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窯洞裡的笑聲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城中桃李愁風雨,

春在溪頭薺菜花。

——辛棄疾詞

柳絮像喝醉了酒似的漫天飛舞著,春天又來到了黃泛區。水窪邊、蘆根上,冒出一根根像箭一樣的嫩尖芽子,水紅花也悄悄抽出了像珊瑚顏色的嫩芽。這裡沒有杏花,沒有桃花。只有遍地薺菜開著白色的小花,在迎接著春天。

三月間,李麥去開封給部隊買油光紙,在那裡聽說黃泛區逃到洛陽一帶的難民,餓死了十幾萬。她心中記掛著自己的女兒嫦蛾和粱晴,打算到洛陽去尋找她們。

她找到王跑和老氣,向他們打聽嫦蛾和粱晴到洛陽時的情形。王跑說:「在洛陽車站就失散了,也不知道她們逃到了什麼地方。不過到洛陽興許會打問出來訊息。洛陽東車站一帶住的黃泛區難民很多。」老氣說:「長松就在洛陽拉車。」她曾經在洛陽北大街遇見過他。

過了「清明」,李麥收拾了個簡單行李,決定到洛陽去。臨行前,秦雲飛交代她說:「到洛陽看看,鄉親們能回來的,叫他們都回來。告訴他們家鄉已經建立起了水東解放區,日本鬼子和土匪隊伍不敢來搗亂了。黃河口子雖然還沒有打住,地面這麼寬,挑挑揀揀還能開荒種莊稼。」李麥說:「我會對他們說清楚的,只要找到他們,就一定讓他們回來。在外邊逃荒終究不是個辦法。」

秦雲飛叫她帶了幾十元國民黨的鈔票作盤纏,又安排天亮換上老百姓衣服,把她送到呂潭渡口。

路上,李麥對天亮說:「你如今參加新四軍,我是放心了。就是你妹妹和晴這個閨女,我總是放心不下。這些天,老是做夢夢見她們,夢見晴在一個崖頭上,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在喊我。我答應了,她卻聽不見。」

天亮說:「夢是心頭想,你別相信夢裡的事。」

李麥說:「我也知道夢是胡想。說來也怪,嫦娥我就很少夢見,心裡老是惦記著晴,也不知道俺兩個上一輩子有什麼緣分,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和親閨女一樣。」

天亮笑著說:「你還不是想不花錢討個兒媳婦?其實現在我們部隊裡,同志們自己搞戀愛結婚,也不花錢。」

李麥沒有吭聲。她不知道天亮的話是什麼意思。停了一會兒她說:

「天亮,我可對你說明白,不管人家別的人怎麼搞戀愛,你可不能搞戀愛。人得有良心,人家既然叫過我一聲媽,我也答應過,她就是咱姓海的人了。我千行百里到外邊找她,就是因為她已經是咱家一口人,只要她還在人世上,咱就不能有二心。一個人有情有義才算人!」

天亮被他媽的話感動,。他笑著說:「我沒有那個想法。我是怕您希望太大,失望也大,已經幾年了,誰知道流落到什麼地方?……」

李麥說:「我領大的孩子我知道。她只要不餓死凍死,這閨女是不會變心的。」

天亮低著頭說:「這個……我知道。」

李麥又說:「天亮,你要什麼樣的人哩!我在外邊跑了半輩子,我還能分不清人的好壞?這閨女要臉面有臉面,要條個兒有條個兒,白生生的臉,黑靛靛的頭髮,兩隻眼睛又透靈,又清亮,她是沒有得住好茶飯!要是能吃上好飯,再有兩件好衣服穿上,我敢說,你們部隊裡那麼多女同志,叫我看,都還比不上人家晴!」

天亮笑了:「還能給你紡花織布。」

李麥說:「就是要個會過日子的人嘛。咱第一是要找個實誠人,第二要她心地好。那一年在尋母口,她在菜市上拾了人家一根嫩黃瓜,那麼熱的天,她在外邊幹了一天活,沒有捨得吃,晚上用手巾包住悄悄拿回來叫我吃!我吃著掉著淚,就是咽不下去。給她掰了半截,她咬了一口,又塞給我了。……」李麥說著,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感嘆地說:「人,還不是看個心嘛;她從小沒娘,老稀罕有個娘。……不管天南地北,這一次我一定要把她找到。……」

