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四圈說話了。他瞪著眼睛對「大五條」說:「‘大……大……大五條’,你……你要夠交……情,你……你替我海……海四圈跑一趟。這……這個閨女,雖……雖然不是我的閨女,也……也就是我……我的閨女!砸……砸鍋賣鐵,拼……拼刀子,我……我也得把她扒……扒出來!你……你要把我四……四圈當個人看,你……你幫我這一次忙。要不,咱……咱……咱們屁股後頭蹬……蹬……瞪一腳,你東我……我西,一刀兩……兩斷!」
四圈說著.急了一頭汗。「大五條」說:
「看你眼瞪得跟雞蛋一樣,孩子是在我家嗎!」
四圈說:「我……我知道。」
「一張口,就那麼絕情絕義,我啥時候看不起你了?你就是兩個胳臂抬個嘴來,我也沒有把你關到大門外邊,還不都是在刀子刃上過日月的窮人嘛!」
四圈說:「我……我有點急,你……你包……包涵點!」
「大五條」瞪了他一眼,拉起小建說:「咱商量商量。」她又同小建:
「你家花人家多少錢?」
小建說:「三十斤高粱。」
「大五條」說:「三十斤高粱,也值二十來塊錢,她們開妓院的人,錢都是鞭子抽出來的!你想贖人得有錢,你家裡能退出這錢嗎?」
小建為難地還沒有說話,四圈「啪」地一聲把二十塊鈔票放在桌子上,這是他準備租車的錢,也就是他那一副金耳環的錢。他說:「二……二……十塊,咱……咱不虧人家。」
「大五條」看四圈拿出這麼多錢,忙問:
「四圈,你……你……這錢是?……」
四圈說:「反……反正不是截路弄來的,你……你去找她,該退多少都退給她。這孩子,我……我……是贖……贖定了!」
「大五條」沒吭聲,眼睛瞟著桌子上的錢,又用手掀了掀,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肚子裡咕嚕起來。
四圈看出她的意思,是有些捨不得,他也有些可憐她。自己來白吃白喝多少次,好容易弄來這幾個錢,又一古腦兒送給人家!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把草帽裡的麵條往「大五條」面前一推說:
「‘大五條’,咱……咱下麵條吃!」
三個人吃著麵條,「大五條」竟掉下眼淚來。四圈小聲對她說:
「咱……咱……咱教人要……要救活,殺人要……要殺死!你……你這一輩子,還不夠可……可憐嗎?不……不……不能叫孩子們再……再受這罪!」
「大五條」含著淚點點頭。……
三
黃昏時候,「大五條」從「四喜書寓」回來了。她對四圈和小建說:
「人是找到下落了,我還沒有看到。我這個乾姐,還算看我點老面子,算是應承了。我對她說,那孩子是我的孃家親侄女!……」
四圈喊著說:「小……小建,給……你你姑磕頭!」
小建忙跪在地上給「大五條」叩著頭,「大五條」說:「咱都是自己人,不用這樣外氣,就是這人價不是三十斤高粱,還有十塊錢……」
小建說:「我們家沒有花她的現錢!」
「大五條」說:「我也想了,八成是‘人經紀’把這錢使了。這‘人經紀’可不好說了,咱要贖人,她們可不會退給你佣錢,再說已經一個多月了,她要不應承咱也沒法子。反正一瓢水倒出一瓢,這錢咱要虧了。我乾姐那邊,人家答應退人,就算給我天大的面子了,錢不能叫人家吃虧,這也是我給人家說定的。你們看怎麼辦?」她又問小建:
「你家裡能擠兌十塊錢不能?」
小建作難了,四圈這時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剩下的十元鈔票說:
「給……給她!……」
「大五條」衝口而出說:「你就不活了,你就把嘴綁住了?」
四圈說:「再……再想法子;願捱打不……不……不嫌……嫌……巴掌疼。走吧,咱現在就去,省得夜……夜……夜長……夢多!」
三個人來到吉慶裡,到了「四喜書寓」大門口。「大五條」不進前門,她領著他們穿過小窄衚衕,在一個小偏門前停了下來。敲了三下門,裡邊一個端著水菸袋的老頭開了門。「大五條」笑著說:「我大姐在吧?」
老頭看了看他們,說:「在堂屋。」
四圈進門時,因為走得慌張,門框又低,不小心地碰了一下頭。他沒敢吭聲,心裡想:進門先碰頭,莫非有什麼不吉利?他悄悄地吐了口唾沫,算是「破法」。
「花鴨子」有五十多歲年紀,細眉長目,一張松不拉耷的白臉,兩片鮮紅的圓嘴唇,長在嘴窩裡,看去像個佛爺;個子不高,臀部肥大,好像要掉下來砸在腳後跟上,走起路來倒真像個鴨子。
「大五條」滿臉堆笑說:「大姐,我把他們領來了,」她指著小建說:「這就是她哥,小建,快給大娘磕頭!」小建跪下給「花鴨子」磕了個頭。
「花鴨子」盤腿坐在炕上,抽著水菸袋說:
「咱們醜話說到前邊,錢拿來了沒有?」
四圈忙掏出錢放在炕桌上,說:「拿……拿了,你……你過過。」「大五條」接著說:「三十斤高粱作二十塊錢,另外,還有這十塊現錢。」
「花鴨子」向炕桌上瞥了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本來嘛,這人契的事兒,就不興打倒。千錘打鑼,一錘定聲。人進了我的門兒,就是俺的人兒。是死是活,我們也不能反悔,我這個大妹子下午跑了兩趟,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還給我下了跪。她也是個苦命人,一輩子叫人家坑了騙了,也沒攢住錢。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我還得看這個老妹子臉面。人,你們領走吧!三條腿的蛤蟆不好買,兩條腿的女人有的是。我們再買。」
四圈聽她答應叫領人,脫了破帽子,彎著腰說:「謝謝,謝……謝……」
「花鴨子」斜睨了他一眼問:
「你是她什麼人?」
她這麼突然一問,倒把四圈噎住了。四圈憋了半天說:「我……我……我是她叔哩!」
「大五條」忙說:「這也是我一個孃家兄弟,逃荒來洛陽。」
「花鴨子」對四圈說:「你們既然有這份心意,早就該把這個閨女贖出去!」
四圈點著頭沒敢再說話,「大五條」眼圈卻紅了。
「花鴨子」向窗外喊著:「老萬,把那個‘小杜鵑’領來。」
四圈忙說:「不……不是!……」
「大五條」拉了他一下,小聲說:「人家改的花名,你別吭聲。」
外邊響起了腳步聲,只聽見小響用微弱的聲音向那個老頭乞求著說:「二爺,我把碟子全刷完了,水菸袋也擦過了……我害怕,別叫媽打我!……」
小建在裡邊聽出是小響的聲音,心裡像刀子割一樣,他忍著淚,瞪大眼睛看著門口。
簾子掀開了。小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響的臉變長了,蓬鬆的頭髮梳在後邊,成了一個單辮,她穿了一件粉紅破緞子小棉襖,看來是拾別人穿過的,袖子太長還向上挽著,就在她進門來那一剎那,小建看得清楚,她的雙腿顫抖起來。
小響用呆滯和恐懼的目光看了看「花鴨子」,把眼睛轉了過來。就在這時候,她發現了小建。突然大聲喊著:
「大哥!……」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張開雙臂像瘋了似的向小建撲去。
小建一把抱著她說:「小響,小響,你別怕,我領你來了。我現在就把你領走。"他說著,眼淚撲簌簌地向小響頭上滴著,小響抽噎著,激動得只是「啊!啊!……」地叫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花鴨子」連看也不看,對四圈說:「還有個事兒,我們養活她一個多月,飯錢我就不說了,這件棉襖是我們的。她來時只穿一件褂子,她得把棉襖留下吧?」
「太五條」說:「大姐,外邊冷,這件棉襖我一兩天給你送來。」
「花鴨子」發了脾氣,她說:「柿花!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哩?……」
她話還沒有說完,小響已經解開棉襖釦子,把棉襖放在「花鴨子」腳前,又急忙跑了回來。
「大五條」忙賠著笑說:「大蛆,我是個沒材料的人,你別和我一樣。」
「花鴨子」臉上也堆著笑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趕快走吧!」她喊著:
「老萬,送客!」說罷進了裡間,也沒有看見四圈給她鞠了一個躬。
出了門,四圈脫掉大棉襖,讓小建裹住小響,揹著她回家了。他看著這兄妹二人的背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
夜裡的北風是凜冽的,暗淡的月亮光,把四圈的影子拖在地上。「大五條」今天夜裡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悽楚又舒暢的感情。四圈站在月光裡。她覺得四圈變得更高了,比他地上的影子還要高。
她小聲說:「四圈,咱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說罷她嘆了口氣。
四圈問:「怎……怎麼又……又嘆氣?」
「大五條」說:「我看人家兄妹……多好……」
四圈侃快地說:「咱……咱……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