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麥說:「是啊!」
關相雲乞求地說:「嬸子,到底這個人是誰,你對我說說,就是散了,我也落個明白!」
李麥來時早提防他這一手。她嘆口氣說:「這個我不知道,她媽追問她兩個月,也沒有問出來。她說是吃了一顆棗子懷上身孕的。關處長,叫我說算了,強扭的瓜不甜!」
關相雲忽然拍著胸膛說:「愛愛太沒有良心了!愛愛太沒有良心了。我決不罷休!我要把那個傢伙揍扁!」
三
愛愛聽過李麥回來說了關相雲的野蠻樣子,不禁又傷心地掉下眼淚。她想著:「什麼情,什麼義,平時嘴說得那麼甜,一遇到事情,便翻臉不認人!欠他的錢,還他的錢。我就是到街頭擺地攤賣唱,也要隔開他的門。」
第二天,關相雲派了幾個勤務兵,把箱子、櫃子、桌子、椅子都抬到車上拉走了,衣物東西扔了一地,並聲言限她們三天內騰出房子。
老清嬸氣得捶胸頓足,嗚嗚大聲哭著,但又無法明講。她說她要親自去找關相雲求情。愛愛卻鐵了心。她對老清嬸說:「你要是去找他,我現在就碰死在你面前。」
母女倆吵起嘴來,什麼絕情話都說了。最後還是李麥把愛愛勸了出去,才算暫時平息了。
愛愛走後,李麥勸老清嬸說:「叫我看老關這個人也沒有什麼戀頭。他們這些人,朝三暮四。現在就這麼絕情絕義,將來也未必靠得住。再說將來這孩子怎麼辦?如今就種下生氣根子,日後還不是生一輩子氣?」
老清嬸卻只是哭,並不回答她的話。哭了一陣,她對李麥說:「你趕快去找找愛愛吧!她這一段變得性子硬了,我怕她……一時想不開,……」說著又嗚嗚咽咽地哭著說:「那我將來可怎麼過啊!你讓雁雁趕快領你去找吧!」
李麥和雁雁到街上到處尋找愛愛。最後在東北運動場的老城牆上找著了她。李麥讓雁雁先回家告訴老清嬸,自己坐在愛愛身邊,和她商量著怎麼辦。
李麥試探著說:「那個彥生,你就不會去找找他?事情已經鬧到這步田地了,這一百斤的擔子,也得叫他挑五十斤。再說,你要是和彥生結婚,什麼都好說了。孩子也有個姓氏,長大也能站到人面前。」
愛愛說:「我也是這麼想。無非是將來日子苦一點。苦就苦吧,我也不靠他一個人掙錢。」
李麥說:「明天去找他,我領著你去。」在李麥的鼓勵下,愛愛重新產生了勇氣。第二天,她換了一身素淨衣服,又悄悄在自己的蒼白麵頰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胭脂,後來又帶上了個大口罩,和李麥一同到北大街去。
到了大街上,她有點猶豫。她說:「大嬸,這樣吧,」她指著一家小飯店說:「我在這個小館子裡等著,你去把他叫出來。這個小館他知道。我們以前經常來這裡會面。」她說罷又給李麥指了指那家安著玻璃櫥窗的中華照相館。
李麥來到中華照相館,探詢了半天,卻沒有看到一個年輕後生。他問一個穿著灰線呢大夾襖的中年人說:
「掌櫃的,任彥生在不在?」
她問的正是梁經理。梁經理見一個老婆婆來找彥生,臉「刷」地一下嚇白了。他忙說:
「他不在這兒,他回老家了。」
李麥心裡一驚,又問:「這兒誰是掌櫃?」
那個梁經理有點害怕,又有點為難的樣子,他只顧給大家查照片,卻不吭聲,李麥找了個椅子坐下等著。
停了一會兒,那個梁經理走過來向她神秘地點點頭,把她領到後邊院子裡一間小屋中。
他問著:「大嫂,你找他有什麼事?」
