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大霧,似乎永遠也不會消散地瀰漫著,籠罩在石湖上空。迷迷濛濛,混混沌沌,任什麼都看不出來,若不是咿咿呀呀的槳聲,船頭逆浪的水聲,和遠處湖村稀疏的、不甚響亮的鞭炮聲,真會以為是一個死去的世界。那劈臉而來的濃霧,有時凝聚成團,有時飄灑如雨,有時稠得使人感到窒息難受,有時絲絲縷縷地遊動著,似乎鬆散開了,眼前留出一點可以迴旋的空際。但是,未容喘息工夫,頃刻間,更濃更密的霧團又將人緊緊裹住。
這石湖上冬末的晨霧,愈接近天亮時分,也愈濃烈,彷彿什麼活生生的、有性格的東西,定要死乞白賴地纏住不松不放。這使得那位扶著船艙篷頂站立眺望的游擊隊女指導員,滿臉惱怒,焦躁不安。她簡直恨透了這密密麻麻不消不散的濃霧,那對明亮的眸子,無論怎樣努力,也看不出三步以外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她現在恨不能插翅飛上湖心的沙洲,因為情況突然間變得這樣緊急,時間對她來講,不但意味著親人的生命,同時還攸關著整個游擊支隊的命運。然而,老天偏偏作對,在這大年初一的早晨,下起了沒完沒了的大霧,擋住了視線,辨別不清方向。而且蘆葦叢中密如蛛網的河道,完全有可能攪昏了頭,以致迷了路。
「老晚哥,路沒錯吧?」
「不能!」那個俯著身子吭哧吭哧划船的人回答著。他瞟了一眼她腰間挎著的匣槍,不由得心中一冷。那槍上的紅纓,雖然已經陳舊,顏色不那樣鮮豔了,但是卻在提醒他,對待這樣一個簡直可以說是「殺星」的女人,還是以小心謹慎侍候為宜。所以壓住他那愛嘮叨的舌頭,只揀最簡單的字眼答覆她的問題。
「那你加把勁,快點劃!」
「打我出孃胎,也不曾這樣賣過力氣。」
「你早就該這樣踏踏實實地做人啦!四姐,她夠可憐的。你,一個當哥的,指著妹妹養活過日子,不成材啊!」
老晚沉重地嘆了口氣。
突然間,那對漆黑閃亮的瞳人逼視著這個划船的人,儘管是霧天,朦朦朧朧,但那刺人的光芒,似乎穿透老晚的心:「是他划走了我的舢板,你實說!」
「嗯!」老晚艱難地點點頭,顯然,他不敢對她撒謊。
「他沒告訴你去哪?」那聲調聽來十分嚴厲,只嚇得這個划船人一連氣地說了幾個「沒有」,矢口否認地晃著腦袋。
「他自然不會說給你聽的。」這一點,她完全相信,如果他真的說出了他的去向,倒是值得認真考慮,沒準可能是引入歧途的迷魂陣呢!她又凝視著密如屏障擋在眼前的霧,不由得思索那個被她鬥敗了的對手,趁著她暫時離開的工夫,竟駕著舢板先走一步,會到什麼地方去呢?又有可能搞些什麼名堂呢?如同這看不透的濃霧一樣,難以揣摸得出他的意圖。當然有可能投靠敵人,叛變支隊,至少可以毫不費力地說出受傷的游擊隊長在沙洲上的什麼地方躲藏著。那是很有價值的情報,敵人正撒出許多武裝特務在遍地尋找呢!立刻,她彷彿在霧裡看到了這樣一個場面:那個背叛了革命的傢伙,帶領著保安團朝沙洲密林的腹地行進,企圖一下子捉個活的,好去領功請賞……想到這裡,她不覺出了一身冷汗,趕緊催著老晚:「快點,再快點!」無論如何要搶在他的前頭。她明白,只要游擊隊長落到敵人手裡,決無生還之理,而且那也表明,石湖支隊這一下可就真的垮了。所以,她不得不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那珍藏的五塊銀元,放在老晚臉前的船艙板上,幾乎是央告地對他說:「你不會白給革命盡力的,求求你,老晚哥,幫幫我們游擊隊的忙吧!」
老晚起小就在石湖上載客運貨,還是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這麼豐厚的腳錢,真是大年初一,發了個利市。雖然嘴上說「用不著」,但那閃亮的銀元,給他增添了力氣,小篷船像脫弦的箭那樣,嗖嗖地在葦叢裡的河道上穿行著。
