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訴讀者一點什麼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一

《黃河東流去》這部小說,上集完成於一九七九年六月,下集一直拖到一九八四年春天才寫完。這中間經歷了五年時間。其中原因,一是中間我寫了幾部電影;二是由於身體不好,還有一個潛在因素是:我仍在思考。當我開掘到中國農民的家庭、倫理、道德、品質、智慧和創造力這個主題時,我發現這個礦井不單是儲藏有煤,它還有金、銀、銅、鐵、錫,甚至還有鈾。因此,我把創作的程式放慢了。

這部小說的故事,寫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日本法西斯侵略中國,當時的國民黨政府扒開了滔滔黃河,「以水代兵」想以此來抵擋日本侵略軍。結果卻淹沒了河南、江蘇、安徽三個省四十多個縣,一千多萬人遭災,一百多萬人喪生的空前巨大的浩劫。而受難的人,極大部分是農民。

在這部長篇小說中,我不想過多地評判肇事者的責任。不管蔣介石也好,東條英機也罷,歷史已經對他們作出了最公正的審判。我寫的主要是這場浩劫的受害者——「難民」。因此,這本書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本描寫「難民」的小說。

在當今世界上.難民問題是個十分突出的問題。難民的人數是相當驚人的。不管是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難民,還是四處流亡的阿富汗難民,不管是在黎巴嫩帳篷裡的難民,還是在泰國邊境棚戶裡的柬埔寨難民,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沒有「家」了。

幾千年來,農民總是和他們的「家」聯絡在一起的。他們的土地、茅屋、農具和牲畜,構成了他們獨特的生活方式,從而產生了他們特有的倫理和道德。但是,當他們的田園被淹沒,家庭被破壞,變成了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的時候,他們會怎樣呢?他們的倫理觀,道德觀,以及大批流人城市以後,他們的家庭,人和人的關係會有些什麼變化呢?本書就是希圖從這一方面,給讀者介紹一些真實生活。

長期以來,我是寫中國農民問題的小說的。農民的家庭關係的變化,是我非常有興趣的一個問題。五十年代,我寫了小說《李雙雙小傳》,當時,一個日本評論家松崗洋子女士,讀了小說後,特意到河南鄭州去找我。她說她對我寫的中國茅屋裡的農民家庭生活極有興趣,還說她找到了「瞭解中國的鑰匙」。當時,我對她提出來的一些問題的回答,是非常粗淺的。只是介紹了一些農民的風俗和習慣。但是,由於她的重視,也引起了我對農民的家庭問題的思考。經過「文化大革命」後,這種思考更加深了。「文化大革命」也是一場「浩劫」。在這場「浩劫」裡,我們的國家被弄得遍體鱗傷,但畢竟也掙扎過來了。由此,我想到了造成這些劫數的根源;即我們這個古老的中華民族的偉大的生命力和她因襲的沉重包袱。

作為社會的細胞——家庭,我覺得中國的家庭是太悠久、太完備了。如果從「仰韶文化」的後期和「大河村文化」的遺蹟來看,她已經經歷了四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中國的「國家」一詞,就是把「國」和「家」聯絡在一起。也就是說「國」是個「大家」,「家」是個「小家」。「國」是由無數個「家」組成的。從中國的住房建築和親屬的稱呼,都可以看出家庭組織的嚴格和縝密的狀況。祖父母必須住面南堂房,窯洞則是正面中間的窯洞,父輩居住在廂房,孫輩則住再靠下邊的廈房和偏房。她總是呈現出一副「人參根鬚式」的圖畫。另外,稱呼也是極為繁雜的:不但有伯父、叔父、姑父、舅父、還有外祖父、姑祖父、姨父、表姨父等不下幾十種之多。還有一點有趣的是,中國農民沒有死後要進「天堂」的觀念,他們不相信另外有一個「天堂」,但他們卻頑固地相信陰間有他另一個「家」。中國農民把自己住的房屋叫「陽宅」,把墳墓叫「陰宅」。墳墓也是「人參根鬚式」的輩數分明。在習俗中不但有「合葬」,還有結「鬼親」的,為的是不讓陰間的親屬獨身鰥居。

我一直認為,「倫理是產生道德的基礎」。長期以來,這些根深蒂固的倫理觀念,構成了中國農民的道德觀念。「不瞭解中國農民就無法瞭解中國。」如果用這個概念來推理和引申,那麼可以說,研究中國農民家庭的形成和變化,是「認識中國的一把鑰匙。」

