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平常少言寡語的大閨女秀蘭姑娘忽然說話了。她走到長松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
「爹!你讓我走吧!我……我願意去!就是換八十斤小麥,你們也算沒有白養活我一場。爹!咱不能都餓死啊!爹!我是個大的,我應該為你分憂。是江是河我去跳!為了俺兩個兄弟,爹!你讓我走吧!」
小建「哇」地一聲哭了,緊接著一家大小全都放聲大哭了起來。小響跑過去抱住秀蘭的頭哭著喊著:「大姐!……大姐!……」玉蘭也撲了過去,「大姐……你不能走……你要照看小響,我……我願意去……」小建用小拳頭砸著自己的頭,他在埋怨自己太無能,不能為家裡分點心。小強忽然眼睛一黑,昏倒在地上了。…
長松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是木的。他茫然地、無目的地在窯洞裡走了幾步,「老天爺!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他忽然看見鍋臺上那一口張著大嘴的鐵鍋。鍋裡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瓢清水在冒著熱氣。他意識到這口鐵鍋就是全家人的生命線。現在家裡連一粒米和一把面也沒有了。難道讓全家人都餓死?他的眼淚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他的兩條腿發軟了。他無力地雙膝跪在女兒秀蘭面前。
「秀蘭!……都怨你爹沒能耐,都怨你爹我……沒本事!你怎麼生到……我這個家來?……你……打我兩下吧!打你爹這個沒能耐的人吧!我……對不起你啊!……」
秀蘭抱住他的頭哭著說:「爹!你不要這麼說,……你養活我這麼大……夠難了……爹!我……不怨你,我永遠不怨恨你。……」
下午,老白婆領著長驢臉人販子把八十斤麥子背來了。秀蘭默默地先給長松跪下叩了個頭,又給楊杏叩了個頭。她看小建和小強兩個兄弟一眼,又看了妹妹玉蘭一眼。最後她撲到了小響身上,她使勁地抱住她的頭用嘴親著。小響把頭往她懷裡拱著。她感到姐姐的一顆顆熱淚,在她額頭上滴著。
「小響,要聽話……」
「姐!你別走。」
「要照顧好爹媽……」
人販子在窯洞門外喊著:「快走吧!晚上還得趕到新安縣哩!」
秀蘭定了定神,推開抱著她的玉蘭和小響,她「忽」地站了起來。她不敢看長松和楊杏一眼,低著頭走出了窯洞。但是,剛走出窯洞門外十幾步,她又停住了腳步。
「咋啦?快走啊!」人販子不耐煩了。
「等一等。」
「還帶什麼東西?」人販子問。
秀蘭沒有吭聲,她回身到窯洞裡,迅速脫掉身上穿的一件藍底白花的印花布夾襖,遞給楊杏說:
「媽!這個夾襖我不穿走了,留著給你們拿到街上,給小響換兩個燒餅吃。」
小響哭喊著:「不!姐!我不要……」
楊杏忙喊著:「秀蘭,天涼了,你身上只穿那一件單褂子怎麼行?你穿走吧!」
秀蘭沒有回答,扭頭走了。走到窯門外,又停住了腳步。她對站在窯洞門口的小建說:
「小建!你長大了可得去找我,我是你親姐哩!……俺死了,……也是咱海家的一口人!……」她說著擦著臉上奪眶而出的熱淚,跟著人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她不是不想回頭,而是怕回了頭,再也沒有朝前走的勇氣……。
半袋麥子在窯洞門口放著。它好像一個矮個子魔鬼蹲在門前。一家人誰也不敢看它,誰也不想看它。它是八十斤糧食。它的重量和秀蘭的體重同樣重。可是它不會說話,不會哭笑,它
不會給小響、玉蘭梳頭,也不會給小建、小強縫香草布袋。它是那麼低矮和醜陋,比起秀蘭苗條修長的身材,它簡直像一個侏儒。可是,一個含苞欲放的鮮花般的少女,卻被這半袋糧食換走了。世界上只要有飢餓,就沒有人的價值!這件事情發生在一九四二年。它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個小小角落裡發生的。人們對於這一幕幕悲慘的戲劇,可能知道,也可能根本不知道,還可能知道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又漸漸地忘記了。但願人們永遠不要忘記它。
兩天後,楊杏在附近村子裡借了一盤磨,帶著小建和小強把這袋麥子磨了磨。她沒有用籮籮,把麩子全都留在裡邊。做飯時,她抓著這些麩皮面,一把一把地向煮著野菜的鍋裡灑著,她好像聽見這些麩皮面在哭泣。…..
