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破舊的窩,也比籠子好。
一一民諺
一
去年夏天,關相雲和愛愛已經混得很熟了。
留守處沒有什麼事情,關相雲幾乎每天都到愛愛家裡來。愛愛還是那樣子,既不得罪他,卻又提防著他,總是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有時老清嬸出去了,愛愛一個人在家,關相雲來了,愛愛總是開啟窯洞門,還故意把小響叫過來玩。有時小響不在家,她就把一盆衣服端在院子裡,一邊和關相雲說話,一邊洗著衣服。關相雲怕見人,坐在窯洞裡邊。有時覺得這樣沒趣,就生氣地走了。可是隔不了三天,他還是要來。來時又是滿臉笑容,拿著禮物,好像把吃過的那些沒趣全忘記了。他獻的這種殷勤,在愛愛的心理上,產生了一種隱隱的滿足感。她覺得關相雲就像一隻笨貓,而自己卻是一隻拴在這隻貓尾巴上的老鼠。她感到這樣的遊戲很好玩。有時想到關相雲侷促的樣子,自己竟暗暗笑了起來。
愛愛這樣小心地戒備著關相雲,不單是她曾在海老清面前發過誓願,而且,更主要的是,她的心靈深處,還埋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就是中華照相館的小夥計彥生。彥生是道口鎮人。兩年前,愛愛在書場說書時,好像每天晚上都發現一個穿著藍大褂,梳著分發頭的文靜青年,坐在後排聽她說書。他是那樣文靜、儒雅,從來不大聲發笑,也從來不怪聲叫好。聽書的時候是那麼專注、用心。他的眼睛帶著一種女性的溫柔。不過,這一雙眼睛卻是懂事的。愛愛自己感到,她的每一句唱詞,每一個表情和聲音的抑揚頓挫,都被他這一雙眼睛完全理解了。
說書場不大,只有二三百個座位。愛愛每天晚上演出,一上臺總要習慣地往臺下右角看一眼。右角邊上總是坐著這個青年。他像時鐘一樣準時。這情況,漸漸地使愛愛覺得,她每天晚上來演唱,好像是為他一個人演唱似的。
有一次,愛愛卸完妝洗罷臉,從後臺走出來時,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這人正是彥生。他恭敬地趨上前說,「海小姐,我是中華照相館的,我們想請您明天到我們那裡照個相。給你放大一張二尺的掛起來。」
愛愛有些慌張,她本能地說:「俺不照相!」
「不收您的錢,我和經理說好了。」他幾乎是帶著乞求的眼光看著愛愛。愛愛答應了。
沒有過幾天,愛愛的一張大染色照片,在中華照相館門口掛出來了。愛愛白天不好意思去看,夜裡偷偷去看了好幾次。那張照片照得很自然,很逼真,淺淺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眼睛裡邊帶著一點少女的天真。愛愛從來沒有見過自己這樣漂亮的大照片。她心裡暗暗感激彥生。
彥生後來又給她照了多次相,還專門給她做了個精緻的相簿。愛愛完全沉浸在自己各種姿態和表情中了。
有一天夜裡愛愛回燒窯溝,走到新元裡街口,一個二十多歲的街痞子從對面走過來。他直愣愣地看了愛愛一眼,嘴裡說著:
「好漂亮!」愛愛沒有理他,低著頭加快腳步走了。那個街痞子卻轉回身追著她,嘴裡不斷喊著髒話。
愛愛走得更快了。那個街痞子看她害怕了,竟然跑起來追她。就在這時候,愛愛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好像兩個人扭打起來了。那個街痞子喊著:
「你鬆開我!」
