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還 鄉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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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亮高興地喊叫一聲,一把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梁晴拉掉她頭上搭的毛巾去擦眼淚,頭上露出來梳的髻髻。就在這一剎那問,天亮呆住了,渾身的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動,他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表情,手慢慢地鬆開了。

梁晴還沒有感覺。她幾乎是偎依在天亮的胸膛前,流著眼淚笑著說:

「我看著像你又不像你,我只管喊!跑得太快了,還把人家一籃子紅薯撞翻了。我不管,誰叫它擋住我的路!天亮哥,你沒有想到我們現在回來吧?」

梁晴像個小姑娘似的熱情地訴說著。天亮強作鎮定地笑著聽著。可是這個笑容是有禮貌的,也是痛苦的。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昨天后晌。我一夜都沒有睡著覺。就是盼著天亮了。」梁晴幽默地說著向他撒嬌。

天亮大方地說:「晴,回來了就好。家裡有什麼困難,咱們分割槽政府可以幫助。我媽回來了沒有?」

「什麼?」聽到這個刺耳的冰冷的「官腔」,梁晴呆住了。「是不是天亮已經成家了?」一絲陰影掠過了她的心頭,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說:「你說是俺嬸子?……她回來了,她今天就是和我一道來紅柳集的,她在區裡和區長說話。……我們是一道從西安回來的。"

天亮猶豫了一下,客氣地說:「晴,天晌午了,到區上吃飯吧。下午玩玩再走。」

梁晴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眼淚又流在面頰上了。她說:

「我不去吃了。我不餓。」

天亮卻用手推了一下她的脊背說:「走吧,我們這個夥上,平常親戚朋友來,都在這兒吃飯。」

梁晴的背上還留著他手掌的餘熱。她勉強地跟著他走了。

天亮領著梁晴到武工隊宿舍裡坐下,他去打飯。梁晴看著他床上擺的鋪蓋行李十分簡單,床下還放了一雙破了個洞的舊鞋子,她從各方面觀察,都找不出天亮已經結過婚的痕跡。她心裡又產生了一絲希望。

她在西安時,曾經給天亮做了一雙漂亮的黑禮服呢布鞋子,今天也帶來了。她把包袱解開放在床上。

天亮端了一大碗稀飯,拿著四個饅頭進來了。他說:「晴,吃吧!」

梁晴鼓足勇氣說:「天亮哥,我給你做了一雙鞋子,你試試。"

天亮卻沒有敢接。他為難地說:「哎呀,我們發的有鞋子啊。」接著他又解釋說:「晴,我們共產黨的軍隊,有鐵的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你還是拿回去吧!」

梁晴幾乎要哭了。她低著頭,把鞋子包到包袱裡去。

天亮把筷子遞給她說:「晴,你吃飯吧,看湯快涼了。」

梁晴說:「我們老百姓也有紀律,不敢吃你們新四軍的飯!」

天亮看她生氣了,自己心裡也很難受。他勸她說:「晴,你才從外面回來,生活一定很困難。一雙鞋子拿到街上能換十五斤高粱,你就換點糧食吧!」說著他又從床頭拿出五十斤糧條,二十元冀南票放在桌子上說:「這是五十斤糧條,二十元冀南票。你拿著吧,看該買什麼就買點吧……」他說著.眼睛忽然湧出了淚水。他又囁嚅說著:「以前我們都是小孩子,況且這麼大的災難,一離別七八年,多少結過婚的夫妻還被拆散了,還差我們!……我不埋怨你!今後,我要把你當你親妹妹看待,我還要照顧你。」

接著,他擦淨了臉上的眼淚問:

「你家裡幾口人?」

梁晴驚駭地問:「誰家?」

「你家呀!」天亮說。

梁晴這時全明白了。她的眼淚「譁」的一下又流在面頰上了。不過這兩行淚水卻是熱的.熱得把她的臉都燙紅了。

她眼睛中閃出一種奇異的表情。她說:

「俺家四口人。俺婆子,妹妹,還有他!」

「他是哪個村的!」天亮憂鬱地問。

「他就在你們區裡工作呀!」

「在區裡!」天亮驚叫著:「誰呀?"