在這本書裡,我沒有寫「四世同堂」或「五世同堂」式的家庭。我寫了七戶普遍的農民家庭。我解剖了這七個普遍的細胞。它代表了八億中國農民的多數。這七個家庭,不是在安靜的農村,過著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園生活。而是描寫他們變成流浪漢以後的生活。他們的「家」被淹沒了,他們被拋在死亡線上,但是他們對生的信念,對活的慾望,艱苦卓絕的吃苦精神,團結互助的團聚力量,特別是在愛情、鄉情、友情方面,都更加充分地表現了出來。這些光芒四射的品質和精神,使我們看到了中國五千年文化的結晶,也使我們看到我們這個偉大古老民族,賴以生存和延續的精神支柱。

在描寫他們這些優秀的道德品質的同時,我也描寫了他們的因襲負擔,描寫了那些落後和愚昧的封建意識。這些精神枷鎖,就像幾十條繩索,沉重地套在他們身上。——無疑,這是我們國家長期落後的一個重要因素。

我所以介紹這些過去的生活,當然不是為那個慘絕人寰的事件進行控訴,也不是為那個失掉生命的農民們唱輓歌。我只是想把中國農民的倫理道德和精神,重新放在歷史的天平上再秤量一下。我要使人們看到這種勤勞勇敢,吃苦耐勞和團結互愛精神的分量。首先樹立起對人類生存的信心,然後是對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的信心。我是個樂觀主義者。我堅定地相信我們這個國家會越來越好,一定會比我們來到她的土地上時,變得更好一些。

我是在十四歲時,開始接觸到黃泛區的難民流浪生活的。一九四二年,我作為一個流亡學生,隨同大批黃泛區難民,由洛陽逃到西安。當時的隴海鐵路線,是一條飢餓的走廊。成千上萬的難民,向西邊緩緩地移動著,他們推著小車,挑著破筐,挎著籃子,小車上放著鍋碗,筐子裡坐著孩子,籃子裡放著揀來的草根樹皮。

中國歷史上有很多「流民圖」,但規模最大,歷時最長的恐怕要數這一次。中國歷史上也有很多次大遷徙,但人數最多,區域最廣的,也要算這一次。就是在這樣流亡的生活中,他們頑強地保持著他們的生活習俗,保持著他們的道德精神。在沿鐵路小站,他們搭起了臨時居住的蓆棚中,也要分開長幼的次序,哪怕是煮一碗菜湯,他們總要捧到全家的老人面前。我曾經看到一個農民,因為自己兒子偷人家一根胡蘿蔔,而悔恨地打自己的臉。我又曾看到過一個青年婦女,為了救活快要餓死的丈夫,自賣自身,換一點糧食留給丈夫吃,特別是在臨行時,她脫掉身上一件布衫,換了兩個燒餅,又塞在丈夫手裡。這些事情深刻地刻印在我的腦子裡。就是在那時,我開始認識我們苦難的祖國,開始認識了我們偉大的人民。

一九四九年,我作為一個農村銀行信貸工作者,第二次到了黃泛區。我去給這些返回家的農民,發放麥種和農具。在那裡,我又看到一些慘不忍睹的景象。在一所倒塌的茅屋裡,我看見了一家大小五口人骨骸堆在一起。他們是大水來的時候,抱在一起死了。這一個家庭,就是這樣「同歸於盡」的。

當時黃泛區已經解放,我們公佈了土地改革政策.大批流浪在外的農民回到了故鄉。他們披荊斬棘,重新建立家園。農民重新獲得土地時,表現出來的感情是催人淚下的。他們躺在新開墾的土地上打滾,翻跟斗,奔走呼號,點燃著篝火狂歡,徹夜不眠。很多被賣到外地的婦女也跑回來了。這些婦女有些當了妓女,有些當了外鄉地主的小老婆,還有的被賣到外省當了窮苦單身漢的妻子,每天都能看到「夫妻相會」,「母女相會」的抱頭痛哭的場面。農民中傳統的貞操觀念被打破了。他們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這些被賣在外邊的婦女,不管在外邊幹過什麼職業,現在回到故鄉,任何人不準歧視,一律歡迎她們熱情歸來。

