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提他。」愛愛睜開眼睛幾乎是憤怒地說。彥生被她的反常表情嚇得怔住了。愛愛又溫柔地把頭拱在他的胸前說:
「彥生哥,你讓我做一個夢吧。我……我實在不甘心,我比你難受得多。我的心現在扎一針也不會疼了。彥生哥,我的身子……我……我……還是清白的。今天晚上,……全給你!……」
彥生心裡猛地一熱,全身血液沸騰起來。一年多來的疑團全打消了。眼前在他身邊的還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少女,他幾乎感動得哭了。他的眼睛中冒出兩道像閃電一樣的強光。
愛愛痛苦地笑著說:「彥生哥,我們做一天夫妻吧!你……
你別嫌少,這是真正的夫妻……」
愛愛此刻漂亮極了,粉紅色的臉腮上閃耀出像朝霞一樣的光芒,眼睛像兩顆星星,眼睫毛上的細小水珠,像一粒粒透明的露水,連散亂在被子上的柔軟長髮,也像火焰一樣要飛騰起來,如果說一個少女一生中只有某一年、某一日、甚至某一天、某一時刻是她最漂亮的時候,那麼愛愛就是這個雪天的夜裡,開出了她生命最美麗的花朵。
彥生忽然變得堅強起來。他好像成了這個小屋的主人。他掠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接著在他耳邊響起了是哭和笑混合在一起的聲音。
三
雪地上的人跡,在陽光下慢慢地溶化了、消失了,印在人們心上的痕跡,卻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自從那個激動而混亂的雪夜以後,愛愛變得沉默寡言了,也變得安靜了。她不大和老清嬸和雁雁聊天了。一個人經常自己關在屋子裡,躺在床上想心事。她好像完成了一件使命,使她良心上的傾斜,得到了平衡。
她又好像作了一次很有力的報復,她為自己主宰了一次自己的命運而痛快。但是報復後的心情卻是複雜的、痛苦的。她看到了一次劈開天空的壯麗閃電。但是這道閃電一瞬即逝,連雷聲也沒有留下。……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突然攫住了她。她沒有想到,她竟然懷孕了。她從夢中驚醒,她撕著自己的頭髮,她的心裡像壓上了沉重的鉛塊。什麼東西都好像在對著她流眼淚,牆上那幅畫上的小金魚,好像眼睛裡在滴著淚珠;屋頂棚上的水漬,變成了一張女人的臉,在對著她哭泣。她拼命地提水,和麵,有時擀麵條時,故意把身子在案板上碰撞,可是這都無濟於事。她漸漸地消瘦了,眼窩塌下去了,脖子像大鵝的頭頸。顯得又細又長。
雁雁傻乎乎地說著:「俺姐是怎麼了?連一碗飯也吃不了?」
老清嬸不吭聲,暗暗地嘆了口氣。
愛愛慘然一笑說:「我從小就眼饞。」
老清嬸說:「這老關也是,一去兩三個月,過年也不回來。有啥要緊事!」
其實愛愛這件事,老清嬸在一個多月前就懷疑了。她看著愛愛吐著一口口酸水,整天懶洋洋的樣子,心裡焦急萬分。她沒有想到彥生,他以為這是關相雲在離開洛陽前那些天的魯莽舉動。她盼望著關相雲趕快回來,回來後就讓愛愛和他馬上結婚。
反正「家醜不可外揚」,只要一結婚,就可以捂住大家的嘴了。
有一天,老清嬸在套一床新被子,她對愛愛說:「我把這床被子套上,老關回來你們就趕緊把親事辦了算了。兵荒馬亂時候,別講究啦。老關有錢,將來你們再置辦好的。」
愛愛沒吭聲,老清嬸又解嘲地說:「這個老關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鍋滾等不及豆爛’,辦事情就不想想前後,真叫人作難。」
愛愛仍沒吭聲。眼睛裡卻滾出兩滴淚來。這幾天,她多少次想和她媽講講真情實話。可是沒有勇氣。她感到內疚。老清嬸還矇在鼓裡,她為自己的欺騙行徑感到難受。
老清嬸看她在流眼淚,嘆了口氣安慰她說:「這些當兵的都蠻橫,就不替女孩子們著想。一碗水既然潑在地上了,還說什麼呢!」她又低著頭說:「愛愛,到底幾個月了?這種事,要對媽講!