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的那個春節,就這樣在石湖的濃霧中,開始了它的一天。哦!多麼陰冷的日子啊!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裡,年節也過得冷冰冰的,甚至連稀疏的鞭炮聲,也是喑啞的,有氣無力的。好了,總算快到目的地了,雖然沙洲還在濃霧的隱蔽底下,看不真切,但啁啁啾啾的鳥鳴,卻透過這密密的屏障,傳進她的耳朵裡,這使她放下了一顆心。儘管那是怕冷的鳥躲在窩裡悽悽惶惶的叫聲,但也表明了沙洲上是平靜的,不曾發生過什麼意外。有誰能比游擊隊更熟悉這片人跡罕至的沙洲呢?只要稍有一點動靜,那些鳥雀就會驚起,倉皇不安地飛著,半天也不肯平息下來的。現在,沙洲上靜悄悄的,靜得連小魚唼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她的心安了。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出現了一絲倦意。的確,她太累了。過去的四十八個小時裡面,緊張的接觸,頻繁的遭遇,血淋淋的白刃戰,生與死的決鬥,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得不到。她回想起來,離開沙洲的這兩天兩夜,如同噩夢一場地度過去了。一路上提心吊膽惟恐發生不幸的預感,當她跳下了船,站穩在沙洲土地上的時候,也完全消逝了。想到馬上就會見面的,她那負了重傷的丈夫,想到終於搞到手的特效藥,想到有足夠的時間來得及轉移,兩天來,第一次臉上出現了笑容。
她向老晚告別,並且說:「這興許是你一輩子頭回趕了個早,真不容易,謝謝你!」說罷,踩著湖岸邊細細的白沙走了。但是,沒走兩步,站住了,回過頭來,痛惜地望了一眼艙板上白花花的銀洋,實在捨不得啊!揣在身上多少年的心愛之物呀!然而再寶貴的東西,也得讓位於對丈夫深沉的愛情。只要他游擊隊長活著,她一個做妻子的,有什麼不可以犧牲的呢?
老晚知道這個殺伐果斷的女人,是說話算數的,決不會給了錢又討回去的。然而她扭回頭來時的那股神色,使他懂得這五塊銀元的分量,於是他一塊一塊地撿了起來,放在手裡,望著那個游擊隊的女指導員走進霧中。就在她身影快要被濃霧吞沒的時候,他聽到一條粗濁的嗓子在吼:「什麼人,站住!」
老晚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扒開蘆葦看去,只見一個斜挎著勃郎寧手槍的武裝特務,三步並做兩步地追趕著那位女指導員。糟了,老晚由不得替她捏把汗。但是,影影綽綽地,看見她猛地站住,車轉身,手起槍響,那個正奔跑追趕的特務,好像被人絆了一跤似的,臉朝下仆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死得沒有再那樣乾脆的了。這一切,全在一眨眼工夫裡發生的。老晚瞪大了眼,痴痴呆呆地望著,張口結舌,像傻了一樣。然而,他剛剛清醒過來,只見蘆葦叢中,躥過來一個黑影,像一頭伺機偷襲的野獸,連半點猶豫都沒有,那分殘忍,那分狠毒,直撲到她身後距離只有幾步的近處,才朝她致命的後胸開了槍。
她踉蹌了兩步,站穩了,還回過頭來,瞪著那熠熠發亮的眸子——那是老晚終生也忘不掉的——看了這個開黑槍的一眼,然後才倒在了湖岸潔白潔白的沙灘上。
當這個開黑槍的傢伙,掉轉身子,偏過臉來,老晚差點嚇暈了過去。哦,可怕啊!是他,沒有錯,看得清清楚楚,是他。老晚像捱了沉重的一棒,失神地倒了下來。
五塊銀元跌在了艙板上,這亮晶晶的銀元,是一個女人的生命象徵啊!她像一顆閃爍著強光的彗星,在那殘冬的最冷的日子裡殞逝了。
沉沉的迷霧啊,越來越濃重了,大概永遠也不會消散地瀰漫著、籠罩著。
湖面上的迷霧終於開始在消散了。
三十年過去了,眼前的氛圍變得明朗一些,較之早些時候,情況要好得多了。
黎明前,這位當年負傷的游擊隊長,划著舢板,來到湖心島上,滿天濃霧,使得咫尺之外,彷彿壁立著視線穿不透的屏障,連在船艄划槳的小助手都瞧不清楚。好像在這天地間,只存在著他老哥一個似的,除了乃寂寞的槳聲,實在讓他感到壓抑和困惑。這使他想起剛剛走過來的十年,大概人類在登上另一星球探險時,很可能會產生這種被擯棄的感情吧?