有一個農民逃荒在陝西省時,把自己的妻子賣掉了。當時他聲稱這個女人是他的妹妹,讓兒子管她叫「姑姑」,平常他帶著兒子到「姑姑」家裡去。這位「姑姑」總是暗暗把饅頭藏在口袋裡交給他們。解放後,他的妻子回來了,兒子還管自己的媽媽叫「姑姑」,惹得大家暗暗擦淚。

在「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幫」對全國作家進行了瘋狂迫害,我被打作「黑幫」,於一九六九年,被趕到黃泛區農村,實行監督勞動。我在黃泛區農村整整住了三年。初開始,因為我是屬於監督勞動改造,農民們不敢和我講話。後來時間長了,他們發現我並不是個壞人,他們覺得我很家常,也很平易近人。慢慢和我在一起勞動,休息時也喜歡和我在一起。後來他們知道我有文化,村子裡死了老人,就來找我寫「祭文」。這種「祭文」通常是把死者的一生經歷和善行德事寫出來,在祭奠時當眾宣讀。請我寫第一篇「祭文」的是三兄弟。他們的大哥死了,他們弟兄三人穿著白色孝服來到我住的茅屋。見面時,先跪在地下叩了個頭(這是當地辦喪事的習俗),接著就眼淚汪汪地向我講他哥哥的一生經歷。

這位大哥在逃難時,父母都被黃水淹死了,他領著三個弟弟逃難到陝西省,他給人扛長工,幫人宰牛,在流浪生活中,把三個弟弟養活。他一生沒有捨得討老婆,卻給三個弟弟娶了妻子。有一次,他的老二被國民黨抓壯丁抓去,因為逃跑被抓回後,要執行槍決。這位大哥趕來了,他向執行的軍官跪下求情,情願自己替弟弟服刑被處死,換回自己弟弟。軍官問他為什麼要替他弟弟死,他說他剛給弟弟娶了妻子,他們家就這一個女人,家裡還要靠他傳宗接代。自己是個光身漢,死了沒有掛礙。這個軍官居然被這種古老的人道精神感動了,釋放了他的弟弟。

由於我有一點寫小說的功力,這篇「祭文」寫得很成功。宣讀時,全村的人都哭了,連吹嗩吶的樂隊也哭了。後來一村傳一村,都知道有個「老李」善寫祭文。在那幾年中,我寫了幾十篇「祭文」,也系統地瞭解了黃泛區難民們的「家史」,《黃河東流去》這七戶農民的流浪史,就是根據這些「家史」的素材提煉而成的。

除了寫「祭文」以外,我還交了許多朋友。他們都是難民。他們的流浪生活也不完全是眼淚,還有很多充滿著浪漫色彩的機智幽默故事。現在談起來仍然有些留戀和懷念,這些人中包括我寫的王跑和四圈。他們現在還以自己穿過牛皮底鞋,戴過城市人戴的禮帽而自豪。

我喜歡這些故事,他們都體現了中原一帶的「侉」味,一般人管河南農民叫「侉子」,「侉」是什麼東西?我理解是既渾厚善良,又機智狡黠,看去外表笨拙,內裡卻精明幽默,小事吝嗇,大事卻非常豪爽。我想這大約是黃河給予他們的性格。

在這部小說中,我寫了六七個青年婦女的命運。特別是她們堅貞不屈,捨死忘生的愛情生活。愛情是最能表現一個人的個性和品德的鏡子。她們在死亡線上掙扎,她們把生命和愛情同時高高擎在手中,作為她們做一個真正的人的旗幟。黃泛區的婦女們,在流浪中跑遍了半個中國。她們在鬥爭中扔掉了封建桎梏,她們有走南闖北的豪爽性格,她們還有堅強的謀生能力。同時,她們還保留著患難與共、「相濡以沫」的高貴品格。用她們的話說,「人必須有情有義。」

就是這些婦女們,她們在這場浩劫中活了下來。而且在困苦萬難中,把兒女帶大養活。也是她們執斧操犁,把荒蕪的幾千萬畝土地開墾播種,重新建立起自已的家園。

她們通過自己的苦難經歷,學會了選擇;在決定中國命運的「淮海戰役’’中,就是這些婦女,用當年逃荒的小車,把自己的糧食推向前線,支援中國人民解放軍。

對這些可歌可泣的事實,當時曾經引起我的浮想:「中國人民在那一次浩劫中,堅強地度過了,那麼,在‘四人幫’這次浩劫中,中國人民能覆滅嗎?」回答只是一個字:「不!」

每一個民族都有它偉大的潛在的生命力。我寫這部長篇小說的主要意圖,就在於這一點。

最後還要提一句,本書在漫長的創作過程中,承蒙很多朋友的關心和支援,特別是承蒙北京出版社吳光華等同志的熱情支援——他們提了不少很好的意見,並且幫助作了增刪校正。數年辛勤,非同尋常。在此深深致謝。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九日