下午到了渡口,天亮送她上船,臨別時交代說:「媽!對岸就是國民黨地區,你不用怕。出去後要注意身體。俺妹妹……也操心找一找,不管在外邊為奴作婢,只要人還在,一定把她領回來。……我爹就我們兩個,要是把她失落了,……我對不起我爹。」他說著兩行眼淚流在臉上,李麥也擦著眼淚說:「你回去吧,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找到她!」

渡船慢慢地開動了,天亮一直等到他媽上了對岸,身影消失在黃塵滾滾的土路上,才轉身離開了呂潭渡口。

一天中午,李麥來到了禹縣西關,她找了一家飯店坐下,準備買點東西吃一吃,下午再趕路。

禹縣過去叫小禹州。傳說就是夏禹的家鄉。農民傳說大禹治水,疏通了天下九河,最後把一隻氾濫洪水的「神蛟」鎮在這裡的一眼井裡。大禹的兒子夏啟,也就是在這裡宣佈登上帝王寶座的,並且中國從此開始了「父傳子,家天下」的世襲皇帝制度。不過這都是幾千年以前的事了。禹縣在近代,是全國四大藥材集散地之一。當時不但河南的四大懷藥,——生地、山藥、牛夕等通過這裡行銷全國,川、湘、雲、貴的各種名貴藥材,也運來這裡轉銷華北。禹縣雖然是個縣城,卻比一般的縣城大一些,單是飯店就有幾十家。抗日戰爭爆發後,這裡藥材生意因為交通阻塞,開始蕭條了。但是它仍然是由洛陽通住界首、蚌埠和上海的重要通道。這裡雖然沒有火車和汽車,但是膠輪大車、架子車、黃包車和腳踏車卻絡繹不絕,轉運著從江南到洛陽一帶的各種貨物。

李麥看著吃麵條的人太多,想去買兩個燒餅,在燒餅攤子前,她看到一個人一下子抱了十幾個燒餅,走著吃著。那個人看見李麥,忽然站住了。他看了一會兒,大聲喊著:

「你……你……是不是我嬸子!」

李麥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好生面熟,只是戴了副墨色眼鏡,認不出來。

她看著這個高個子的陌生人問:

「你是?……」

那個人摘掉墨色眼鏡說:「我,我,我是四圈!」

李麥認出了他,高興地叫著:「喲!你是四圈啊!我都不敢認你了,你不是在洛陽嗎?怎麼來到這裡了?」

四圈指著樹下放的一輛黃包車說:「拉生意,送……送……送個遠客。」

李麥說:「哎呀,我從老家來。我就說到洛陽先去找你。聽說你在給海香亭拉包車,想著你好找一點兒……」

四圈說:「如……如今……不不……不給他幹了!」

四圈塞給李麥兩個燒餅,讓她吃著,兩個人說起話來。李麥把老家情形說了說,問了誰家在洛陽,又問了梁晴和嫦娥的下落。四圈告訴她,嫦娥和梁晴都逃到陝西了。在洛陽只有長松家和愛愛家,還有小馬莊兩家在南關住。李麥問他為什麼不在海香亭家拉包車了,四圈只是搖頭不說話,看樣子還有點悲悽和傷感。

吃罷燒餅,四圈告訴李麥,他要回洛陽,他是送一個客商來禹縣的,回去是空車。禹縣高粱比洛陽便宜,車上只放著他買的一口袋高粱,座位上是空著的,他要李麥坐上。

李麥死活不坐,她說:「我就跟你一塊走,有個伴就行了,我能跑,一天還能跑一百多里呢!你車子又拉著糧食。」

四圈說:「沒關係!你……你別看我這車子破,圈還硬實。我拉……拉上一個人,還……還……還能再放一桶生漆,你……你坐上!你要不……不坐,咱倆還……還……還廝跟不成!車子跑……跑……跑得快!」

