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七夕淚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啊一一!你是商界的呀!史桂堂先生你認識不認識?」

彥生侷促地在一張椅子上坐著。這時又忙站起來恭敬地說:「聽說過,他是商會會長,我們經理認識他。」

「史桂堂是我的朋友。」關相雲又是一陣大笑,接著又問:「照相館的生意不錯吧?」彥生說:「還湊合,就是稅重一點,器材也不大好買。」

關相雲搖晃著腿說:「今後有什麼困難,只管來找我。」他接著念著各個稅局的名字,又炫耀說這些稅局的局長都是他的朋友和下級。

彥生聽他說著,只是點著頭,垂手站在一邊。愛愛兩次讓他坐下說話,他卻仍然站著。愛愛有點看不慣關相雲盛氣凌人的樣子,就說:「彥生,你該回去了!快八點了。」

彥生說:「是,我該走了。」他恭敬地向關相雲點了點頭。他找他的提袋,愛愛卻已拿在手裡,準備送他出門。

關相雲看著愛愛和他一道出去,喊著說:「愛愛,我還要給你說個事!」

愛愛說:「你等著吧,我還要回來。」出窯洞門,愛愛生氣地說:「彥生,你今天是怎麼了?連句話也不會說了?」

彥生低著頭沒有吭聲。愛愛說:

「你怎麼見他像老鼠見貓一樣?連個椅子也不敢坐了。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你在他手裡也沒有什麼短處!」

彥生訥訥地說:「愛愛,你不知道,他們這些人可……野蠻了!」

愛愛說:「他野蠻,能把你怎麼樣?敢把你掐吃一塊?別聽他瞎吹,認識這個,認識那個,他也是個做生意的,開汽車行的,如今這些當官的哪個不做生意?還走私!……」她沒有說下去。

彥生這時忽然停住腳步說:「愛愛,你別送我了,趕快回去吧。人家還在等著你。以後……我不來你家了!」

「為什麼?」愛愛幾乎是喊著說。

「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彥生低了頭。愛愛忽然發現他的脖子是那麼細,細得幾乎無力支撐起他的腦袋。

「你看著辦吧!」愛愛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像要抓住一根即將被洪水沖走的木頭,她下意識地把一隻白嫩的手伸給彥生,彥生握住她的手,也掉淚了。他感到慚愧,他感到內疚,他真想剝掉關相雲的一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而且也能繫上一條牛皮做的武裝帶。……

愛愛回到窯洞門口,聽見關相雲對她媽說:「你要是願意,咱說搬就搬,明天我就叫兩個勤務兵來,你這破家當,一架小車就拉光了。」

老清嬸說:「回來和愛愛商量商量,這窯洞我一直住不慣,總怕塌了。」

愛愛進來了,她問著:「搬什麼呀?」

老清嬸說:「搬家。關處長在城裡銅駝街給咱們找了兩間房子,還是個獨院,離你們書場也近。……」

愛愛說:「我才不搬呢。一個窮說書的,住不起獨院房子。」

關相雲說:「妹妹,那是我賃的房子,我如今用不著,借給你住。不要你拿賃錢!」他用扇子敲著桌子說:「這裡不像話,跟這些難民們擠到一塊!……」

愛愛說:「我倒覺得這裡不錯,窯洞雖然破一點,可冬暖夏涼,還有鄉親們可以互相照應。」

關相雲說:「妹妹,搬到那裡離我們兵站最近了,我來照應你。每天吃水叫勤務兵給你們挑,燒煤就到我們兵站取!」

愛愛仰著臉說:「我這個人就怕人家照應。這個人情我欠不起。」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愛愛和她媽還是去銅駝街看了房子。

這所小院子在銅駝街北頭,原來是兩間臨街三間東屋的小院子。

兩間臨街房被日本鬼子飛機炸塌了,用舊磚瓦改作一個小小門樓,三間東屋中間有一道界牆,隔成兩個住室。這兩個住室窗子很大,地也是用青磚鋪過的,特別是院子裡有一棵碗口粗的桂樹,把滿院子都散滿了濃郁的桂花香氣。

愛愛看了沒有言語,老清嬸卻興奮地拍著手說:「這比那個黑窯洞強多了,大小是個獨院,搬,搬,搬!每天少吃頓飯也得搬家,還省得天天看著人家的冷臉哩!」老清嬸知道,自從關相雲常來以後,長松家就和她家冷落了。她也不願意理長松家了。

關相雲滿意地笑著問:

「愛愛,你看怎麼樣?」

愛愛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一眼。她被那濃馥的桂花香味陶醉了。她又環顧了這個小院子,小院是多麼像鳥籠子啊,可是這個鳥籠子,她非鑽進去不可。

第二天,關相雲就差了幾個勤務兵,把她家搬到銅駝街。因為都是些破傢俱,愛愛把一張破床和逃荒來時推的一輛破小車,留給長松家了。愛愛看著那輛破小推車幾乎掉下眼淚,是她用這輛破小車把她們一家子推到洛陽來的,可是如今小車卻扔掉了。