李麥說:「我是春華書場那個唱墜子的愛愛的嬸子,愛愛找彥生商量個事情、……」沒有等李麥說完,梁經理就跌足嘆著氣說:「哎喲,大嫂,出了大亂子了,前天彥生收到一封信,裡邊裝了兩顆手槍子彈。聽說是一個軍官寄的,信上還說要找人來砸我們這照相館。大嫂,我們是做買賣人,我們怎麼惹得起這些軍官呢?彥生這孩子也太可恨,他還在這洛陽城出風頭。他就沒有想想他在哪一枝上站著?我們把他開除了。前天夜裡就叫他捲起鋪蓋走了。反正這個事兒,我們全號人壓根兒就不知道。」接著他又把關相雲來砸鏡框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說:「我們是生意人,我們可惹不起這些老爺!」
李麥聽他說著,暗暗為愛愛叫苦。她又問:「他也沒有留下什麼信!」
「沒有。」梁經理鐵著臉又說:「他和我們沒有關係了。戶口已經給開銷了。」
梁經理先站起來,李麥只得出來了。到了小飯館裡,愛愛去掉口罩急切地問:
「他不在?」
李麥眼睛溼了,她說:「乖乖!咱回家再說吧!」
愛愛拉住她說:「嬸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你現在就告訴我,我快急死了。」
李麥把經過情形告訴了一遍。愛愛眼睛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上。李麥急忙扶住她,可是她的兩條腿軟得像棉絮。一步路也走不了。叫來的兩盤菜還在桌子上擺著。愛愛喘著氣說:「嬸子,你吃吧。……我等會兒就好了。」
李麥這時哪能吃得下去?她到街上叫了一輛車子,把她扶上車子,送她回了銅駝街。
在車子上,李麥勸愛愛說:「這個彥生,興許是叫他們嚇唬跑了?再說,這個照相館把他開銷了,他無處存身才走了。你知道不知道他老家的地址?咱去找他。你要不方便,嬸子我替你去找。」
愛愛痛苦地搖著頭說:「不用了!誰也不找了。我自己種下的苦果,我自己嚥下去。這也是我料到的事。他也是軟骨頭,他害怕了,我真後悔!……」她說著緊咬著牙齒,氣得渾身顫抖起來。
四
愛愛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她本想著彥生會挺身而出承擔一切責任,而且會馬上和她結婚,給她消除輿論上的沉重負擔。可是彥生竟連個照面也沒有打,自己遠走高飛了。通過這次打擊,愛愛忽然變了,前一段時間,她一直躲在家裡,不敢上街,不敢去書場,用一條大帶子,把腹部纏了又纏,生怕碰上了熟人。
這些天她卻什麼也不在乎了。她挺著個大肚子上街打醋、買面,毫不在意。她拼命地多吃飯,她要保養好身體。
老清嬸看到愛愛每天拋頭露面,寡言少語,對自己的婚事並不著急。身孕漸漸明顯了,她自己也不作打算,老清嬸卻每天心焦如焚,坐立不安。李麥又到長松家去了,也沒個人商量。有時她試探著問愛愛一句,愛愛卻冷冷地說:
「你別管!」
老清嬸吃了頂撞,又無處發洩,實在忍不住,只好指天劃地,罵幾句自己死去的老頭。
有一天,李麥從長松家來,看到她又擦眼抹淚,就勸她說:
「嫂子,你不用犯愁,我看愛愛近來是有了主意了。你怕什麼,愛愛有這身武藝,自己能掙錢;雁雁也大了,每月除吃也能賺回來幾個,你現在急著把她推出去,不是害了她嗎?再說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人不合適,整天吵嘴生氣,還不如你們自己過。」