大悲歌中的民族靈魂

——讀《黃河東流去》

孫蓀

在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榜首列著一部大著《黃河東流去》。

這不是一部輕易得來的書,而是作家李準嘔心瀝血之作。它脫胎於電影《大河奔流》,卻又是獨立的藝術創造。全書五十五萬字,原來分為上下兩卷。1979年出版上卷,而下卷直到1984年才和讀者見面。其間歷時七八年,先後大改兩次,最後合為一卷。即使不算長期醞釀琢磨的歲月,僅寫作時間,也足可看出作家的慘淡經營了。

不過,要是你細讀了作品,你就會從心裡說,作家的辛苦是值得的。中國文壇給予這部作品以最高榮譽和極高的估價,是應當的。

史詩式的作品

在本世紀三十年代,在黃河中下游變界的中原地帶,發生了一樁中外震驚的大事:蔣介石以阻擋氣勢洶洶的日本侵略軍的進攻為理由,演出了一幕「以水代兵」的慘劇,炸開黃河花園口,致使黃水氾濫,中原腹地河南、安徽、江蘇四十餘縣淪為澤國泛區,百萬人死亡,千餘萬人流離失所,四出逃難,生靈塗炭,釀成了歷史上罕見的一場浩劫。這是一幅巨型的驚心動魄的流民畫卷,一部中原人民的苦難歷史.一曲中華民族的大悲歌。

作家李準敏銳地意識到,歷史提供了這一史詩題材,它為作家的大筆縱橫馳騁迴環往復準備了極其廣闊的藝術空間。他說:「中國歷史上有很多‘流民圖’,但規模最大、歷史最長的恐怕要數這一次。中國歷史上也有很多大遷徙,但人數最多、區域最廣的,也要算這一次。」黃泛區人民的苦難史是舊中國人民苦難歷史的典型縮影,是歷史最慘烈的一部分;不僅如此,在這種歷史大災難大動亂中數以千百萬計的黃泛區人民的大遷徙,本身又是史詩性的。黃泛區人民以自己的堅韌、智慧和血肉譜寫了一曲悲壯的可歌可泣的生命之歌。這曲歌,既是黃泛區難民的,也是我們整個民族的;既是特定時代特定背景下的,也是整個歷史的。

李準深刻地領悟和把握了這個史詩性題材所包含的複雜豐富的內涵,機智地利用了這場大浩劫、大遷徙所涉及的十分廣闊的地域空間和多種多樣的人物,構築了一部長篇鉅製的宏偉格局和結構框架:以蔣介石炸開花園口為開端,以黃泛區難民的流浪遷徙為線索,從縱的時間角度以編年史的寫法寫了難民「八年離亂」期間連續遭受的水、旱、蝗三大浩劫的苦難生活史,從橫的角度像全景電影似的,鏡頭由花園口邊的豫東難民,順著隴海鐵路沿線,從豫東到豫西,從洛陽到西安又到咸陽寶雞,從鄉村推向小鎮,從小鎮推向城市,從一個城市推向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家庭轉向另一家庭。在農家茅屋,亂葬崗上,城市街頭,黃土路邊,破廟土窯之中,車站碼頭之旁,難民的足跡、汗水和血淚,躊躇於拋灑於數十萬平方公里的苦難大地。