梁晴站了起來,狠狠地擂著他的肩頭說:「海——天——亮!……你呀!……」

天亮喊著說:「我怎麼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你梳了個婆娘頭!」

梁晴一把把頭上盤著的髻扯了下來.她興奮地笑著說:「你呀!你這個排長,比你媽差得多!咱媽在西安第一次見我時,我也是梳著髻。人家一眼就看清楚是怎麼回事,還說,兵荒馬亂的年月,梳個髻好。可你呢,叫我到街上去賣鞋!……我在外邊姓了八年你海天亮的姓了!」她說著,一頭撲進天亮的懷裡,用牙齒狠狠地咬著他的衣服。

天亮急忙關住了房門。……

月亮掀開了飄浮的面紗,把水銀似的清光灑滿了大地。夜,顯得更寧靜了。風已經停住了,楊樹枝上葉子低垂著,它好像拍了一天手,唱了一天歌,現在疲倦了,要休息了。蘆葦也紋絲不動了,它只把暗暗浮動的陣陣清香,送向歸來的流浪者。

鳥兒睡了,青蛙也睡了,蛐蛐和金鈴子也都睡了。但是回到家鄉的難民們卻沒有睡。他們的身體疲乏極了,思緒卻靜不下來。他們躺在自己的土地上,面對著天空,他們發現故鄉的月亮明極了。七八年來,他們從沒有見過這樣皎潔的明月,就連那白茫茫的天河,也閃耀出璀璨的光芒。

徐秋齋躺在草地上鋪的一條席子上。因為怕蚊子咬.他在身旁點了一堆青蒿。近幾天來,他一直在拉肚子。在洛陽時,他曾經去藥店買了二兩黑山楂,熬了喝了喝,可是還沒有止住。

照他的說法是人老了,服不住外鄉的水土,到老家就好了。他曾經對王跑蛻:「‘人老百沒才,尿尿滴溼鞋,颳風眼流淚,咳嗽屁出來!’人老了,毛病都出來了。可是隻要得住土氣,特別是把你養大的土,身體就又會紮實起來。」因此,他在回來的頭一天夜裡躺下後,就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上使勁地聞著。泥土的氣味是清香的,還夾雜著一股溼漉漉的草葉香味。大約是心理作用,徐秋齋嗅了一會兒,肚子裡咕咕嚕嚕響起來了,接著放了一個長屁,肚子裡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他獨自微笑了。他仰望著天空中的一輪明月,又給自己編了一個快板:

人老百沒才,回到家鄉來。

田地遍荒草,房屋沙裡埋。

吃水沒有井,燒火沒有柴。

感謝故鄉土,除病又消災。

老頭兒念著快板,慨嘆了一番。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大家都忙了起來。長松、春義、四圈,各家都在砍柳棵、殺葦子,準備蓋房搭庵,先建個住處。這裡長得像胳膊粗的柳棵,到處都是。葦子、白草都長得一人多深。把柳棵砍了當作椽子,把蘆葦編成葦笆當作牆壁,再用乾草苫到房頂上。不到兩天工夫,一間間草房茅庵出現在赤楊崗的荒地上。

這些茅屋,有「鞍橋式」、「涼棚式」、「船篷形」、「土窖式」,還有前高後矮,像個臥著老虎的「虎座式」,還有像「蒙古包」似的「谷垛式」。黃泛區人搭草屋的技術,是他們多年逃荒生活鍛煉出來的。這些原始的房屋建築式樣五花八門,錯錯落落地擺在街頭上。遠遠看去,好像一個原始人的房屋式樣展覽。

王跑和春義、梁晴等幫著徐秋齋搭了一座「瓜庵式」草房,他們砍了幾棵大柳棵,搭成屋架。然後又苫了兩三層葦草,光線雖然暗一點,住起來卻是冬暖夏涼。庵子蓋成後,徐秋齋滿意地說:「多少年串人家房簷,如今落葉歸根,總算自已有個窩了。我這個窩就叫‘安老窩’。」王跑說:「大叔,明年你在門前種幾十棵西瓜,才像個瓜庵子呢。」

說到西瓜,徐秋齋問王跑:「你們平常就吃這葦塘裡的水?」

王跑說:「吃了兩年了。咱村的井都讓黃水淤平了,一眼也找不到。」

徐秋齋說:「讓我來找。一個村子沒有水井,怎麼能算有人煙?俗話說‘美不美,泉中水’,葦塘裡的水不乾淨,咱們得找水井。」

下午,徐秋齋帶著一群小夥子找起水井來了。他以祠堂瓦房的房脊作起點,然後回憶、步量、測算著距離。最後步量到一片荊梢地前,他指地下對小夥們說:

「挖!」

小夥子們拿著銑鎬、钁頭挖了起來。挖了不到一個鐘頭,果然發現石頭砌的井臺。第二天又挖了一上午,一眼磚圈大井被淘開了。大家吃上清澈的井泉水,都高興地歡呼起來。他們又讓徐秋齋找當年的石碾子和磨面的磨。兩三天裡,挖出了三盤石磨和一盤石碾,關爺廟的大鐘也挖出來了。祠堂的石碑和一副錫做的香案,也挖出來了。