「我得教訓教訓你!」這是彥生的聲音。愛愛心裡猛地一熱,停住了腳步。
彥生和那個街痞子撕攪在一起。他忽然猛地一推,竟把那個街痞子推倒在地上。
那個街痞子嘴裡罵著穢話走了。愛愛感激得幾乎掉下淚來。她問彥生:
「快把我嚇死了。正巧碰到您。謝謝您!」
彥生說:「這一帶流氓可多了,淨是些浪蕩鬼!」
愛愛又問:「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彥生低著頭說:「我每天夜裡都在後邊送你。」
愛愛停住了腳步,血液向頭上湧著,心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她深情地看了彥生一眼,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可是彥生卻仍然低著頭在她面前站著,連正面看她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後來,彥生去過愛愛家幾次。老清嬸卻不喜歡他。她問他:
「你是在哪裡幹事的?」
「我在照相館當學徒。」
「嗯,徒弟徒弟,三年奴隸!」老清嬸又上下打量他一眼,發現他腳上穿著一雙家做的布鞋。
彥生有時來送照片,老清嬸當著彥生的面說愛愛:「弄那多照片?能吃、能喝?」有時甚至公開說:
「誰家能沒個事兒?也不嫌煩人!」
彥生感到自己受了奚落,不再來她家了。不過每天晚上還是送愛愛回家。老清嬸也知道這件事,卻裝著不知道。因為她最擔心的是彥生和關相雲碰面。只要不碰上面,別的事她不管。
另外,愛愛晚上回來,也確實需要個人護送。
有一天夜裡,愛愛在路上對彥生說:
「我今天大約是在臺上出汗太多了,手怎麼涼得像冰凌一樣。」她說著把自己一雙雪白的手,伸在彥生面前。
彥生怯生生地看了看說:「不一定。今天夜裡風涼。」他沒有敢去握一下她的手。
愛愛輕輕地吁了口氣,默默地走著。彥生感到有點負疚,他說:
「愛愛,前幾天那兩張照片我洗出來了。我用了點側逆光,看著漂亮極了,明天我拿給你。」
愛愛說:「以後你不要給我照相了!」
「為什麼?」彥生吃驚地問。
「我嫉妒我那些照片。我看出來了,你是隻喜歡我的照片,不喜歡我這個人。照片當然好玩,她又不吃你、不喝你的,又不要你養活她!」她又嘆口氣說:「我真奇怪,你敢和流氓打架,卻不敢碰一個女孩子的手,你大約把我當成‘白蛇’了!」
彥生被她的痴情感動了。他好像看到一個少女的心房在跳動,這顆心是鮮紅的、是熱烈的,閃出耀眼的光芒。他幾乎感到有點暈眩了,他訥訥地說:
「愛愛,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我不配你!你是個紅遍洛陽的名角。我是個小徒弟。我一年掙的錢,還不夠給你買一雙鞋子。你能搭理我,我就很感激了。我能給你照幾張相,就是我最高興的事。別的……我不敢想,我也不配去想,我……情願給你跑跑腿,辦點事。」
在月光下愛愛似乎看到了他的淚光.。她覺得彥生訴說的隱衷是真實的,她有些憐憫,卻又有些委屈。她說:
「彥生,你把我看作什麼樣人?」
彥生痛苦地搖著頭說:「沒有辦法,你肯定要當大官太太,我看過一本書叫《坤伶傳》,她們後來都走了這條路。」
「難道沒有另外一條路嗎?」
愛愛說著,輕輕嘆了口氣,自己走了。
二
