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壩橋楊柳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李麥拍著小孩的頭說:「多靈巧的一個孩子,叫個啥名字?」

沒等老清嬸回答,那個孩子結巴著嘴說:「我叫牛郎,姥姥說我是天下掉下來的星星。」

兩個老太婆都笑了。李麥感動地說:「嘿!看這張小嘴多會說。」老清嬸說:「可懂事了!我給他煮了個雞蛋,他捨不得吃,要給他媽留著。」

到了夜裡,愛愛從書場回來了。雁雁也回來了。說到回老家的事,雁雁最積極。她說:「媽,咱趕快回去吧,要不好地都叫人家開完了,將來給咱剩點賴地。你不用擔心,我會種莊稼,犁地、耙地、搖耬、撒籽,什麼時候種,什麼時候收,我全知道。」

老清嬸說:「回去也不是吃白糖果子。連間茅草房都沒有。」

「搭唄!」雁雁不在乎地說:「總比住人家這破房子強,山牆都快要倒了,就這一個月還得交幾十塊房租。」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愛愛歪在床上拍著孩子睡覺,卻不吭聲。李麥問她:「愛愛,你是怎麼打算的?」

愛愛說:「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要是俺爹活著,回老家開幾十畝地種種,肯定比這裡過得好。如今我爹去世了,就是分點地誰去種?叫我媽和雁雁回去吧,我還帶著這個孩子沒人照看,依我看,我們就在這裡混吧!好歹我還有這個說書的營生,只要沒有大的兵荒馬亂,我一個人也能養活他們。」接著她又嘆口氣說,「赤楊崗,我是沒有臉再回那個村子了。我寧可把臉丟在洛陽城,也不能把臉丟在鄉親們面前。」

老清嬸這時也嘆息著說:「她嬸子,我也在作這個難哪!農村不比城市,關住門自家過自家。愛愛要是帶著她這個冤孽回咱老家,他沒爹沒姓,還不叫村裡人說死?再說,回去開荒種地,也不是像說句話那麼容易。我如今老了,還得了腰疼病。到鄉下,醫院沒有醫院,大夫沒有大夫,要是犯了病我可怎麼辦?我是不想回去了。在這裡好賴我們能吃個機器麵條,如今再讓我擀麵,我也擀不動了。」

李麥聽她說的口氣,知道她這些年在城市裡過慣了,不想再回農村了。從實際考慮,她家沒有個男孩子,回到鄉下也確有困難!愛愛既然說了多年書,何必再回去學種地?只是想到海老清種了一輩子地,結果全家人流落在城市,替他有點惋惜。李麥是個精明人,她看透老清嬸的心事,就安慰她說:

「嫂子,我也想到你們的難處,世上百行百業都是人乾的。只要能夠生活,也不必舍近圖遠,回老家啃那二畝地。至於愛愛這件事,你們也不必老放在心上。咱們黃泛區的人,如今也開通了。都在外邊跑了十幾年,遭這麼大的災,誰還笑話誰?俗話說,‘誰家老墳裡沒有彎腰樹’?人能活下來,就算有志氣,就算剛強!我們先回去,晚幾年村子裡安定了,你們也可以回去看看。海老清是咱赤楊崗的一戶人家,將來就是分土地,也得給他留塊墳地。小牛郎將來想回去,我們也要給他分一份地。他也是咱赤楊崗一口人。」

李麥這一番話把她娘仨感動了。愛愛含著淚說:「大嬸,我們太感謝你了。將來我們一定要回赤楊崗看你。」

過了兩天,楊杏從澠池縣回來了,一進窯洞門,她看到徐秋齋、李麥等人都在自己家裡,也顧不得休息,就從屋裡找出小半袋白麵,忙著給大家烙餅吃。

李麥說:「玉蘭她娘,你休息會兒吧,好面留著烙成乾糧,將來到路上吃。」

「不礙事,烙乾糧的面還有。……她話沒有說完,就趕快用擀麵枝擀著麵糰。她似乎在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擀著擀著忽然停住了手,對著牆角發起呆來,有時則揹著大家偷偷地抹了抹眼淚。

吃飯時候,楊杏雖然強顏歡笑,熱情招待鄉親們,可是眼角上總是掛著淚珠,有時暗暗嘆著氣。李麥和長松都看出來了。但他們都沒有細問。到了夜裡,大家都拉條席子去院子裡睡覺了。屋子裡只剩下李麥、長松和她三個人時,長松才問:「看見秀蘭、玉蘭沒有?」

楊杏的跟淚再也忍不住了,「譁」的一下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小建他爹,你千萬可別傷心。咱……玉蘭……已經沒有她這個人了!……」

長松的腦子裡「嗡’’了一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玉蘭會永遠離開了他們。他狠狠地捶著自己的頭,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他的嗓音都變了:「玉蘭,爹、爹對不起你……」