當這些「出土文物」擺滿了街道的時候,村子裡當年的輪廊也顯出來了。四圈在村西頭挖出了一個水缸和兩個罈子,大家挖掘舊物傢俱的勁頭形成了高潮。有的挖出水缸,有的挖出了犁耙、瓶瓶罐罐和一些碎銅爛鐵。徐秋齋也撿了些磚頭。把自己的茅庵鋪成了磚鋪地。

夜裡,陸胡理來找王跑,他說:「跑哥,我已找到海騾子家的房基了。臨街房子埋在泥裡好像還沒有坍。」他又小聲地說:「他家堂屋裡那些東西,好像當年搬到城裡時,都沒有帶走,咱們今晚上去把它挖開怎麼樣?」

王跑聽他一說,好像蠍子蜇了一下一樣,忙說:「我不去,我不去。」

陸胡理笑著說:「這怕什麼,埋在泥裡的東西。……」

「你要去你去吧。我是不去。外財不發窮命人。我在上邊摔過斛頭。」他又想起了白馬寺那段痛苦往事。

老氣這時候也笑著說:「老陸,你要挖,你去吧!你跑哥這幾天搭屋子,累得腰疼,彎不下腰。」

「其實我也只是說說,誰有那閒力氣去挖那些破爛磚頭?」他說著揚長走了。

夜裡,王跑聽到一條沙崗上響起钁頭挖地的聲音。他思摸著這肯定是陸胡理下夜挖海騾子家的東西了。他偷偷貓著腰去看了看,果然看見陸胡理在一個坑裡站著,向外撂著土、扔著磚頭,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背後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嚇了一跳,扭回頭看時,卻是自己老婆老氣。

老氣把他拉到自家的茅屋裡說:

「你去看什麼?哪有什麼看的,我說你啊,還是賊心不死!」

王跑說:「我看看犯什麼法?我又不要他的東西!」

老氣說:「看也別看。在洛陽時.那個陳老先生對我說:‘知人隱私者不祥,察見淵魚者……遭殃’,像這種事,看也不應該看。」

王跑佩服老婆的見識,只好點頭稱是。過了兩天,他見陸胡理端著把白銅水菸袋在吸菸。那菸袋擦得鋥明發亮,還帶著兩條銅鏈子。他聽見陸胡理在對裴合說:

「昨天在紅柳集,五斤高粱換了這杆菸袋,回來我擦了擦,還能吸。」

王跑認得這把菸袋。他心裡明白陸胡理是從哪裡弄來的.鑑於老婆的告誡,他沒敢對別人說。……

當赤楊崗的還鄉難民,都在挖掘著盆盆罐罐和舊傢俱的時候,有一個人卻對這些挖掘舊物的事情不屑一顧。這個人就是長松。

他親眼看到自己家裡的房子,在黃水衝來的時候倒塌了。他知道,家裡除了幾個破缸爛盆,別的什麼也沒有。這些天來,

他一直在找尋著另一種東西,那就是他失去的土地1。多少年來,海長松逃荒在外,一直惦念著當年用血汗換來的七畝地,回到村裡,他幾乎每天都在測算自己那塊土地的方位。他終於在一片紅淤土上,丈量推測出自家這塊土地的地方。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因為這一片土地,全是黃河留下的淤積土,肥得一腳能踩出油來。他高興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吃罷早飯,他對小建和小強說:「走,咱也去挖點東西!」說著,父子三人扛著钁頭到荒野裡去了。長松在荊棘叢生的淤土地上,挖了十幾個大坑,終於找著了他當年埋在地上的鐮刀和黃銅菸袋。他的眼淚又滴進這個散發著泥土香味的土坑裡。

長松拿著發鏽的鐮刀對小建、小強說:「這就是我和你們講過多少次的咱那塊土地,七畝二分大,東西畛。如今它全變成淤土地了。為了這塊地,我和你媽苦拼了半輩子,我沒有到飯鋪裡買過一個燒餅吃。……」他說著又流下眼淚,停了一會,他又對兩個孩子說:「別看他們挖出來個鍋,挖出來罈子眼饞。對咱莊稼人來說,什麼最主貴?地最主貴?什麼是根本?地是根本。常言說:‘地是刮金板,有地就有臉’,咱在洛陽要有這幾畝地,你大姐能失落在外邊嗎?你二姐能死在外鄉嗎?種莊稼是一本萬利。我這一輩子,別的手藝不會,種莊稼還在行。我也要把你們教會。咱爺兒們只要肯下力,別看現在是荒草沙坡,明年夏天我要向它要三千斤麥子!」