……」
她還沒有說完,愛愛突然拉住她的手哭著說:「媽!你殺了我吧!……」
老清嬸一怔,忙問:「怎麼了!」
愛愛抱住她的腿哭著說:「媽,這……這孩子不是人家老關的。是我自己作的孽……」
「啊一一」老清嬸直著嗓子喊了一聲,覺得眼前一黑,頭髮立刻支楞起來了。她瞪著眼咬著牙,氣得渾身顫抖起來。就在此刻,她覺得跪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女兒,不是愛愛,而是她的仇人。她把她整個生活破壞了。她抓住愛愛的頭髮,伸開巴掌像瘋子似地在她臉上狠狠打起來。打了十幾巴掌,她覺得還不解恨,就又用自己的手掌打起自己的腿來。
愛愛急忙抱住她的手哭著。她也在哭著。愛愛的牙流血了。老清嬸又心疼地抱住愛愛的頭,喊著:「天啊!你怎麼恁狠心哩!你要把俺娘兒們折磨死呀!……」
四
關相雲從老河口寄來了一封信。信上說,他這次到了寶雞。
又到了廣元,後來又到了重慶。在重慶見到了幾個老上司。大家都很幫忙。從廣元到重慶的路,也交涉好了,今後生意大有希望。重慶「中央詮敘處」還給他寫了封公函到洛陽,將來很可能被委任到實業機關作事。目前他和幾個朋友在老河口,玩幾天就回洛陽。
老清嬸聽說關相雲要回來,心裡更焦慮了。她把眼睛每天抬得高高的,她不敢看愛愛的身體,可是眼睛總是向愛愛的身上看。她讓愛愛穿上自己的棉襖,棉襖太肥大了,卻更像個孕婦。
後來她聽人說把青瓷碗片碾成碎面,用蜂蜜和成丸,吃了可以墮胎,就連夜找了些青瓷碗片,碾了碾過了籮,用蜂蜜和了和讓愛愛吃。
愛愛拼了命吃了兩丸,馬上嘔吐了,把一天吃的飯全吐了出來,又吐了一攤黃水。愛愛掉著淚說:「媽,算了吧,你就留我一條命吧。好歹我有這點武藝,將來總能養活你的。黃河口子扒開六七年了,也沒有人管,回老家怕沒指望,留下我這條命就是你們的依靠。不管他,老關回來隨他!……」
老清嬸看著女兒這樣難受,把青碗片面子和的丸藥倒在後院裡了。自己坐在後院棗樹下哭了一場。她不敢大聲哭,害怕鄰居聽見。
五
李麥對愛愛姑娘的遭遇極為同情。黃泛區逃難出來的難民有幾百萬,婦女們的命運更是悲慘。她們流入城市,有的被迫為奴作娼,有的被賣作富人的姨太太,還有的自賣自身作了窮光棍漢的妻子。大部分人是擺個小攤,賣個開水,掙扎在死亡線上。
像愛愛這樣能夠學點技藝,自己獨立生活,還是極少數。李麥是自己獨立生活了半輩子的人。她深知一個女人要擺脫一切羈絆,在社會上是多麼不容易。因此她對愛愛的事情更加關心。
當天下午她離開了長松家,跟著愛愛一同到銅駝街來。
在路上,李麥問愛愛:「那個彥生人怎麼樣?」
愛愛說:「他是照相館裡一個相公。一年身價只能買幾件衣服穿。再說洛陽這個地方,軍官政客,憲兵警察多得像牛毛,我們這些賣唱的人,就像在狼群裡過日子。他沒有靠山,我跟了他,反而害了他。再說,恐怕他也沒有這個膽量。」
李麥說:「既然你覺得他靠不住,為啥還要和他來往?」
愛愛紅著臉說:「他人好。……我可憐他。」
