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是聚寶盆,
有地才有人。
地是黃金板,
有地就有臉。
——黃泛區民諺
一
四圈聽說鄉親們都要回老家開荒種地,他也準備和大夥一同還鄉。他對李麥說:「你們候我一天,我還有個伴兒。回去開荒種地,孤身獨條子不行,得有個做飯的。"
李麥稀罕地問:「四圈,你成家了?」
四圈不好意思地說:「馬……馬……馬馬虎虎,也……也算是成家了。這人心……心思可好。明天我……我把她領來。」
四圈走後,大家稀罕著四圈居然找到個媳婦了。長松說:
「我知道。肯定是海香亭那個小老婆劉玉翠。海香亭在徐州被解放軍打死了。劉玉翠也沒個男人。」他叉小聲說:「過去他倆就不大清楚。海香亭為這件事,把四圈趕出來了。聽說這個女人手裡錢不少,海香亭那些年貪汙的糧食都買成金條了,恐怕現在都在這個女人手裡。」
徐秋齋搖了搖頭說:「我就不信。她這樣的人能跟著四圈去咱鄉下開荒種地?她能吃了這份苦?」
長松說:「這也難說。‘人對脾氣,狗對毛尾。’前些年四圈穿著大衫小禮帽,嘴裡不離洋菸卷,據說都是她貼的錢!」
楊杏在一邊說:「不會是劉玉翠。」
長松說:「你怎麼知道就不會是她?」
楊杏說:「我也說不出個道理。反正我看劉玉翠不會跟著他走這一步。」
其實,在兩個月前,四圈確實去找過劉玉翠。四圈聽說海香亭死了,也確實高興過一陣子。他想起劉玉翠當年在東關大石橋下,送給他耳環時的情景,他清楚地記得劉玉翠說的話:「四圈哥,我們這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你早晚有困難,就去找我。」他彷彿又看到了劉玉翠眼角上流出的兩滴眼淚。……四圈的心怦怦地直跳,他真想馬上見到劉玉翠。他好幾次在劉玉翠的住家前轉游著,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始終沒有敢走進去。他希望「碰巧」遇到劉玉翠從大門裡走出來,可是那兩扇大門卻總關得緊緊的。
「吊!只管去一回。反正海香亭也不在了,誰還敢把我推出來?」拿定主意以後,四圈到「衛生池」澡堂洗了個澡,又借了車行會計先生一件大褂穿上。可惜這件大褂短了些,四圈只好把腰貓了貓。
他鼓足勇氣,敲著黑漆大門的門環。一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老媽子開了門。問:「你找誰?」
四圈說:「找……找……找玉翠。她是俺們掌……掌……掌櫃婆。」
「你來吧。」老媽子把他領進前客廳。前客廳的擺設全變了。兩張太師椅子和一張八仙桌子不見了,換成幾個軟乎乎地包著布的矮椅子,中間放的一個就像一張小床。
四圈沒有敢往上坐。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陣皮鞋響聲。
進來丁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梳著飛機頭,穿了一身花條西服,腳上是一雙紅得發亮的大眼皮鞋,胸前小口袋裡,還露出一角粉紅色的手絹。
一陣濃郁的雪花膏和髮蠟的香味撲進四圈的鼻子。他上下打量著四圈問:
「你找玉翠兒有什麼事?」
他把劉玉翠叫做玉翠兒,這使四圈大惑不解。他不知道面前站的這個男子到底是什麼人?他說著:「我……我叫四圈。她知道。我想見……見見她。"
