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窯洞裡的笑聲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他剛說罷,想不到小響卻噘著嘴說:「還說,還說,見個人就說,沒完了!」說罷,端著一碗榆錢出去了。

小響漸漸懂事了。她不願意別人再提起她被賣過的事。這是她小小心靈上的一塊傷疤。

李麥說長松:「以後你們就別再提這件事了。大小人都長個心,也都長個臉,以後就是回到村子裡,也不要再對人說了。孩子們們知道要臉面,這是好事。」

吃罷晚飯,李麥問起海老清家的情形。

楊杏說:「老清叔不在了。前年在龍門南給人家扛活,後來……餓死了!……」

「海老清死了?」李麥聽著眼裡湧滿了淚水,她感嘆著說:「多好一個莊稼人啊!唉!……」

長松說:「要說種莊稼,他是咱村的頭一把手。一輩子老老實實,沒和人犯過臉青臉紅。誰想得到……唉!好人不長壽。」

大家嘆息了一陣子,楊杏又說起老清嬸來。她說:「以前她就在南邊那個窯洞裡住,住了三年多,後來搬到城裡銅駝街住了。人家現在過得還不賴。愛愛學會了說大鼓書,還是這洛陽城的名角兒。後來,又認識個當官的,吃喝穿戴全由這個當官的包了。老清嬸也變樣了,吃的是白麵饃,穿的是綢褂褲,還戴上了金耳環,臉也白了胖了,可享福了……」

長松搖搖頭說:「別說了,那算什麼享福?享這樣的福,我還嫌……」

楊杏笑了:「嗨!你這回腰桿又硬了。當年要不是愛愛心腸好,找了醫生,幫你治好了腿,如今你還瘸著腿哩!」

長松說:「愛愛心地好,這我知道,就是……」他沒有說下去。

李麥聽他們的話因,知道這裡邊有些難言之隱,也就不再多問。她故意把話岔開說:

「咱們家鄉的人,叫我說也算能。連王跑在外邊還賣了一段藥,小馬莊的馬樂,學會給人家拔牙。這些人在家裡趕牛腿,連句話也不會說,想不到出來逃荒,倒什麼都敢幹了,愛愛學會說書,就差個唱戲的了。」

小強指著四圈說:「俺四圈叔會唱戲,還登過臺哩!還把人家大名角拱到了臺下……」

四圈說:「吊孩子,哪……哪壺水不開,你……偏提……提哪……壺!」

李麥說:「喲!這四圈會唱戲,倒是個新鮮事兒,你扮什麼?」

四圈說:「我……我什麼也不扮,別……別提這件事了!八……八輩子不唱……唱戲,我也不……不……想它!」

李麥故意問:「是嫌你個子太高了?」

四圈說:「個……個子他們難……難找,我……我……我吃不了那…門子藝飯。」接著他把扮演《敬德打虎》的事兒,結結巴巴說了一遍。他說時自己沒有笑,大家卻把眼淚都笑了出來。特別是小響,臉朝著牆不敢看他,一看就忍不住笑。

李麥風趣地說:「四圈,水退以後,回到老家,咱自己唱戲。搭個大臺子,你想怎麼跳就怎麼跳,到那時候,咱們都有地種,也有糧食吃,麥收以後,大夥湊幾石麥,成立個戲班,你當掌班的。想唱什麼唱什麼,你唱老包。」

四圈一本正經地說:「不……不行,我……我五音不……不全!當……當教師還湊合。」

大家「轟」地一聲又笑了。小響捂著臉笑著跑到門外。

晚上,李麥、楊杏和小響睡在一張床上。小響用被子蒙著頭,還不時吃吃地笑,楊杏罵她:「死妮子!你吃了呱呱雞的肉啦?」

李麥說:「你管她哩!我就是要讓孩子們笑笑。」

楊杏嘆息著對李麥說:「嫂子,實不瞞你說,這麼多年,俺這個破窯洞裡,就沒有聽見過笑聲。人都把笑快忘了。這次你來了,孩子們才有個笑臉!」她說著,眼角里滲出了淚水。李麥沒有吭聲,她在思索著、回憶著孩子們那一張張慘淡的笑臉。……人來在世界上,本來應該有笑的權利,當嬰兒在媽媽的懷抱裡,第一次張開嘴唇向媽媽微笑的時候,這是對媽媽最大的慰藉,也是她們作為萬靈之長的感情的飛躍,其他動物是不會笑的。人正因為會笑,才培育了豐富的智慧。世界上是不能沒有笑聲的。沒有笑聲的社會,是一個接近死亡的社會。歷史證明了這一點。