農曆七月七日,是民間傳說中牛郎星和織女星在鵲橋相會的一天。傳說這一對青年戀人,因為愛情篤好,為王母娘娘所忌恨,她拔下頭上的金簪,在天上劃了一道天河,把一雙夫妻隔在天河兩岸。牛郎和織女每天隔河遙望,痛哭流涕,哀嘆永遠不能相會。喜鵲仙子可憐他們的離別痛苦,在七月七日這一天,聚集天下所有的喜鵲,在天河上搭了一道鵲橋,使牛郎和織女相會。
從此,每逢七月七日這一天,所有喜鵲就要飛到天上,給牛郎織女搭橋,而這一對青年夫妻,一年中也只有這一天能相會一次。
這個美麗的神話傳說,在中國各地廣為流傳著。由於它悽楚動人,千百年來,它不但沒有湮沒,反而強烈地儲存在人們的記憶和風俗中。人們甚至於對喜鵲也產生了好感。到七月八日這一天,人們看到喜鵲,總以崇敬的心情默默地說著:「你累了!」
有些農村婦女們,還要抓一把糧食灑在地上,表示對喜鵲的犒勞。
「七七事變」是陽曆七月七日,是抗日戰爭爆發的紀念日,這也是個巧合。日本軍國主義分子,選擇這一天向古老的中國進行侵略戰爭,企圖改變中國的文明和奴役中國人民,這說明他們多麼驕橫無知,一個創造出用千萬「喜鵲翅膀搭起愛情橋樑」的民族能夠滅亡嗎?正像另一個流傳了幾千年的故事一樣:五月五日「端陽節」,偉大的詩人屈原,由於他強烈的愛國主張受到謫貶,最後被逼投入汨羅江中。老百姓同情他,憐憫他,為了保全他在江河中的屍體,不讓魚鱉吃掉,在「端陽節」這一天,人民把糧食灑向全國江河,希望魚鱉吃下這些糧食,不去侵犯屈原的屍體。這個故事一直流傳了幾千年,而且成為今天家家戶戶吃粽子的傳統節日。
聽起來這只是一些神話和民間故事傳說,但從這些故事傳說中,往往能看到一個民族的靈魂和道德精神。當日本帝國主義者,在抗日戰爭頭兩年跨過中國長城時,他們在報紙上發了很多佔領長城的照片,炫耀著「中國已被征服」。可是他們沒有看到中國的另一條長城,億萬人民心中的長城,這條長城不是用磚塊和石頭築成的,它是用根深蒂固的道德、文明、團聚力、正義感和同情心築成的。不管日本軍國主義分子把他們的武器研製得多麼精良,在這一條「長城」面前,他們始終是一個獐頭鼠目的侏儒。
二十世紀很多荒唐事情的發生,是有些人對中國歷史的無知,對中國的民俗以及由此形成的民族精神的無知。
在七月七日的前幾天。洛陽城裡的各家劇院都貼出了花花綠綠的海報,名字叫得不同,但演出的劇目內容,都是關於牛郎織女的故事。豫劇叫《天河配》,曲子戲叫《鵲橋會》,越調則叫《七夕淚》,業餘的票友們則直接叫《牛郎織女》。為了招徠觀眾,有的海報上批著:「機關佈景,夜空真星出現。」還有的寫著:「準帶真樂上臺,黃牛說話。」這些五花八門的廣告,對一些老觀眾來說,並沒起多大作用。他們只是一年一度地來看一遍這個古老的故事,為牛郎和織女的不幸嘆兩口氣,掉兩滴同情的眼淚,就覺得很滿足了。
說書場裡也演出了《天河配》這個節目,是老藝人們根據曲子戲的全本戲改編的一個「小大書」。愛愛唱的是織女,由於加上了很多心理刻畫和環境的敘述描寫,比起演出的各種戲劇,更加真實、細膩、悽婉動人。
農曆七月八日早上,彥生一大早就來到愛愛家裡。愛愛還沒有起床,窯門還關著。彥生拿起一把掃帚打掃著院子。老清嬸聽見院裡掃帚沙沙作響,看了看,見是彥生,又把門關上,沒有理他。
彥生掃完院子,在門口磚頭上坐了好大一會兒,窯門才開了。愛愛從窯洞裡走出來,看見彥生,忙把披散著的頭髮握在手中問:
「你什麼時候來了?」
「來了一會兒了。」彥生笑著答。
「怎麼不到屋裡去?」
「……」彥生笑了笑。
愛愛洗罷臉,正在梳頭,彥生才走進窯洞。老清嬸仍然沒有理他,只管彎著腰掃屋地,還故意把灰塵揚得滿窯洞像冒狼煙一樣。愛愛忍不住說:「媽!你就不會輕點掃!」老清嬸說:「屋裡太髒了,就這樣掃還掃不出去哩?還輕點!」