他後悔起這麼早,冒著茫茫大霧,鑽進冷森森的石湖裡來。本來,他只是做做樣子,走走過場才帶回一副釣竿,鬼才相信千里迢迢地奔回故鄉,是為了釣魚玩。無論說給誰聽,誰都會啞然失笑的。然而,現在看來,這魚是非釣不可,所以他不顧主人的勸阻,不顧自己長途旅行沒有歇過乏來的困頓,雞叫頭遍,就把老林嫂全家都驚動了。這樣一來,勞師動眾,合宅老小都在為他這位貴客嘉賓下湖釣魚忙碌著、張羅著,以至驚動了那小小的漁村。目的倒是達到了,但也未免太早了點,甚至此時此刻天色還算不得大明。
現在,這位上了年紀,但並不顯老的領導幹部——呵!這種人的派頭,一眼就讓人瞧出來的。在島子的回灣處,物色到一塊可以安身立腳之地,便舒展開腰板和胳膊,來了一套八段錦。哦,看上去,這還是一個挺直結實的漢子,甚至都能感到他的關節咯吧咯吧響,充滿了力量。他不慌不忙地坐在岸邊的樹墩上,心想:該不會再有什麼干擾了吧?說不定倒是他來干擾別人安靜的時刻了!譬如這回終於成功的故鄉之行。他想著想著笑了。於是,摸出了雪茄,先消消停停地享受一番口福再說。然而,真是敗興,火柴在上島"水時弄溼了,沒有辦法,只好把煙叼在嘴上,權當一種精神上的滿足。
可笑啊!他想:休看我們都是燧人氏的後代,但如今誰能掌握鑽木取火的本領呢?也許物質文明使人逐步變得軟弱,過去的十年,有多少骨頭缺乏鈣質的人,甚至好像醋泡過似的,禁不住半點風風雨雨。看那個躺在舢板裡仰臉大睡的漁家孩子,使他多麼羨慕啊!倘若他如法炮製一下,保險會著涼感冒,波及那顆已經粥樣動脈硬化的心臟,至少要被醫生,尤其是他的老伴,強迫住上幾個禮拜的醫院。而且他從來不曾睡得如此香甜,服用魯米那也不靈,真叫他嫉妒。所以這位遠方來客,天不亮就被石湖波濤吵醒了。
但是,湖裡的水族們兀自還在沉睡,至今尚無半點動靜。既然如此,好吧!他便俯下身去,捧水拭了把臉。溫馨的湖水,使他感到舒適愜意,長途跋涉的辛苦,基本上也就無所謂了。本來,他可以坐飛機直達省會,然後,再由熟人搞輛小車送他回到石湖,那是再正常不過的途徑。他偏不,因為他這次回鄉,有他自己的目的,要尋找一把能夠開啟三十年來舊鎖的鑰匙,所以他不願意落入官方或半官方的包圍之中。坐硬板車,擠三等艙,一路顛簸,渾身骨頭差點沒散了架,才回到了闊別多年的石湖。
霧稀薄得已無礙於視線了,整個家鄉的輪廓,呈現在他的眼前,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也許存在著相當漫長的時間差距,以致山脈的峰巒起伏,湖岸的曲折走向都發生了一些什麼變遷似的,和記憶裡那從來不變的陳舊線條,無論如何也吻合不到一塊去。看來,人們是容易習慣抱殘守缺的。他望著湖對岸那個矮趴趴的、不算高聳的山頭,心裡禁不住湧上來一股感傷的滋味。山頭上,沸沸揚揚的樹木,使得它像個長髮披拂的老翁。他想起他的游擊隊員曾經親暱地稱呼它為鵲山老爹。三十年前,那位女指導員犧牲以後,他像折斷翅膀的大雁,不得不離開飛行編隊,就是被人抬在擔架上,告別鵲山,離開石湖的。記得吧,老爹!這位游擊隊長曾經暗地裡向你許諾過,傷一痊癒,立即回石湖來。然而,一別三十多年,已經是六十出頭的人,在滿頭華髮,兩鬢嚴霜的年紀,才將諾言兌現,連他自己都覺得未免晚了一點。