李麥嘆了口氣說:「傻閨女,你可憐他,如今誰可憐你?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心裡沒有一點主見,遇到這種事情,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常言說,人沒主意一泡水,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
她又問:「那個老關怎麼樣?」
愛愛說:「人倒不是個大奸大惡的人。這幾年我們家也全靠他幫補。場面上來往,也靠他衛護支撐。就是……我不喜歡他。
可我又感激他。我也想了,反正在狼群裡得找一條狼,是江是河只管跳。我有什麼法子呢。」她低著頭說:「要不是我媽還要靠我養活,我真不想活了,活著丟人現眼哩!」
李麥勸她說:「你千萬不能往絕路上想,投河上吊都是傻子。
我年輕時候比你現在難得多。我就沒有想到過死!你現在有一身武藝,自己又能掙錢。怕什麼?‘車到山前自有路’,人就怕自己作踐自己。這件事啊,你不用發愁。全包在大嬸我身上。你媽那裡,我對她說,至於你的婚事,慢一步再說。人一輩子,七次跌倒,要八次爬起來!千萬不能窩囊,愛愛,你要拿定主意,是風是雨只管往前走,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愛愛含著淚點了點頭。
多少天來,愛愛心裡像裝了塊磚頭,總覺得無法活下去。聽了李麥這一番話,心裡豁亮了許多。她覺得心裡不那麼憋悶了。
走起路來,腰也敢直起來了,腿也有勁了,頭上的滿天烏雲,好像被一陣清風吹散了許多。
到了銅駝街,老清嬸看到李麥,高興得用布衫直擦眼淚。多少天來,老清嬸也想找個人談談心事。可是逃荒在外,人生面不熟,有些話也無法對人講。夜裡,老妯娌兩個睡在一張床上說開了家常。她們從家鄉的大水說到新四軍,又從新四軍說到村裡一共淹塌了多少家房子。為了避免傷心,海老清被餓死的事情,兩個人都避而不談。最後李麥問到愛愛懷孕的事,老清嬸暗暗擦著淚說:「我也沒主意。這死妮子快把我氣死了。這是我前世遭的罪孽。」
李麥勸她說:「事情已經出來了,也別埋怨了。你打算怎麼辦?」
老清嬸說:「要是能把胎打下來是最好了。可是什麼藥方都試了,它長得怎麼那麼結實呢?我說這孩子將來可能是個大命貴人?實在不行,還是和人家老關說說,讓他包涵點兒,只要他能體諒,愛愛就算他的人。至於結婚,我什麼條件都不提了。」
李麥說:「幹嗎這麼慌張?愛愛這麼好的閨女,咱拿著豬頭還怕找不著廟門?」
老清嬸不好意思地說:「咱不是理短嗎?孩子不是走錯了這一步嗎?」
李麥說:「我看這也沒啥了不起。沒有進他家的門,就不算他家的人。一無換契,二無媒證,愛愛自己的事自己當家。她想跟誰就跟誰。他姓關的也不過是個朋友。他管不了這一段。」
老清嬸嘆著氣說:「天亮他娘,咱如今講說不起啊,如今頭上頂的,腳下踩的都是人家老關的,一碗水已經潑到地下了。還是跟人家老關算了。」
兩個人議論了半夜,老清嬸還是執意要愛愛嫁給老關。不過她也聽了李麥的勸告,決計不再用什麼單方亂打胎了。這樣弄不好要鬧出人命。另外,李麥勸她不要害怕,她要會一會這個老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