有了房子就需要擺幾樣傢俱。愛愛本想到舊傢俱寄賣行買幾件,可關相雲當天下午就派人送來了:帶著穿衣鏡的衣櫃,漆著花鳥的床頭,還有桌子、椅子、條几,把兩個屋子都擺滿了。

愛愛對著穿衣鏡掠著頭髮對關相雲說:

「大哥,我們可置不起這樣的傢俱,還是給人家拉回去吧!」

長時間來,這是她第一次叫關相雲「大哥」,關相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忽然爆發出一陣笑聲說:「妹妹!我叫你拿錢嗎?這都是我的傢俱,當哥哥的還不應該給你買點傢俱嗎?」

他從穿衣鏡裡看到愛愛的臉突然變紅了,急忙又加了一句:

「我借給你。」

老清嬸也不好意思地接過來說:「我們用得愛惜點,不礙事。」

愛愛把屋子裡的傢俱擺了擺,又把窗格子擦洗了一遍,糊上幾張雪白的棉紙,屋子裡頓時豁亮起來。夜裡,她側著身子,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院子裡的桂花香味和傢俱上的桐油香味,混合在一起向她的鼻子襲來,她覺得這兩種味道是如此地不調和,卻又濃濃地混合在一起。

夜裡,她做了許多夢。這些夢都是有連續性的:她被衝落在一場大洪水中,昏黃色的天空,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她在大水中漂流著,很多雜草、樹木也漂在水裡,有的幾乎撞著她的身體了;她的鼻子已經聞到了水的腥味,但好像她還在活著,沒有被淹死;她努力想抓住一個樹根或一條枯藤,手卻像不聽使喚地總抓不住;她隨著洪水被衝到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口,洪水向洞口裡奔騰疾流著,眼看她就要衝進這個黑洞裡去了,她驚叫起來!

醒來時,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著這些夢,大約這是家鄉被黃河水淹沒時的印象,可是夢裡的洪水卻是清的,不像黃河水那麼黃。小時候她聽人家說,水是銀子,夢見水就是發財的象徵,可是她能發什麼財?莫非這座舊房子裡的什麼地方,埋著一罐子元寶?要真的有元寶,最好讓彥生髮現……她又想起彥生的溫文清秀樣子,她們書場有五六個姑娘,彥生從沒有看過她們一眼,好像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是女人。……

搬到銅駝街的第三天中午,愛愛正在屋裡睡午覺,門忽然被推開了。關相雲笑著從外邊走了進來。愛愛猛地驚醒了,急忙拉過來一件布衫蓋住了胸脯。她喊著:「你別來!你別來!你先出去。」

關相雲只得退到門外。愛愛穿好了衣服,嘆了口氣,喊著說:「你進來吧!」她又問著:「大門不是上著的嗎?」

關相雲說:「大嬸給我開的門,我在她屋裡坐了半天了,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愛愛淺淺地一笑。

關相雲說:「我想離開洛陽到寶雞去,不想在這軍隊裡幹了。」

愛愛忙問:「為什麼?」

關相雲說:「這裡是一戰區,都是浙江人的天下,像我們山東韓復榘的老人,坐一輩子冷板凳,也休想有出頭之日。陝西還有我幾個老朋友,西安市的市長就是我的老鄉,到那裡在政界找個差事混混,實在不行,就幹我的運輸公司。我的車都在寶雞,在這裡‘鞭長莫及’,也不好照應。上個月我的一輛車在漢中軋死了個人,賠了人家一千多塊,我要在那裡,五百塊錢也花不了。」

愛愛聽說他要走,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她馬上想到了房子,就脫口而出說:

「你要走了,我們住的這房子,還得馬上搬出去!」關相雲說:

「房子沒關係,我可以把賃錢給匯來。」

愛愛說:「那樣不好。你要離開洛陽,我們還搬回去。」她又問:「你在洛陽找個其他差事幹幹不行?別走了,剛在這混熟。」

關相雲嘆了口氣說:「現在從淪陷區流亡過來的公務人員成堆,事情也不那麼好找。夏天時候,第五戰區湯恩伯下邊有一批人,想把專員劉稻村趕走,就鼓動監察使顧雲章到重慶去彈劾他。劉稻村這些年在洛陽把地皮都刮透了,光軍糧、難民救濟糧就貪汙了幾千萬斤!當時說定,劉稻村要是下臺,叫我去接難民救濟所主任,原來那個主任姓海,也是你們河南人……」

愛愛問:「是不是海香亭?」

關相雲說:「是他。怎麼,你們認識?」

愛愛說:「我們是一個村的,說起來我還得叫他堂哥哩。我們和他沒有來往,他是我們村的財主。俺爹最討厭他家。在洛陽這幾年,我們就沒有去找過他!」她又問:「後來呢?」

關相雲說:「哦,我還不知道你們有這一層關係。」他接著說:

「顧雲章在重慶揭發了劉稻村的大貪汙案,報紙上披露了內幕。

劉稻村被叫到了重慶。我們想,劉稻村肯定要倒臺了。洛陽專員公署的各局各處的職務,我們準備全部接受,我的履歷表都填了,只等著委任狀。誰知道劉稻村這小子在重慶住了兩個月,去時帶了兩箱子金條,上下一打點,又聽說他把一塊蔡中郎寫的石碑,送給了林森老頭。這樣一來,劉稻村不但沒有罪,反說顧雲章是羅織罪名,進行誣陷,把這個監察使也弄掉了!」

愛愛說:「別的我們不知道,海香亭就是有貪汙啊!」

關相雲說:「我也說他有貪汙。現在全憑一個錢字,誰有錢誰就有理。‘錢能通神’,劉稻村就憑著兩箱子金條和一塊石頭,又把個專員買回來了,並且做得更穩當。你那個本家哥,少不得也要出出血,分擔一些金條。」他又嘆了口氣說:「所以說我得離開洛陽,劉稻村要知道我也倒過他的臺,說不定又要算我和老韓關係的老賬。」

愛愛看了他長吁短嘆,漸漸同情起來,她說:「他知道你是誰?別走了。我看你們留守處還不錯,要不你哪有工夫整天來聽說書。」她說著又是微微地一笑。

關相雲激動起來了,他抓住愛愛的手說:「妹妹,說真的,要不是因……因為你,我何必呆在這破洛陽。我……我……」

愛愛使勁地掙脫著手說:「別這樣,別這樣,你坐下,我們說話。……」

關相雲走後,愛愛不住地吐著唾沫,又用毛巾擦著自己的嘴唇。她照了照鏡子,臉色是那麼慘白,頭髮像在水裡溼過一樣貼在鬢角和額頭上。她用兩手託著腮,坐在床邊,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想不起來。這時,屋裡傢俱的油漆味又向她鼻子裡襲來。她恨恨地拿起桌子上的一把針錐,使勁地往新桌面上一紮,由於用勁太大,針錐拔不出來了,最後只得把針錐折斷,把半截鋼針留在木頭裡。

關相雲來得更勤了,幾乎天天都來廝混。來時帶些魚肉酒菜,讓老清嬸做了給他吃,好像這裡成了他一個家。

正在這時候,愛愛收到了雁雁的來信。她心急火燎地收拾了東西,買了些吃食,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聞鶴村。海老清已經不在了。她哭著叫著,把雁雁接回了洛陽,不想回到洛陽雁雁就害起病來,兩條腿已經浮腫,潰爛了,每天流著黃水。

關相雲對愛愛說:「我看看你妹妹的病,得去醫院看看。」

愛愛說:「我們這些難民,哪進得起醫院?」關相雲拿出一疊鈔票說:「有錢嘛,拿去。」

愛愛看了看,卻沒有敢接。她知道這錢的代價。

關相雲說:「愛愛,你還跟我客氣?」

愛愛說:「不,我們這月就要分賬,我有錢。」

有一天,愛愛到關相雲那裡去,關相雲嘆著氣說:「愛愛,我要到寶雞開車行了,住在這洛陽,什麼事情都不順心,連一點意思也沒有。」

愛愛笑著說:「你要多有意思?我看你們這當官的夠美了。

到月領餉,又不做事。」

關相雲說:「你那個家我不想再去了。雁雁和你住一個屋,連句笑話也不能說。」

愛愛看著窗外說:「我沒有辦法,誰也有妹妹。」

關相雲說:「是啊,你們一家子團圓了,可我呢?……‘和尚歸親客歸棧’,我這個和尚該歸寺院了。」

愛愛知道他話裡有話,卻不敢直接得罪他。她不喜歡關相雲。可是又得靠她衛護照顧。她內心矛盾極了,她看著關相雲問:

「你叫我怎麼辦?」

關相雲看見她的眼圈紅了,眼角上還閃著淚花,就激動地對愛愛說:「愛愛,我……我總覺得……咱們中間還隔著一層,你……你要是心裡有我,咱們就結婚。我不怕別人說,我還要登報,我關相雲就是‘不愛江山愛美人’。……愛愛,我看出來了,你總在應付我,你……你到底嫌我什麼?是不是嫌我比你大得太多?」

就在關相雲說這番話時,愛愛下意識地點了兩下頭。她把頭低下來,不去看關相雲的臉,她的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無法理出頭緒,她為難極了,她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就這麼裝在關相雲的籠子裡。可是這個籠子又不能輕易離開,因為這個籠子可以保護她,而且有一把米。她也憧憬著籠子外廣闊的天空,但這個天空對於她卻是沒有份的。因為她的腿上還繫著幾根鎖鏈。

她直盯盯地看著關相雲,嘴唇哆嗦著說:「我恨你!」

「為什麼?」關相雲驚訝地問。

「因為你對我家太好了。」她說著痛苦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