三
天漸漸地冷了,大地被凜冽的西北風颳得更加「乾淨」了。難民們的生活更加困難了。他們賴以充飢的野菜、槐葉、榆葉和紅芋梗子也已經吃光了。他們每時每刻面臨著寒冬和飢餓的嚴重威脅。
秀蘭走後,玉蘭也像變了個人。她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平時,她比沉默寡言的秀蘭要活潑得多。她能說,小嘴嘰嘰喳喳,一說話就沒個完,如今全變了。她變得特別懂事了:對長松和楊杏特別親熱,對小建和小強特別關心,對小響也特別好。這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她把破窯洞掃了又掃,從野外拾了一捆柴禾,又把水缸裡的水挑滿了……
「媽!我走了……」
楊杏沒有注意玉蘭的神色,她還以為玉蘭是去街裡找吃食,她說:「早去早回,找到點吃食就回來……」
玉蘭點了點頭,看了楊杏和長松一眼,便轉身走了出去。
玉蘭剛走出半里地,小響追了上來。她吵著要跟玉蘭一起去找吃食。玉蘭哄騙她說:「響!聽話。快回去。我找了吃食就回來……」
小響噘著嘴,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幾步,玉蘭就撲了上來。她使勁地摟著親著小響。小響感到奇怪:玉蘭姐怎麼啦?幹嗎要這麼使勁?
「玉蘭姐!你咋啦?」
「響,快回去吧!記著,要聽爹媽的話。我走了……」說罷,玉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了。
天黑了,玉蘭還沒有回來。
直到這時候,楊杏才察覺了玉蘭今天的異常行為,她又哭了起來,對著長松嘮叨個沒完。「玉蘭會不會自尋短見啊?」「玉蘭會不會一個人餓倒在什麼地方了?」「玉蘭是不是讓人拐跑了?」長松有什麼辦法?他沒有搭理楊杏一連串的問話,只是鐵青著臉,帶著小建和小強在洛陽城裡四處尋找著。他們先到東北角的運動場上看了看,那裡的舊貨市場已經收了攤,只有枯枝敗葉在地下旋轉著;他們又到人市上轉了轉,那裡也是黑漆漆的,只有牆角落裡躺著幾個無家可歸的難民;他們接著又敲開了銅駝街老清嬸家的大門,老清嬸搖了搖頭,說是有好些日子,沒有看見玉蘭的身影了……
過了一個多月,長松家忽然收到了從洛寧縣寄來的一封掛號信。長松急切地拆開了信封,信下邊的落款是玉蘭。
玉蘭不識幾個字,這封信大約是央人寫的。信上寫著:
父母雙親大人,不孝女兒玉蘭敬稟:
離別父母大人,已經一月有餘,父母雙親大人一定很著急吧?我也很惦念父母親大人。很惦念小建、小強和小響。現在我已到了洛寧縣。已經找到了一個吃飯的地方。請二老千萬放心。我不是被人家拐騙來的,我是「自賣自身」,心甘情願嫁到這裡來的。我很清楚,咱家實在過不下去了。我幾次想去尋死,可又捨不得拋開二老,捨不得拋開小建、小強和小響。我尋的這一家人還不賴,老漢待我很好,就是年齡大一點。我也顧不得這些了。他家裡還有個大的,不會生養,所以老漢還要找我……這裡土地還好,今年不太旱,他家有幾十畝水澆地,一年只收一季莊稼。快過年了,隨信寄去三十塊錢,你們可以買成糧食。這是養育我的報答。你們千萬別來看我,這裡離你們那裡太遠了,還要翻幾座大山。
你們一定要過下去。不要尋短見。不要往絕路上想。小建、小強和小響,你們一定要好好聽父母的話,孝順父母,幫助家裡多幹點事!
收到信後,給我回封信。千萬!千萬!
不孝女兒玉蘭跪稟
信裡夾了一張綠顏色的匯款郵條,上邊恭恭正正寫著「三十元正」幾個大字。
海長松的臉色發灰,兩隻手也哆嗦得厲害,他一下子癱坐在小凳上。他真想大哭一一場。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錢,這是他女兒的賣身錢啊!
楊杏在他耳邊說:「咱這一家子算是零散了。這一輩子恐怕難見這兩個閨女的面了,她才十七歲哪!十七歲就給人家當小……常言說,能到山裡變鳥,不給人家當小。端人家的碗吃飯,還能不受氣?」說著,又抽抽泣泣地哭起來。
長松心裡煩透了,對著楊杏咆哮起來:
「哭!哭!你就知道哭!哭有屁用!在劫者難逃,這是命裡註定的。誰叫她生在咱家……」
楊杏不敢哭了。可是那張三十元錢的匯條,長松卻沒有立即到郵局去取。隔了半個月,小建告訴他,市上糧價又上漲了一倍,他才趕快到郵局把錢取了出來。在市上糴了六十斤高梁,讓小建背到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