並不是他自食其言,也別責怪他把鵲山、石湖以及死去的親人忘懷。原諒他吧!老爹,他確即時常在思念,而且不止一次打定主意要回來看看。如果說以前打算回鄉,是感情上懷舊的因素佔主導地位;那麼去年春天以來,燃燒在心頭的這把火,就是要剖析開那不解的啞謎了。到了今年,恐怕對這回鄉之行,更多了一層意義,那就是履行一個布林什維克的神聖職責了。然而,無論過去和現在,對我們的主人公於而龍來說,回故鄉一趟,是一樁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啊!比唐僧去西天取經還難。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對別人是輕而易舉的事,到他面前,就層層設卡,處處碰壁。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阻力?而這個阻力又來自何方?過去,他的確不曾認真思考過;現在,這位回到故鄉釣魚來的游擊隊長,坐在樹墩上,倒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是這樣,老爹!」他在心裡對鵲山講:「認識一個人容易,要講到徹底理解一個人,那恐怕是很費難的了。」
於而龍記得最早萌出回鄉主意的,好像是在一九六三年吧?
熬過了三年自然災害和由於專家撤走,造成工廠差點停擺的局面以後,他,廠黨委書記兼廠長,實在感到累了。於是,決定回石湖去住上十天半月。美不美,家鄉水麼!連他老伴、閨女、兒子都嘲笑他這種要不得的思鄉症,因為家鄉連半個親人都沒有了。
飛機票都訂妥了,那位神通廣大的王緯宇,哦,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連省地兩級都給通氣打了招呼,安排得再妥當沒有,合著眼也可以回老家了。然而,遺憾極了,開不完的會議,批不盡的檔案,堵不完的漏洞,以及成堆湧來的問題,使他回想起解放戰爭時,騎著他那匹的盧,追趕殘敵在黃河灘上,拔出了這條腿,那條腿又陷了進去一樣。有什麼辦法?萬把人的工廠,你是黨委一班人的班長,想拍拍屁股休假走人,談何容易。
好心的王緯宇敦促他迅速採取行動:「老於,橫下一條心,趕快走人,別磨蹭啦!」
但不曉得誰多嘴多舌,竟傳到了部機關和工辦的耳朵裡,他們覺得有些奇怪。按照常理,要療養休息,有北戴河、青島、從化,要遊山逛水,有黃山、西湖、滇池。幹嗎去石湖?故鄉!可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沒一個。於是,只好理解於而龍在鬧情緒,老徐(在工辦和部裡都兼有職務的領導幹部)問:「是不是這次提了幾個副部級的,沒有他,受到一些影響啊?」
他的老上級周浩,就是那位很有戰功的「將軍」,由這個工業部調回部隊工作去了,一個電話打到他家裡,關照他的老伴說:
「若萍,你告訴二龍,不要心血來潮了吧!」於是他只好求自己的秘書小狄,將飛機票退掉了事。
誰沒有自己的訊息來源呢?沒過幾天,他就獲知這情況是王緯宇捅上去的。頓時間,火冒三丈,差點要找這個「長舌婦」打架。但是,他終究不是早年間石湖上的「草莽英雄」了。耐住性子,又隔了幾天,找了個適當機會問道:「支援回鄉的是你,反對回鄉的還是你,出爾反爾,什麼意思?這不是分明在耍兩面派麼?」