楊杏到澠池縣先找到秀蘭。秀蘭是被南陽人販子賣給百里鎮一家姓劉的農民了。這家倒是個正經莊稼人,有五六畝地,兩間草房,還餵了頭小驢。就是男人歲數大一點。他名叫劉成,已經四十六七歲了,比楊杏還大兩歲。人倒是個實誠人。楊杏在她家住了兩天,又是殺雞,又是買甜瓜。一到夜晚,劉成自己睡在驢棚裡,把床騰出來讓給秀蘭她娘兒們,讓她們敘話。秀蘭生了個閨女已經一歲多了,劉成每天扛在肩上,摘棗鉤梨,喜歡得就像掌上明珠。

秀蘭聽說他們要回老家了,飯也無心吃,活也無心做,每天只是哭。

楊杏勸她說:「閨女,不是做孃的心狠,把你往火坑裡推,當時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要不是你和玉蘭……換的那幾個錢,你爹能活到現在?你倆兄弟恐怕也保不住他們的命。……以後叫你爹、小建和小強年年來看你。老家離這兒雖然遠一點,咱孃兒幾個還是能見面的……」

秀蘭卻哭著說:「媽,我跟你們回老家看看不行嗎?」

楊杏說:「老家如今還是一片荒草湖泊,吃沒吃的,住沒住的地方。你還奶著孩子。等著將來把家安頓好以後,我叫你爹來接你。」

秀蘭也知道她媽說的是寬心話,只哭著說:「就我的命苦!……」

臨行時,秀蘭把她媽送了十來裡。路上楊杏又交代說:「秀蘭,好日子、歹日子,打起精神往前過。我看劉成這個人不賴。一碗水已經潑到地上了,要好好跟人家過。再說,也要替人家想想,他也是個窮人,聽說為成這個家,他花了五六石糧食。這是人家半輩子的積蓄啊!人要什麼樣子,不能像畫上一樣,只要心地善良,勤快實誠,歲數大一點,這也不算什麼。……」楊杏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言不由衷的話。她自己的眼淚也流下來了。就在這時候,秀蘭撲過去,一把抱住她,失聲大哭起來。

劉成氣喘吁吁從村子裡趕來了。他買了二十個水煎包子,用柳條串著送來了。他不好意思地跟楊杏說:「媽!我給你買了二十個包子,你到路上吃。」

這是他第一次向楊杏喊「媽」。楊杏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楊杏心裡知道他不是來送包子的,而是害怕秀蘭跟自己跑了。楊杏硬著心擦了擦眼淚,對秀蘭說:「回去吧,媽以後再來看你!」說罷扭頭走了。走了半里地,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只見劉成在地下蹲著,秀蘭還踮著腳,伸著脖子向她翹望著。……

過了幾天,楊杏來到了洛寧縣石澗村。玉蘭是在前幾年被賣到石澗村,一個姓張的地主家裡,給人家作二房。這個地主叫張漢臣,已經五十多歲了。當楊杏打問到他家門口時,從門裡先竄出來一條大狼狗,差一點把楊杏撲倒在地上。後來還是走出來個長工把狗捺住,楊杏才進到他家裡。

張漢臣的大老婆接待了她。張漢臣的這個大老婆長得有五尺多高,瘦得像一根旗竿,手裡端著個水菸袋,說話的聲音,走路的架勢,都像個男人。

她打量了楊杏一眼,吹出一袋菸灰說:「啊!你是玉蘭她娘啊!」

楊杏謙恭地說著:「是啊,這幾年我們說來看看孩子,可是家裡還有五六口人,總是出不來門。如今我們要回老家,想來和她見一面。再說,也想來瞧瞧你們,這也算是一門親戚。」她說著,把劉成給她買的那二十個水煎包子,放在桌子上說:「來了也沒什麼拿,買了一串包子,請您們嚐嚐。」

張漢臣老婆的臉色冷冷的,對楊杏送來的包子,一眼都沒有看,呼嚕嚕呼嚕嚕地繼續抽她的水煙。停了一會,才慢條斯理地說:「要說你也是太婆哩。唉,太婆,你來晚了一步。玉蘭她今年春天不在了!……」

「什麼?」楊杏渾身顫抖起來,「她……她……她怎麼死的?」

「害病死的。唉,害的是癆病。害了一冬一春了。光中藥吃了幾十副,大夫換了五六個,結果也沒有救了她的命!」

楊杏流著淚說:「我們玉蘭自小身體可好了,她怎麼會得這個病?」

「去年秋天小產了一次。身體虧損了,另外,她平常吃飯太挑剔……」

「不!不!……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粗茶淡飯什麼都能吃,從來不挑食!」

張漢臣老婆把臉沉下來說:「可能是到我們家變了……唉,為了辦她這個事,前前後後我們花了三四石糧食。怨我們沒有運氣,也是她沒有福氣。……」

正說話間,張漢臣走進來了。他是個矮個子,歪肩膀,圓腦袋,蒜頭鼻子,腮幫上還長著一撮「財神鬍子」,他結巴嘴問著:

「玉蘭她……她……她媽來了?」

他老婆用火香一指揚杏說:「這不是!」說著臉陰得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張漢臣笨嘴笨舌地打著招呼說:「哈,哈……哈,……玉蘭她……她……她就不吃藥!’’

