出沖鼻的臭魚爛蝦腥味的世界;也是一個充滿了痛苦的呻吟,死亡的威脅,灑遍了眼淚和鮮血的世界。慢慢地,這世界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朋的章魚,伸出許多枝枝蔓蔓的觸腳,緊緊地把他纏繞住了。立刻,他像跌進了一個暗無天日的陷阱裡,只能透過縫隙,看到一條極其狹窄的藍空。而那藍色的、使他不曾絕望的天空裡,有一顆明亮的閃爍的星星,死死地膠著住於而龍這個共產黨員的心,使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活下去,戰鬥下去,一定要掙脫那個昨天的世界。

它像中子對鈾235的轟擊引起的鏈式反應一樣,突然閃現在他臉前,是一個女性眼睛裡明亮的瞳人。太熟悉,也太親切了,她正是於而龍盼望著的、懷念著的、永遠在心靈中激起巨大回響的那個女人啊!

霧全部消散了,整個石湖文靜地、像石湖姑娘那樣深情地映入他沾滿淚花的眼簾。但是,他腦海裡的霧境,還沒有澄淨下來。歷史和現實的交叉錯疊,使他驚訝,那分明是一九三七年的情景,然而在一九七七年聽來卻又那樣貼切。只見她眼裡射出一股憤怒的火焰,用那種充滿了復仇心理的語言在詛咒著。他聽出來了,是蘆花的聲音,是她在對天盟誓:「有朝一日,他落在我手裡,我要把他剁成肉泥!」

她要親手殺死的,不是別人,正是從一九六七年起接替了於而龍的職務,現在叫做工廠革命委員會主任的王緯宇啊!

歷史啊!多麼無情的歷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