這個從來不會臉紅的王緯宇,神色坦然地回答:「如果你願意那樣來理解,我也不攔你。不過,應該允許認識有個發展過程:一開始,我從感情上講,起心眼裡支援你回到故鄉去看看。儘管,說實在的,石湖也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然而,冷靜下來,理智地想想,又覺得不能放你走,這樣一大攤子,全落在我副手的肩頭上,真有點吃不消咧。老兄!不錯——」他直率地承認:「是我捅上去的,別怪我!」
於而龍眼珠還是瞪了起來,(這個人哪!)「那你本可以當面鑼,對面鼓地對我講嘛!」
他笑了,笑得那樣自然:「誰不知道你老人家的脾氣,拿準了,是輕易不肯改變主意的。」
正如他了解於而龍的脾氣一樣,於而龍也摸透他的性格,這種「王緯宇式」的做法,他也不止領教過一次了。於而龍認為王緯宇或許有些道理。確實,工廠的事務像蒼蠅落在蛛網上,纏得他動彈不得,是很難一走了之的。何況,他也沒有什麼急迫的和必須的理由一定要回石湖,於是,這最早的回鄉打算,就這樣偃旗息鼓地作罷了。
難道這一回的故鄉之行,我們的主人公就那麼痛快爽利了麼?
不,同樣不,照舊還有阻力。
首先,是他的老伴不贊成。
其實,去年春天,當他們全家偶然間得知蘆花——就是於而龍的第一個妻子,石湖支隊的政治指導員犧牲的時候,還有一個開黑槍的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一下子推翻了三十年來毫不懷疑的結論,謝若萍是全心全意支援丈夫去搞清楚,弄個水落石出的。但是去年這一年,在中國近代史上決不能等閒視之的一九七六年,風雲迭起,陰晴不定,就這樣拖啊拖啊,一直拖到了十月的陽光,重又把人心照亮的時候,謝若萍倒變卦了。
也許人就是這樣的習性,破罐破摔。一旦生活變得美好起來,而未來又更加充滿希望的情況下,人就會越發地珍重自己,愛惜自己。特別是一個同甘共苦,歷經憂患的妻子,能不憐惜老頭子所剩下的,應該說是不多的歲月麼?也不知誰給她耳邊吹了風:「別讓老於瞎折騰了。這十年,三災九難,好不容易熬過來,讓他安安生生多活幾年吧。你是醫生,若萍,得過心肌梗死的人,那就等於在馬克思那兒備過案的,隨傳隨到……」
而且通過去年失望的函調,謝若萍已經不大相信於而龍能剖析開三十年的不解之謎。不可能的,她這樣想:能否找到那個划船的老漢?能否肯定他所說的一切,是絕對準確?能否找到那開黑槍的第三者……她覺得這「或然率」實在是太低了。
於而龍是有股犟脾氣的。他認為:在沒有證實為不可能之前,這種可能性總是存在著的。「事在人為,若萍!」說著說著,那眼神里就閃爍出一種期望追求的熱烈火花。
每逢如此,謝若萍就給她老頭降溫,潑冷水,因為一提三十年前的不解之謎,他就會產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高燒:
「得得,又來勁啦!趁早,別想入非非了!我甚至懷疑,那老漢是不是信口開河?」
「不!」他大聲反駁:「人家言之鑿鑿,半點不錯,五塊銀元,那是鐵的事實。別攔我,也別說服我,我馬上動身!」
望著自己丈夫那股死不認輸的勁頭,謝若萍是又生氣,又心疼,又對他無可奈何,只得苦口婆心地勸說:「很可能徒勞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