老清嬸說:「天亮他娘,眼下這一關我怎麼過啊?……這個死妮子,她給我惹下這個罪孽,我不能矇住臉上街啊!我怎麼往人臉前立站?」說著她又嘆著氣說,「這個冤孽,他怎麼長得這麼結實呢?」
李麥也嘆了口氣說:「嫂子,反正事到如今,也不能愛面子了,你不要逼愛愛了,人命要緊,面子值幾個錢一斤?大不了孩子生下來自己養著。有人說閒話,任憑他們說去。他有氣力只管說,我們又不是這裡老戶人家。實在不願意在這洛陽住,換個地方,不願在這城市住,回咱們老家。」她又把新四軍對待窮人的情況對老清嬸說了說,老清嬸才算收住眼淚。
過了兩天,愛愛竟然去「春華書場」找她的老師徐韻秋,要求重新回到書場說書。
徐韻秋很同情她。她說:「要說這一段場子裡上座也不錯,就是你身子笨成這樣子,臺上不大好看。……聽說東關醫院公教醫院能把胎兒取出來,就是得花一筆錢!……」
愛愛說:「不!我還是要把孩子生下來。老師,眼前我一家要吃飯,你就幫我這個忙吧。要是嫌我臺上難看,我可以不說那些言情的段子,我說《楊家將》這一本‘大書’。每天能叫我說一段就行,安排在前邊後邊我不在乎。」
徐韻秋看她這樣倔強,也被感動了。愛愛本來是最叫座的演員,平常壓軸段子都由她說,現在自己提出不論怎麼安排都可以,特別是她練會了《楊家將》這個段子。這一部「大書」過去都是男演員說的,一次說完要連續四十五天,也是最叫座的段子。
現在聽說愛愛要開這一本書,便欣然接受了。
四月底愛愛在西關賃了一間小土房,把家搬出來了。第二天她就到書場說書去了。海報貼出來後,還確實招來了不少觀眾。愛愛通過這次打擊,不但人變了,氣質也變了。她上臺旗袍也不穿了,「九連燈」耳環也不戴了,短衣素扮,荊釵布鞋,連平常梳的一條烏黑松軟的大辮子,也盤在了頭上。
剛走出前臺,觀眾看她挺了個大肚子,先「哄」地一聲笑了。
徐韻秋替她捏了一把汗,愛愛卻旁若無人,沉著肅立,臉上堆出微笑,並不在乎。只聽一陣清脆的檀板響聲,大家開始肅靜下來,那檀板只打得「譁!譁!」作響,既熱烈奔放,又節奏鮮明,好像大年初一五更的鞭炮炸響,又好像深夜空街的群馬奔騰,只是這一段開場板聲,便惹起觀眾一陣暴雨般的掌聲。
愛愛的嗓音變得寬洪了,表情也變得嚴峻凌厲、悲壯蒼涼了。一段《金沙灘》說下來,把場子裡的老少觀眾,弄得唏噓慨嘆,泣不成聲。
徐韻秋看著愛愛這部「大書」能牽住觀眾,第二天就買了兩袋麵粉親自送到她家裡。就在這個時候,洛陽兩家小報的記者,算是找到材料了。他們像蒼蠅一樣造謠生事,在報屁股上大做「桃色新聞」文章。什麼「某坤伶暗結珠胎」,什麼「紅粉少女的悲哀」,有的甚至加枝添葉,故意編成聳人聽聞的「梨園奇聞」。
這些小報上的新聞,很快地傳到愛愛耳朵裡。書場裡有些平常嫉妒她的人,還故意把小報擺在化妝的桌子上讓她看,有的還故裝不知地大聲念讀。
愛愛對這些訊息一概不理不睬,好像這些小報的新聞不是在說她。她似乎變得麻木了。她對所有的目光,包括男人的、女人的、愛慕的、嫉妒的,都不再敏感了。她的臉上再也飛不出片片紅暈了。她開始偷偷抽菸,又開始用粗話罵人,她的臉上不再有溫柔天真的淺笑了。
她埋葬了自己的少女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