這是一幅巨型流民圖。《黃河東流去》所展示的一個又一個催人淚下而又令人義憤填膺的篇章,對於人們認識那個令人詛咒的時代和了解特定地域人民生活的真相,具有不可磨滅的認識價值,甚至可以說,它在一定程度上藝術地反映了苦難深重的舊中國的面貌。作品以文學的形式對這段歷史鑄成了鐵案,作家所具有的史家識見和風骨,顯示了現實主義所能達到的當代水準。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黃河流域中原農民(包括晉冀魯豫等省農民)為了生存,常常迫不得已闖關東,走西口,這在解放後多少年流行的憶苦訴苦、寫家史村史活動中曾經有過大量的口頭與文字材料,但在文學作品中,除了《紅旗譜》曾經虛寫過闖關東,鮑昌寫過六十年代的「盲流」,其他直接描寫獲得成功的藝術作品並不多。表現中原特別是河南人民的歷史和命運,姚雪垠早年有此雄心,他「想從縱的方面觀察和研究現實,而且總希望以比較熟悉的河南社會為背景寫一部長篇小說,縱深地反映生活」,但由於種種原因,留下了「深深遺憾」。農民作家馮金堂寫出了《黃水傳》,但囿於眼界和藝術功力,未能達到理想的水平。比較起來,應當說,《黃河東流去》在這方面獨具開創意義。甚至還可以說,作家李準還有一層更高遠的眼光。在當今世界上,難民問題是個十分突出的問題。黃泛區難民的經歷和苦難遭遇與任何國度和地區的難民比較起來,都可以說是「慘絕人寰」的。在這種意義上,中國黃泛區難民生活的史與詩在世界範圍內也是獨具特色的。他們的獨特遭遇和在非人境遇下所體驗到的、所表現出來的人的情緒、情感、心理狀態、精神境界以及人際、人天關係狀況,具有某種人類學價值。李準稱自己的小說為「難民」小說。這表明作家在思考難民問題時所具有的人類意識,在思考歷史題材時所具有的現代服光,和在思考中國問題時所具有的世界視角。

中原農民的群像

在《黃河東流去》這幅宏偉的歷史畫卷中,處在中心地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塑造了中原農民的群像,甚至也可以說,是塑造了地道的中國農民的形象。

在《黃河東流去》中,沒有一個貫穿性的英雄人物矗立在讀者面前,小說著力的是農民群像,三四十個具有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特長、不同個性特徵的農民組成了一個形象序列。小說在人物塑造上讓真正的生活說話,追求自然的感情流露和無矯飾地描寫「天籟」,進入了相當自由的創造境界。這就使《黃河東流去》的人物,既有生活中的固有本色,又組成了具有更大概括意義的群體性格。這是說,既寫出了具有豐富性、複雜性的生活所造就的人物的獨特個性;又寫出在共同的地域環境、生活條件和精神氣候下形成的具有某種共同特徵的群體性格。

繪製人物群像的長卷,作者著力的,仍然是為當代文學畫廊增添新的典型。

李麥是特具魅力的一個。

儘管小說中的李麥,沒有電影《大河奔流》中的李麥那麼「高」,那麼「神」,那麼「潑」了,有時顯得粗魯,有時顯得缺少主意,不少場合沒有處於中心地位。但是,英雄氣少了,革命家的言詞少了,領袖味少了,屬於一個勞動婦女固有的本份的東西倒多了。作為一個血肉之軀活起來了。李麥給讀者留下的第一個印象是:親切。她不是在演戲,而是在生活了。一種從生活的土壤中生長出來的質樸感染著讀者。

李麥身上還有一種奪人眼目的東西打動著讀者。這就是那種在死亡線上掙扎的難民們最可寶貴的品格:剛強。這表現在,第一,她有著絕處求生的生活能力。她能在大家感到絕望的境遇中找到活路。在尋母口難民們生計無著,她領著各家婦女給客店拆被子使大家的鍋灶冒出了煙;在西安街頭,她又承攬一宗手工活,一個冬天奇蹟般地收入幾百元,顧住了幾個人。在黃泛區的水窩子裡,她和宋敏一起熬了五年,不僅學會赤手捉魚,而且種的糧食還可以支援游擊隊。

第二,她有強者的精神氣質。她不信神,不信命,信自己。她的人生信條是「再困難也要活下去」。她的人生哲學是:「關天關地一個人來在世上,就要剛強地活下去!天不轉地轉,山不轉路轉,光景總有轉變的時候。人一輩子長著哩,日子比樹葉還稠,總有轉好年景的時候。人就是要活著!再困難也要活下去!」日子「即使像一根帶刺的樹枝也要捋到頭"。她敢同財主當面鑼對面鼓地講理,她敢向官府抗爭,面對黃水滔滔,她精神不散架,需要的時候,她敢於「豁出命來"。

第三,她具有一些大膽的超越農民傳統舊觀念舊意識的識見。在離開鄉村土地到城市尋找務農以外的謀生手段上,在婚姻家庭問題上,在女性貞操觀念上,在鄉土意識上,她敢於直麵人生現實境遇扔掉狹隘的「面子觀」。這些在當時特殊的生活境遇下為了生存而「自發地」生長出來的「現代意識」,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