那個人說:「她知道你來了。她昨天夜裡打了八圈麻將,身子累了。她說,她不想見你。你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
四圈有些傷心了。劉玉翠居然不願意見他一面,他後悔自己來得太莽撞了。
「你是不是要點錢?」那個人又問。
四圈覺得自己的頭變得「大」起來了。他憤憤地說:「我不是來打饑荒,我不缺錢。」
「那麼,你還有什麼事?十點鐘我們還得去照相館。」
再愚笨的人,在嫉妒方面總是敏感和聰明的。就在這一剎那間,四圈似乎明白了這個穿西裝的小白臉和劉玉翠的關係。他歪著脖子問:
「您……您……您這位先生,貴姓?」
那個人臉皮略略紅了一下。眯著眼說:
「我——姓王。」
「臺……臺甫?」四圈學著官場的稱呼,問著他的名字。
「王韻笙。」
「這王韻笙是誰?這個名字怎麼那麼熟?好像在哪兒聽說過……」走出劉玉翠家的大門,四圈一直在琢磨這件事,他似乎聽誰說過這人……拐到「大五條」的家裡,他問「大五條」說:「你……你知道,這王……王韻笙是幹什麼的?」
「王韻笙!?不是在‘民樂劇院’唱花旦的王韻笙嗎?可有名了。他爹就是‘玻璃脆’。」
「啊呀!就……就……是他?怪不得……這麼面熟哩!」接著他大聲罵著說:「吊……吊……吊毛灰,穿……穿著洋裝.燒……燒的‘五脊六獸’!你跟我當年一樣,都……都……都是‘炕上的長工’!王八羔子,老子如……如今還不幹呢!老子回去分地。老子也……也是個戶。」
「大五條」說:「四圈,你怎麼罵人了?人家和你無怨無仇的,你憑什麼……」
四圈說:「×他娘!做……做賊的遇上截路的了!」接著,他老老實實把去找劉玉翠的前後過程講了一遍。「大五條」笑得閃腰岔氣,擦著淚花直不起腰來。
四圈卻不笑。他歪著頭思索著說:
「劉……劉……劉玉翠不是東西!」
「大五條」說:「‘是腳不是腳,你就要往鞋裡擱。’人家是有錢的太太,現在又是拿著一串鑰匙的當家人。她能跟你四圈嗎?你也沒有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的模樣:你那一張臉和馬臉差不多,人家稀罕你?」
四圈又回憶著說:「可不,就是給她當馬當驢幹了幾年,我……我……我真虧了。」
四圈又發起愁來。他想,回老家連個做飯的都投有,還不如在城裡混著,買著吃個現成。
「大五條」勸他說:「要我說你還是回去。在這城市裡像個沒尾巴的風箏,有個啥結局?回家開幾十畝地種著,打下糧食往囤裡一放,想怎麼吃就怎麼吃。鄉下可有意思了。我小時在鄉下過,乾點活,風吹著,瓜果菜蔬,什麼新鮮東西下來吃什麼。可惜我老家在揚州,老家也沒有人了。我要是有你這個老家,我早回去了,何必在這兒半死不活地苦熬著。」
四圈眼睛一亮說:「原來你……你……你不怕農村啊!」
「大五條"說:「我在這兒有啥過頭?在那火坑裡過了半輩子,作踐得不像個人,到老來還不是亂葬墳裡一扔。」她說著低著頭說,「我投個親人,誰是我的親人?」
四圈這時拍著腿說:「嗨!我……我還真沒想到!你……你……你……你跟我走!」
「大五條」含著淚興奮地問:「四圈,我跟你走,算怎麼回事?」
四圈說:「嗨呀!那……那……那還用說嗎,咱倆就是兩……兩口子。」
「大五條」給四圈跪下來。她流著淚說:
「四圈,你要我嗎?」
四圈把她抱起來了,他說著:「你……你……你比劉玉翠強得多!咱倆過……過到底!誰……誰……誰反悔天……天打五
雷轟!