第二天清早,長松、水建和小強到車站鹽棧腳行裡去了。四圈也拉著他那輛破車,到南關貼廓巷去兜攬生意了。李麥有早起的習慣,起床後悄悄到附近地裡轉了轉,油菜花已經謝落一半了,青綠色的枝條上長出了青嫩的小小尖角,蝴蝶在早晨的陽光下曬著自己的翅膀,蜜蜂也開始了工作,它伏在黃色的花蕊上,貪婪地吸吮著帶著露水的花漿。

這裡麥田裡小蒜長得特別肥大,葉子粗得像韭菜,卻沒有人挖。李麥捨不得這些野小蒜,彎腰挖了起來,準備回去用蒜臼搗一搗,拌上榆錢蒸著吃。她沿著麥田邊挖邊走著,發現越挖麥壠裡越多,待到小響叫她回去吃飯時,竟挖了一大捆。

她和小響在黃土崗上走著,忽然看見一棵大杏樹長在崖上。這棵杏樹有碗口粗,枝幹濃密,綠葉掩映,一個個像橡子那麼大的杏子,結滿了枝頭。

小響指著杏樹小聲說:「奶奶,杏子!」

李麥抬頭看了看,只見枝頭上的那些青杏,已經泛出黃綠顏色,知道這是一棵早熟杏。她問小響:「乖乖,你想吃不想?」

小響說:「人家有看的,一個老頭!」

李麥說:「吃他幾個小杏子,算什麼!在咱們老家,到杏園裡隨便吃,只要留下杏核。」她說著朝四下裡看了一眼說:「你等著!」說罷,脫掉一隻鞋子,對準高枝上杏子結得稠的地方,猛地向上撂去,只聽見「譁」的一聲響,十幾個杏子雜著兩片葉子和鞋子一起落在地上。

小響飛快地拾著地上的小杏子,等李麥穿上了鞋,她揀了個最大的杏子遞給李麥。李麥用手擦了擦,放在嘴裡咬了一口,還沒有嚼,竟把一顆牙酸倒了。

李麥喊著說:「哎喲,牙酸倒了,怪不得這個雜麵老頭沒有來看,原來是中看不中吃!」

小響吃了一個,也酸得把眉毛和眼睛擠在一起了。她沒有捨得扔掉這些杏子,她想留給她兩個哥哥。

李麥回到窯洞裡,見裡邊坐著一個姑娘在和楊杏說話。楊杏看她進來,笑著說:

「嬸子,這是誰?看你能認出來不能?」

李麥端詳了一眼,只見這個姑娘兩道彎彎的眉毛,尖尖的鼻子,兩隻大眼睛透靈得像一汪水;一張粉濃濃的臉上,帶著幾小塊醬紅色的紅痣;眼神略帶憂鬱、羞怯,嘴唇上掛著一絲笑容,顯出一副和善的樣子。

李麥看她穿的一身花府綢衣服,又長得細皮嫩肉,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小響伏在她耳朵上小聲說:「俺愛愛姑!」

李麥大聲說:「你是愛愛呀?看我這眼!」

愛愛咬著嘴唇淡淡笑了一下。她避開李麥的目光,把身子往黑影裡挪了挪。

李麥說:「我就說這一兩天就去你家看看,正巧你來了!」她又關心地問:「你媽好吧?」

愛愛低著頭說:「身體還結實。……」

楊杏說:「老清嬸前些天來還說到你,說你是‘鐵老婆’!」

李麥愛憐地拉起愛愛的手問:

「閨女,你不記得我了吧?」

愛愛說:「怎麼不記得?光你家的石榴,我吃的就沒數,俺媽還說,我小時候還吃過你兩個月奶,因此我也長了兩隻又長又大的腳!」她說著抬起頭淺淺一笑,兩隻大眼從李麥臉上掠過,李麥好像看到了兩個水葡萄。