李麥拗他不過,只好坐在車子上,逢到上坡時候,她就下來給他推一推。

李麥坐在車子上問:「你在海香亭家,也是拉這種洋車嗎?」

四圈說:「哎,那……那……那個包車可比這……這破車子漂亮多了!黑……黑……明鋥亮!光……光……光一對燈值……值五十塊!」李麥看他說話困難,就不再多問了。

四圈卻繼續說著:

「海……海……海香亭,龜孫!……」下邊嘟嘟囔嚷,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一九四四年的春天,洛陽的氣氛是緊張的,又是消沉的。傳說日本鬼子要調集大批軍隊到中原來,準備進犯洛陽,打通平漢線,並企圖以此為基礎,在中國大陸上作最後一次垂死前的掙扎。鬼子的飛機幾乎每天都來轟炸、偵察,洛陽城裡的軍政人員,仍然沉湎於紙醉金迷的生活之中,西工的青年軍官俱樂部,每天晚上燈紅酒綠,舉辦著舞會,流線型的新式小轎車,每到黃昏就橫衝直撞地賓士在霓虹燈下。報紙上天天都登著各式各樣的結婚廣告。抗戰七年,人們好像等得不耐煩了,一些官員們不願意再背誦「雲鬢玉臂」的懷鄉詩了,他們開始結婚、納妓、娶姨太太,在這個地處前線的古老城市裡,興起了一陣「結婚熱」。

在城郊,土地上長出了大旱災後第一季好莊稼。土地喝飽了雨水,從沉睡中甦醒過來,金黃色的油菜花,散發出濃郁的芳香,豌豆花招引著大群的蜜蜂和蝴蝶。肥綠茁壯的小麥,在春雨中撥著節、孕著穗,把清馥的麥香散播在醉人的空氣之中。

大旱災的殘跡並沒有從大地上抹掉,就在這些茂盛的莊稼地旁,還可以看到一具具餓殍的白骨,這些白骨旁有的放著一隻漚爛的籃子,有的放著一個積滿泥土的碗。這些籃子和碗的主人,永遠不會再找人施捨了。他們是這個大浩劫的犧牲者。

農曆三月末,李麥由四圈領著來到洛陽。四圈這時已經離開了「大五條」家,搬到了燒窯溝,住在愛愛家原來的窯洞裡,長松家就住在隔壁,李麥就先到了楊杏家裡。

楊杏和小響正在窯洞門外淘洗榆錢兒,看著四圈車子上拉著—個老婆子過來,她還只當是拉的客人,仍在低頭淘洗榆錢。這個老婆子卻向她面前走來,喊著:

「秀蘭她媽!你們淘榆錢哩。」

楊杏聽著這聲音好熟,手打遮陽看著,只見她長方臉,大眼睛,高鼻樑,薄嘴唇,走起路來,腰桿直挺挺地跨著大步子,只是頭上有些灰白頭髮。她認出來了。這是李麥!

「哎呀,嬸子,是你吧!嬸子!……」

四圈笑著說:「咋……咋……咋不是呢,從老家來……來看咱們來_『!」

楊杏顧不得手上的水溼,跑過去拉著李麥的胳膊高興地說:「嬸子,沒有想到咱娘兒們還能見面!」

李麥也笑著說:「大劫不死,必定是貴人。咱們如今都是貴人了。」她又指著小響問:「這是秀蘭,還是玉蘭?」

楊杏的眼圈紅了,她說:「都不是,這是小響。……」

李麥問:「那秀蘭和玉蘭哩?都成了大姑娘了吧?」

李麥這一問,楊杏再也忍不住了,淚水撲簌簌地掉了下來,「秀蘭她們……」她沒有說下去。

李麥看她流了眼淚,知道秀蘭和玉蘭一定是遭了難,她後悔自己冒失,便急忙把話岔開,她拍著小響的頭說:「這是小響啊!這閨女長得多俊。」她順手從籃子裡拿出個油旋兒遞出給小響說:「你吃吧,還是熱的。」