他話還沒說完,他的老婆就吆喝著他說:「你到前邊去吧!這兒沒有你的事!」

「是!……是!……是!……你們說話。」他說著像個陀螺似地轉著身退了出去。

看到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楊杏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了。

對於玉蘭這幾年的處境,她完全清楚了。她心疼女兒,她痛恨自己。早知道玉蘭是跳進這樣一個火坑裡,還不如她孃兒倆抱住一齊跳在黃河裡。

張漢臣的老婆要留她吃飯,她拒絕了。在這個冷得像冰窖的地方,她一分鐘也不想呆下去。她問:

「我們玉蘭的墳埋在哪兒?」

「你還要去看她的墳啊!哎喲,可遠了,在後嶺上亂葬墳裡。你還是別去了,得翻兩條溝。……」

楊杏說:「不,我要去看看。閨女是我身上的一塊肉。我做孃的來到這裡,生不見人,死不見墳,這不是做母親的道理。」

「那好吧!」張漢臣老婆說著向院子裡喊著:「李家,李家,你把這個媳婦領到玉蘭墳上去!竹

玉蘭的墳埋在山坡的亂石嶺上。一個矮矮的小墳堆上邊,稀稀疏疏地長了幾棵狗尾草。墳向是坐北朝南側挖在山坡上,好像這個可憐的姑娘並沒有安眠。她睜著兩隻眼睛,在痴痴地遙望著自己的故鄉。

長工送楊杏到墳前就自己回去了。楊杏看著這一擠紅土,忽然在墳前跪下了。她嘴裡說著:「玉蘭,我的好乖乖,我的好閨女,媽來看你了。……是媽把你推到火坑裡了,……六十斤高粱送了你一條命。玉蘭,你走了這幾年,咱娘倆沒有見過一回面,沒有說過一次話,你到底是咋死的?你對媽說說,你給我託個夢也行。你在夢裡對媽說說。……」楊杏憋了一天的難受心情,在玉蘭的墳前全部傾瀉了出來。她的哭聲好像使鳥雀停止了叫聲,讓樹垂低了枝條。

「大嬸,你是玉蘭她媽吧?」

楊杏正在墳前放聲痛苦,忽然聽到一個年輕婦女的喊聲。

她急忙拭了拭眼淚,抬起頭來,見面前站著兩個婦女:一個二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兩個人都挎了個籃子。籃子裡放著小鏟和野菜。楊杏說:「我是她媽……」

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婦女,一屁股蹲在楊杏跟前說:「大嬸,我們是玉蘭家的鄰居。玉蘭死得苦啊,她楞是叫‘老妖婆’折磨死了!……」

「就是張漢臣他老婆!」那個中年婦女幫著解釋說著,也蹲在地上。

年輕婦女接著說:「他們家可狠毒了,整天讓玉蘭吃剩飯。蒸點白饅頭,老妖婆收拾起來,炒點菜他們兩口子吃,讓玉蘭整天喝紅芋葉糊糊。就這樣,老妖婆還整天罵玉蘭吃得多。玉蘭今年春天懷孕以後,每天還得照樣給他家磨二斗糧食,下著大雪還要去地裡給他家背花柴!」

楊杏說:「不是說得了癆病嗎?’’

「哎呀,大嬸!」那個年輕婦女急切地說著:「先小產,後吐血。那天他家翻曬麥子倉庫,玉蘭從早到黑折騰了一天,黃昏就小產了。那天我去他家借水桶,玉蘭和我偷偷說的。」

「害了三個月病,沒有抓過一副藥,老妖婆光讓喝澄清米湯,有一天還是我給玉蘭送了兩個熟雞蛋吃,惹得老妖婆拍著屁股罵了三天。」那個中年婦女說著掉了眼淚。

兩個媳婦向楊杏說了玉蘭在害病的情形,楊杏嘴唇都氣成青顏色了。她不住地擦著眼淚說著:「我的可憐閨女啊,我的可憐閨女啊!……」

「大嬸,你去告他!」那個年輕婦女氣憤地說:「我們早說了,玉蘭孃家難道就沒有一個人了?應該給玉蘭出出氣。俺這一條街都為玉蘭抱不平!」

楊杏沒有主意了,她想了半天才說:「她嫂子,你們這一番好意,我是領情了。可是玉蘭死時,我活沒有見人,死沒有見屍,我怎麼去告?再說我們是異鄉人,整天靠要飯過日子,我們哪有錢去打官司?算了,怨我們玉蘭命苦……"她說著又氣憤地哭著說:「我要告誰?應該被我告的人多了!哪裡是我們申冤說理的地方?」

……

窯洞裡變得死寂了。長松、楊杏、李麥、小建、小強和小響好像都睡了。其實他們誰都沒有睡。在黑沉沉的夜裡,他們有的在暗暗抽噎,有的在默默地擦眼淚,有的把拳頭緊緊握著,砸著床邊的木頭。

「喔喔喔……」雞子叫了頭一遍。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