小建和小強也默默無言地落淚了。他們在城市流浪生活中長大,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這樣興奮、這樣激動,也從來沒有聽過他能講出這麼長一段話。

李麥到區上跑了兒次,借貸麥種和發放農具的事,終於跑成了。按區裡規定,每開一畝地,區裡貸給麥種十斤,回來的每一口人,只要年滿十五歲,不分男女,都發給農具一件。

這天,李麥領著長松、王跑、四圈等人來紅柳集領麥種。秦雲飛正好從淮陽分割槽同來。他見到李麥問:「大嬸,你們村開了多少地了?」

李麥說:「開了二十多畝了。這不,今天就來領麥種。」

秦雲飛說:「不行啊,你們村回來了三十多戶人家,才開了二十多畝地。進度太慢啊,是不是大家有顧慮?」

王跑說:「有什麼顧慮?現在人剛回來,幹活不習慣,傢俱又不全。再說,茶飯也跟不上。七八斤重的钁頭,掄起來可費力了。慢慢來吧!」

秦雲飛笑著說:「可別把麥種吃了。」

長松說:「秦縣長,你放心。麥種誰也不會吃掉。就是……」他說著又咽回去了。

李麥說:「叫我說吧,要說沒顧慮,那也不是真話。群眾還是有點顧慮,俺村就有人說:赤楊崗海騾子家的地就有幾百畝.他現在還在開封幹著國民黨的事。把他的地開了,他要是回來算個‘驢打滾’賬,吃不清還得兜著走。有些人說,光說誰開誰種,誰種誰收,有啥憑據呢?還是找找自己的老業地開著穩當。」

王跑笑著說:「秦縣長,其實這就是我的話。」

秦雲飛笑了笑說:「我說你們還有顧慮吧;其實不光你們赤楊崗,各村回來的難民,都有這個顧慮。我告訴你們個好訊息,黨中央制定的土地改革政策下來了。在我們解放區要實行‘耕者有其田’,堅決沒收封建地主的土地,分給貧苦農民,永遠歸農民所有,咱們黃泛區因為人傷亡得太多,人少地多,實行誰開誰種,誰種歸誰。只要一口人不超過五畝地,我們政府發給土地證。主要是鼓勵開荒。」

王跑高興地說:「你們出個告示不行嗎!把這些政策都寫上,再把你們縣政府紅大印蓋上!」

秦雲飛說:「這個你們放心吧!告示正在印哩!還要派幹部去你們村。你們等著吧!」

過了兩天,宋敏和天亮帶著區武工隊的幾個戰士來到了赤楊崗。他們又送來些麥種和農具,準備發給大家。

李麥悄悄地問宋敏:「小宋,告示帶來了沒有?」宋敏拍著背包說:「在裡邊,等會兒叫天亮同志給大家念念。」

李麥說:「還是你念吧,‘遠來的和尚會念經’。人家說我們天亮是‘土八路’!,他的話人家不信。」宋敏笑了說:「中。這一次倒用上我這‘南蠻子’了。」

人集合在大楊樹下後,李麥向大家說:「鄉親們,這是咱們區的宋主任。請她給咱們講話。」

大家沒有開過會,還不知道拍手歡迎。王跑伸著脖子看著,心裡想:「怎麼來個女的?」小響在遠處站著,看著這個女青年穿著一身黃軍服,留著短頭髮,身上背個挎包,挎包上還掛了一個雪白的搪瓷茶缸,一舉一動,從容自如,心裡不由得羨慕起來。

宋敏開始講話了。她的心情有些激動。她先喊了聲「鄉親們……」接著又叫著:「大爺們,大嬸們,大哥們,嫂子們,小弟弟小妹妹們!……」就她這麼挨著喊了一遍,全場的人,頓時鴉雀無聲了。李麥急忙低下了頭。她的兩行熱淚已經流在臉上。她理解這個在水窩裡蹲了八年的姑娘感情。

宋敏忽然大聲說著:「……誰是這裡土地的土人?你們是這裡土地的主人!經過八年逃荒受難,現在你們回來了。我們把這塊土地交給你們;現在我們政府制定了土地改革政策。要實行耕者有其田!……」她說著從背包裡掏出告示,「譁」的一下抖開說:「這是咱們政府出的告示,我給大家念念。」她一條一條念著告示上的條文,仔細地解釋著。唸完後,徐秋齋忽然站起來帶頭「啪,啪,啪,」地拍著手。群眾愣了一下,緊接著都不約而同地拍起手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平生第一次鼓掌,也是他們最願意鼓的一次掌。