二
第二天,四圈領著「大五條」到長松家來了。大夥一看不是劉玉翠,卻是一個三十多歲面黃肌瘦的女人,都有些奇怪。
四圈把她領進門.就指著徐秋齋說:
「這是咱……咱徐大爺,叩頭!」
「大五條」急忙跪下叩了個頭。
四圈又指著李麥說:「這……這……這是咱李麥嬸子,叩頭!」
「大五條」正要往下跪,李麥一把攔住說:
「可別這樣,現在不興這些老俗規矩了。」
「大五條」和大家見面以後,從腰罩掏出一包「金雞」牌大包煙,向每人讓著,徐秋齋和長松各吸了一支,「大五條」也點了一支自己吸著。
四圈吸著煙說:「長松,……那年找小響,就是她……她去說……」
長松心頭一熱說:「她大嫂,小建回來跟我說過你,多虧了你……」這時小建也進了屋,見是「大五條」,趕忙叫了聲:「姑!你來了。」
「大五條」說:「小建,你又長高了。」
李麥是個熱腸子人。她看著這個女人風塵滿面,表情矜憫,知道這是一個受過大罪的人。又聽說她心地好,為了贖回小響出過力,便親切地拉著她的手問道:「他嫂子,你姓啥!」
「我姓皮。……」
還沒等「大五條」說完,四圈急忙說:「她……她叫皮柿花!」四圈不願意別人知道她那個「大五條」的外號。
徐秋齋又問著皮柿花:「你老家是哪裡?"柿花說:「揚州。整年遭水災的地方。」
徐秋希說:「唔,吃大米的地方。咱們老家可沒有大米吃啊,你能過得慣嗎?」
皮柿花說:「大爺,我這一輩子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來洛陽已經十多年了,前幾年紅芋幹做的饅頭,還不是照樣吃。你們放心,我什麼苦都能吃.地裡農活我也能幹。」
李麥說:「他嫂子,你能給四圈做個飯,我們就放心了。咱赤楊崗的人可實在了,一點也不欺生。另外,咱們那裡是共產黨領導的解放區,對咱窮人可好了。……」
小響給皮柿花端來一碗熱茶。她說:
「嬸子,你喝茶。」
皮柿花當了一輩子妓女,還沒有人管她叫過「嬸子」,當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親切的稱呼時,她的眼睛潮溼了。
四圈沒有發現。他在熱情地向大家介紹著說:「別看她瘦,她沒有病。要是得著好茶飯,一個月就吃過來了。……」
三
洛陽城裡的雄雞剛剛唱過了頭遍,洛河板橋上的晨霜,已經踏滿了行人的足跡。這幾戶農民默默地離別洛陽,向著黃泛區出發了。他們推著車子,挑著筐子,拄著棍子,挎著籃子,他們的籃子裡盛著痛苦,盛著眼淚,也盛著人類這一段歷史。在歷史的天平上,痛苦和堅強,忍耐和信心,眼淚和鮮血,憤怒和鬥爭,都是同一重量的砝碼。它們互為因果地推動著歷史的前進。
他們翻過巍峨的嵩山,走過灰塵飛揚的黃土大路。第九天中午,來到了黃泛區邊緣的呂潭鎮。他們在呂潭鎮吃過午飯,開始向黃泛區腹地進發,只見到處是一人深的野草,到處是荒榛荊棘。黃河水已經向東流去了,它把沙丘、淤泥、水蕩和池沼留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草叢裡,野兔瞪著紅寶石的眼睛,悄悄地看著陌生的人群。它們來回奔逐著,驚起一群群熟睡的野鴨。
李麥在前邊領著路,帶著大家往前走著。有些地方小車無法推了,幾個人抬著車子走。有些地方還是一片沼澤,大家脫了鞋中堂了過去。
小響離開家鄉時,才六七歲,現在已是十五六歲的姑娘了。她問著李麥:
「奶奶,咱村在哪兒?」
李麥說:「快到了,前邊有兩棵大楊樹就是。」就在這時候.徐秋齋忽然大喊著:
「看見大楊樹了!那不是咱村的大楊樹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抬頭向前邊望著。只見在一片草叢葦海中,赤楊崗那兩棵高大的楊樹,在燦爛的陽光下,萬片枝葉閃爍著金光,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地響著,好像它也在拍著手歡迎他們的歸來。
到了村口大楊樹下,大家有些茫然了。當年幾百家房屋全被湮沒在黃水裡了。有幾家瓦房的屋脊還露在地面上。當年祠堂前的高大石碑,只露個弧形圓頂,變成了人們休息時坐的石凳。
村子裡已經零零散散回來十幾家人家了。王跑一家,陸胡理、裴合和前街幾戶人家都回來了。