小響已經不認識李麥了。她不好意思吃,低著頭輕聲說:「俺不要。」

楊杏說:「接住吧,這就是從咱老家來的奶奶,比親奶奶還親。就是她把你接到這個世上來的。……」她說著掉了眼淚。

李麥嘆了口氣說:「唉!還不是叫孩子們活受罪!」

到了窯洞裡,李麥問:「長松到哪裡去了?」楊杏說:「去年害了半年病,差一點把命要了!今年開春和兩個男孩子找了點活幹,在一家鹽棧裡當運鹽的腳伕。一天能掙幾個錢,勉強還能過。」

晚上,長松和小建、小強從鹽棧裡回來了,窯洞裡頓時熱鬧起來。李麥看到小建和小強都長成大小夥子,感動地笑著說:

「不管吃糠咽菜,孩子們還是長起來了。有人就有盼頭,將來回到老家開荒種地,有人手還是好辦事的。這麼大的災難,各村的人口損傷了一大半。有的全家都死絕了!你這一家子還算是……全的。這就算是你們的福氣。」

長松說:「我這個家也五零十散了。兩個大閨女都尋到外鄉了,將來也回不了老家。都怨我沒能耐,一個給人家當小,一個還沒有下落,對這兩個閨女,我良心上有虧欠。」

李麥說:「不能這麼說,什麼虧欠不虧欠,還不是為了逃個活命?事情也不要看得那麼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有三窮三富,三窮三富還不到老,我看這世事會越變越好。回到老

家你們就知道了,咱窮人的好日子有盼頭啦!倆閨女到以後再說,有了下落,去看看她們,要是好人家,就跟人家過下去,要是實在不像樣子,咱就把她領回來。釦子扣錯了,還能解開再扣,何況還是個人哩。如今不能有老思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好女不嫁二夫’,都是放屁!想開了天廣地闊,世事還大著哩!」

楊杏拍著小響的頭說:「就這個閨女,也差一點賣了,要不是四圈兄弟,連這個小閨女,我們也保不住。那一陣子我就不想活了,光想跳到井裡死了算了。

四圈說:「是……是……是小建把小響找回來的。這……這……孩子長大有出息,心裡……仁……仁義!」

李麥問到梁晴和嫦娥當時在洛陽失散時的情形,長松慚愧地說:「那年扒火車向西邊逃荒,人都像瘋了一樣,拼命往火車上擠,鐵路巡警用棍子亂打也擋不住。我們家孩子多,擠幾回都投扒上去,也不知道晴和嫦娥扒上去了沒有。出來尋母口,好多鄉親在路上就失散了。我想起來這個事,就覺得對不起你。兩個女娃子,沒出過門,現在天南地北,也沒個地方找。」

李麥說:「由她們去闖吧!‘命大撞得天鼓響’。這種時候,誰也顧不上誰,孩子們到外邊闖闖也好。我不就是十五六歲就出去推鹽了?」她說著臉上泛出笑容,但心裡卻有點隱隱作疼。

楊杏說:「說不定她們逃到西安去了。咱村到西安的人不少,前年小馬莊有人從西安回來,還看見過徐大叔,說他在西安擺了個卦攤!」

李麥忙問:「有人看到徐大叔?」

楊杏說:「小馬莊姓劉的說,他親眼見的。」

長松說:「興許晴和嫦娥也在西安,在路上她倆一直和徐大叔一路。」

李麥說:「要真是跟著徐大叔,我就放心了,徐大叔見多識廣,也有經驗,孩子們能指靠得住,好歹他們別再失散了。」

問著了梁晴和嫦娥的一點資訊,李麥心裡感覺到寬慰了許多。這時楊杏做的榆錢拌玉米麵已經蒸熟了,她端了一大盆讓大家吃。李麥吃著榆錢說:「今年這裡的榆錢長得這麼飽,小麥長得也不會錯吧?人家說哪一年榆錢兒長得飽,哪一年麥子就長得飽。」

長松說:「好幾年沒有吃一季好麥子了。去年要有樹葉子和榆錢吃,我也不會把小響賣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