李麥笑著說:「可不是嘛,因為你吃我的奶,天亮還擰過你的臉,我打了他兩巴掌,以後再不敢擰你了。」她看著愛愛對楊杏說:「咱赤楊崗能出愛愛這樣的人才,人就不算窮!」

愛愛嘆了口氣說:「長得好也白搭,就是長了個皇后相,人還是薄命人!」

這時小響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青杏子來。愛愛一看見青杏,就忍不住嘴裡直流酸水,她忍耐不住地故意問小響:「那是什麼?」

小響用指頭悄悄指了指她媽。

楊杏說:「我們小響知道好歹,我的名字叫個香,她就從來不提這個字。」

李麥說:「青疙瘩杏,不好吃。」

愛愛跑過去,抓起幾隻杏子說:「小響,我給你換花生吃!」說罷,用雪白的牙齒大口咬著吃起來。她一連吃了幾個,也不覺得酸,好像胃裡邊特別需要它。剩了兩個,還悄悄地裝在衣兜裡。李麥看她這樣饞地吃著青杏,心裡不免引進一陣懷疑。

吃罷早飯,楊杏對小響說:

「小響,拾柴禾去。」

小響說:「地裡沒有柴禾了。」

楊杏又說:「提個籃子,去採薺薺菜吧!」

小響說:「薺薺菜開了花,不能吃了。」

李麥笑著說:「咦,看你媽笨的,連個閨女支使不出去!」她對小響說:「出去玩吧,大人們說話哩!」

小響做了個鬼臉跳著出去了,到門口又喊著說:「媽,把籃子給我撂出來!」

楊杏罵著:「你不會回來取?就這兩步路,就把你腳跑大了!」

「我不。你們不是要說悄悄話嗎?」小響在門外說。

李麥說:「看我們小響多懂事?」說著把籃子給她送了出去。

愛愛在一邊默默地坐著。楊杏說:

「愛愛,正巧咱大嬸來了,這種事,別看我養了五六個孩子,我也沒經驗。打個比方,嬸子走過的橋,比咱走的路都多,吃過的鹽,比我吃的米也多。你和咱嬸子說說吧,叫嬸子給想個法子。」

愛愛點著頭,嘴漸漸地抖動起來。她把一根小木棍折了又折,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麥暗暗觀察著愛愛,只見她神情恍惚,體肢倦怠,眉峰不時緊蹙著,眼皮下有一絲暗影,再加上鼻粱旁起了些小碎紅痣,早已料著了七八分。楊杏這時又說:

「愛愛,你還礙什麼口,嬸子不是外人,我們過去在老家,有些事情不能和親媽講的,也要和嬸子講。她會扎針,會接生。你說說,叫嬸子想想辦法。」

愛愛低著頭沒有說話,眼淚先流了出來。

李麥從容地問:「幾個月了?」

愛愛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看著李麥。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好像找到了可以信賴的人,一個可以幫助她能解脫痛苦的人,她說:

「快四個月了。」她又懇切地說著:「嬸子,你救救我吧!我都快要活不成了!……」

楊杏也說:「嬸子,不是聽說咱們老家有一種‘帶藥’,帶在身上就可以把胎打下來!」

李麥嘆了口氣,說:「已經四個月了,不行了。那些藥都是霸道藥,弄不好會傷身體。」

愛愛大聲說:「我不怕,我身體好。嬸子,我媽已經打了我兩頓。我太作難了。嬸子,我就是拼上命,也得……」說著又小聲地飲泣起來。

李麥看著愛愛的樣子,也著實覺得這姑娘可憐,她想:「這個糊塗娘,這不是把閨女往死裡推嗎?到了這種地步,還要講面子?」她說:

「愛愛,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嬸子說清楚。不要害怕。事情既然出來了,就不能那麼膽小。俗話說:‘誰家灶火不冒煙,誰家鍋底沒有黑!’眼前的事,就是一根帶刺的樹枝也要把它拿在手裡捋到頭。千萬不能臉皮薄。面子值幾個錢一斤!」

李麥的這些話,好像在一座幽暗的屋子裡,開了一扇明亮的天窗。愛愛被感動得哭了。

她說:「嬸子,我的命太苦了,我是個沒成色的人。都怨我沒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