尾聲

熊熊的大火燃燒起來了。赤楊崗村子周圍,冒起了沖天的狼煙。荊棘和野草在火舌的劈劈啪啪的響聲中變成了灰燼。它預示著一箇舊的社會結束,一個新的社會將要在苦難中誕生。

當人們掄起鐵钁,把它刨進黑色的泥上時,泥土裡發出了一種沉重的富有彈性聲音。它好像也有生命。因為在這塊土地上,灑遍了難民的鮮血和眼淚。一九五〇年時,一個銀行的信貸工作者,到黃泛區這個村子作了一次社會調查。這個村於在一九三八年時,共有二百二十八戶,五百七十六口人。經過這一場浩劫,截至一九五〇年秋天,從外省逃難陸續回到家鄉的,共有九十六戶人家,一百九十六口人。已知死絕的有二十八戶。已知被黃水淹死和旱災餓死的,共有男女二百零八口。沒有音信和找不到下落的,尚有七十二人。人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這個世界上?

中國人民的忍耐力是驚人的。他們可以揹負著兩肩石磨生活,他們可以不用任何麻醉藥品「刮

骨療毒」。但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和一切事物一樣,「物極必反」,「無往不復」。水是至柔之物,但聚集起來,可以穿透石壁岩層。彈簧壓下去的力度和彈出來的力度是相等的。當黃泛區的人們,經歷了巨大的痛苦犧牲.懷著激動心情在日以繼夜開墾荒地,重建家園的時候,準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會成為鋸倒國民黨政權的一把最有力的鋸子。一九四八年,在決定歷史命運的淮海決戰中,黃泛區農民們的小車又推出來了。這成千上萬輛的小車上,推的不是當年逃荒的鍋碗瓢勺,而是一車車糧食、香油、軍鞋和炮彈。這大約是一些軍事家們沒有計算在內的一種力量。他們只知道水可以載船,不知道水會變作巨浪還可以覆船。中國農民的獨輪車,把歷史推向了前進。「人心向背」是一顆最厲害的原子彈。

茫茫的黃河向東流到大海里去了。幾千年來.人們愛她,恨她,想她,怕她。一條黃河就是中華民族流動的歷史。從「大河村文化」遺址的陶壺,到「殷墟」的甲骨,從西安碑林中的巍峨豐碑,到中原古戰場荒草中的箭鏃。人民創造著歷史,同時,也為歷史的前進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們通過這些「媒介」,看到了二十五個朝代的盛衰交替,也看到了三百五十多個皇帝的治亂興亡。這些「資料」,幾乎可以創造一部「歷史交替計算機」。這就是中國農民在歷次革命和改革中,總要顯示出他們的力量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他們能夠具有「歷史的眼光」根源之一。

在四千年前,黃河流域出現了中國最早的家庭。從那時起,「家庭」成為這個社會的最有生命力的細胞。它的「根鬚式」結構和不斷豐富的倫理,使它變得如此完備而又頑固。他們把除了「中國人」以外的人,都叫「外國人」。他們認為聞一聞本鄉的泥土可以治病。這些觀念是如此狹隘和落後,成為這個民族每前進一步中的沉重包袱。但同時,它又可能是這個民族的生命力所在。

那麼,歷史又給予了人民什麼呢?像黃泛區的農民,他們經歷了一場洪水的浩劫,一場蝗蟲的浩劫,一場大旱災的浩劫。會不會有新的浩劫呢?答覆是肯定的。但歷史的車輪,總是要向前進的,誰也阻擋不了,浩劫仍然會被戰勝,困難仍然會被克服。因為歷史不單是痛苦和犧牲的記錄,她還給予了人們堅強、勇敢,智慧和信心。一個具有深厚道德精神的民族,不會在歷史上消失,強烈的同情心、團聚力,和傳統的道德力量鑄成了這個民族延續和發展的堅強精神支柱。

本書介紹了七戶農民的「家庭」。而且是在他們離開了土地以後,在死亡線上掙扎下的倫理和生活。在這些故事中,作者介紹了他們的痛苦和忍耐,也介紹了他們的堅定和勇敢。作者想通過這一段歷史,尋找中華民族生存的「信心」。

由於作者學識淺陋,沒有能力用這支筆去更深刻地發掘他所描寫的物件。滿紙荒唐俚語,最多不過向人們講述了這一段生活罷了。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五日

燈下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