愛愛沒好氣,端住個刷牙缸子用嘴向窯洞地上噴著水,一直噴了兩三缸子,噴得桌子、凳子上和老清嬸的腳上到處都是水滴。老清嬸喊著說:「這死妮子,跟下雨一樣,挑擔水容易,是吧?」
愛愛說:「水用完了我去挑,不要你管!」她故意把「不要你管」這四個字說得很重,噎得老清嬸說不出話來。
彥生看到這母女倆互相拌著嘴,便急忙從提兜裡拿出來個荷葉包,擺在桌子上。裡邊是幾大塊冒著熱氣的江米大棗甑糕。
彥生說:「大嬸,你吃吧,這是新鄭縣大棗蒸的甑糕,還熱呢!」
愛愛轉臉笑著說:「哎呀,甑糕,我最愛吃了。」說著用筷子夾了一大塊放在碗裡,端給老清嬸說:「媽,還熱呢,你快吃!」老清嬸看了她一眼,只得接住了。愛愛和彥生兩個人就著荷葉吃著甑糕,小聲說起話來。
愛愛說:「昨天夜裡我忘了兩句詞。」
彥生說:「我沒有注意,什麼地方?」
「織女在鵲橋上囑咐牛郎那一段,唱到‘這離恨卻似三春草’這一句時,下邊忽然全忘光了。俺春霞姐打個馬虎眼,把我的詞接過去了!」她嘆了口氣說:「走神了!」又用筷子敲著彥生的手小聲說:「都怨你!那會兒我忽然看到你在擦淚。……」
吃罷早飯,彥生為了讓老清嬸高興,挑起一副水桶,到南邊井臺上去擔水。他一連挑了兩擔,剛把桶放下,從窯洞門外走進來個人,穿了一件深灰紡綢大褂,腳上穿一雙新的黑色輪胎底大眼皮鞋,右手拿著一把黑香墨摺扇,左手提了一大網袋點心:油糕、粽子和麻糖。大約是東西裝得太多,包裝紙擠破了,那個人一進門,一塊雞蛋糕就從網眼裡跳出來落在地上,他抬起腳,一腳把它踢到牆角里。
來的人是關相雲。
老清嬸一看是他,就笑得嘴唇合不攏了。她一面接過網袋,一面用抹布擦了擦椅子說:
「我想著你今個兒就該來了。昨天快天黑時候,兩隻喜鵲一直在窯堖上叫。」
關相雲張著大嘴笑著說:「它不是叫我的,它是叫俺妹妹快到天河上和牛郎相會哩!」他轉過臉對愛愛說:「愛愛,昨天夜裡唱得真好,比你哪個段子唱得都好。」
愛愛說:「你就會說好!其實這個《天河配》段子我並不熟。」
關相雲說:「是真好嘛,不是我故意誇獎。揉進幾句曲子‘寒江’調,嗓子顯得寬了。你呀,今後就多唱哭戲,哭起來嗓子發甜,真好聽!」
這時彥生端過來一壺泡好的茶,給他倒了一杯。關相雲吃了一驚,眼睛死死地盯住這個年輕人。他有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細高條個,白淨面皮,眉清目秀,頭上還留著一頭柔軟的捲髮,他好像在哪裡早見過他!又好像預料到愛愛身邊一定有這麼個人物,而今天才看到。
他用扇子指著彥生問:
「這是哪裡來的客?」
老清嬸最擔心的場面出現了。多少天來她最害怕這兩個人碰到一起。她想各種辦法安排調遣,不想讓他們見面。沒有想到今天「冤家路窄」,兩個人在這裡相逢了。
她吞吞吐吐地說:「他叫……彥生。」
關相雲又盯著彥生問:「你的寶號在哪裡?」他打量他像個店員。
彥生低著頭說:「我……我是照相館的。……您請喝茶。」他把一杯茶端到他面前。
關相雲卻不看茶杯,把一把黑扇子搖得嘩嘩作響。他問:
「你和這裡是?……」
愛愛看著關相雲的樣子,早忍不住了,接過話茬說:
「他是中華照相館的,和你一樣,都是我的捧場朋友!」說著她給彥生也倒了一杯茶,並且帶點命令的口氣說:「你坐下,坐下喝茶!」
關相雲把黑香墨扇子扇得更快了。其實這時窯洞裡並不熱。他忽然哈哈一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