王跑看到李麥、徐秋齋、長松、春義、四圈等都回來了,高興得流著眼淚哇哇直叫。他抱住徐秋齋的肩膀說:
「徐大叔,想不到你也回來了。真是命大啊!恐怕咱村就剩你這一個老壽星了吧!」
徐秋齋說:「閻王爺不要命,小鬼不來傳,我還要狠活它幾年哩。我要和老蔣熬一熬,看誰活得長。」
王跑家和裴閤家幾個婦女,圍著李麥、梁晴和楊杏,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吵,又是嚷,她們互相喊著、說著、比劃著,誰也聽不清楚誰說的什麼話。
小建和小強都長成大小夥子了,他們和毛蛋等幾個半大孩子互相笑著、看著,誰也不認識誰。
進村的路上,徐秋齋看了陸胡理一眼說:「老陸!你咋也回來了?」
陸胡理苦笑了一下說:「唉!這幾年我算是吃了苦頭了。到哪兒都不是老孃舅家,不是叫漢奸隊欺悔,就是讓有錢人訛詐……」
四圈心眼實,說:「老陸,不……不是說……說你進了褚元海的……的漢奸隊了?」
陸胡理的臉紅了,「四圈,你這話是哪裡聽來的?我早就看透了褚元海是個孬種,我能跟著他?」陸胡理確實早就離開了褚元海。他覺得跟著褚元海受憋,不如在外頭自在。正好那一年,他認識了石印廠的一個雕版工,便偷偷離開了漢奸隊,兩個人合夥仿造起「關金券」來。沒有多久,案發了,那個雕版工先被抓了,一聽到這個訊息,陸胡理剃光了頭,換了衣著,連夜逃跑了。他提心吊膽過了好長時間。在外頭實在混不下去了,聽說難民們開始還鄉,他也跟著難民隊伍,溜了回來……
四
第二天,李麥帶著梁晴,到紅柳趕集去了。她要去縣裡和秦雲飛聯絡一下,給同來的人貸一些農具和糧食。
紅柳集這天正好逢集。由於附近各村陸續回來一些農民,這裡臨時起了一個農村貿易集市。農民們把柴草、柳棵、葦子挑來集市上賣,換回去些紅芋幹、糧食和由周家口運來的日用品。
紅柳集已經成立了區政府。徐中玉任區長,宋敏任區婦聯主任。李麥找到徐中玉,和他商量貸借麥種的事。梁晴就自己跑到街上逛集市。
梁晴還沒有見到天亮。她聽王跑說,天亮如今在區武工隊。她也不知道武工隊在什麼地方,只好在街上來回走著,對每一個穿黃軍服的人都注意地看著。
在十字街口一個小土墩上,有幾個戰士在向趕集的人進行宣傳——說快板。四周圍了一大群人。梁晴忽然發現那個說快板的人,聲音和動作好熟悉。她趕快擠了過去。那個說快板的人大約有二十多歲,寬肩膀,長胳膊,四方臉,高鼻樑,下顎向前突出著。當梁晴第一眼看到這張臉龐時,她覺得很陌生,這個人根本不像她在夢中多次見到的天亮;可是她從那兩隻大眼睛射出的眼神中,卻斷定他就是天亮。因為這一雙眼睛太熟悉了,這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已經在她的心中刻上了十年。
天亮在說著快板:今天鄉親們來得早.先向大家問個好。逃荒八年咱回到家,看見土地就想叫媽。蔣介石扒開花園口,一擔兩筐外鄉走。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八年的苦情說不完,共產黨領導咱建家園。開墾荒地把家安,又發钁頭又發鋤。開了荒地種莊稼,種了綠豆種芝麻。……
……
天亮在打著竹板微笑地向大家數著,群眾們哈哈地笑著。梁晴卻一句也沒有聽見。她只顧往裡擠著。一陣掌聲響過後,臺上的那個人向群眾敬了個禮,隨著幾個戰士又到南街去了。
梁晴不顧一切地在人群中跑著追著那幾個戰士。她一面跑著一面喊:「哎!當兵的!當兵的!……」
天亮猛地扭回頭,看見一個青年婦女從後邊跑來,他們雖然離別了七八年,但是,天亮從她的身材、模樣和說話時的表情,便立刻斷定,來的這個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梁晴。他的心怦怦地劇跳起來。梁晴這時已經飛快地跑到他的面前。他們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互相都說不出話來。眼淚從梁晴的眼睫毛上滾落下來了。她低下頭問:
「你,……是不是天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