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飯鋪還開著門,燒餅卻不擺在外邊賣了。他們怕抓饃的搶走吃。海老清因為要給鄭四老漢買燒餅,問了問價錢,一個黑麵燒餅竟要五角錢。海老清說:
「我要一個。」
「先交錢。」飯鋪掌櫃半笑不笑地說。
海老清添了四角錢,把一個燒餅揣在懷裡。
海老清到了糧食行看了看,糧行的笸籮一個也沒有擺,四扇板扇門只開了一扇,門口還站個夥計守著門。
海老清伸著頭向裡看了看,又看見那個姓喬的掌櫃,他的寬臉似乎也變窄了點,表情十分嚴肅。他和幾個糴糧食的小聲講著價錢,好像他賣的不是糧食,而是私貨和毒品。
「上街來了,老海!」他向海老清打著招呼,海老清側著身子擠了進去。他壓低著聲音說:「想糴點糧食。有什麼糧食?」
「只有點穀子。」
「我能看看不能?」
「穀子是好穀子。」喬掌櫃鐵著臉說:「二十塊錢一官鬥,你要買到後頭給你過秤。」
海老清聽說穀子二十塊錢一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官鬥穀子十五斤,兩鬥穀子三十斤就是四十塊錢。這不是在糴糧食,而是在買金珠子。他猶豫著,糧行掌櫃的眼神很清楚,那就是:你愛買不買,根本沒有活動的餘地。可是不買回去怎麼辦?鈔票是一疊紙,不能放在鍋裡煮了吃。現在還能走得動,再捱兩天真餓得走不動了,想再來糴糧食也不行了。人在長期飢餓的情況下,說走不動就走不動。海老清有這個經驗。他想到了鄭四老漢坐在樹下的樣子。他很清楚,鄭四老漢捱不了多少時候了。他得趕快回去。
他二話沒說,數了數四十元鈔票,交給了糧行掌櫃。喬掌櫃叫夥計到後邊堂屋糧囤裡給他過了兩鬥穀子。海老清把半袋穀子背在脊樑上時,他有些傷心。這半袋陳穀子就是他的兩頭牲口價錢!一頭驢子和一匹馬,全都裝在這個小布口袋裡了。其實這個口袋裡,裝的不單是他的兩頭牲口,還裝著他和他的女兒兩個人的生命。他盤算著有這三十斤糧食,父女兩個人一天吃半斤,就能捱過兩個月。兩個月以後就到秋天了。天還能不下雨?
回到村口,鄭四老漢還在靠著那棵老柿樹坐著。海老清喊著說:
「老四!燒餅給你捎回來了。」
鄭四沒有吭聲。海老清以為他睡著了。他把燒餅往他手裡塞時,發現他的手僵冷了!他急忙用手在他的鼻子前試了試,呼吸已經停止了。鄭四老漢沒有等到他買回來這個燒餅。他嘴裡還咬著一個發澀的小柿子。
在大的災荒面前,人就是這麼脆弱,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海老清把燒餅掰了一小塊往他嘴裡塞著,希望他能吃一口,可是老漢的嘴已經永遠不會動了。海老清的眼睛潮溼了。他把燒餅放在他胸前,又替他把釦子扣好。他知道鄭四老漢是種了一輩子莊稼的人,臨死應該給他個燒餅帶著。……
四
村東有一盤石磙。這是全村公用的碾米磙子。傍晚時候,海老清看街上沒有人,就悄悄掂著穀子,和雁雁一起來碾米。
他把穀子剛攤到碾盤上,從後街走來兩個穿黃衣服當兵的。
他們朝他喊著:
「你是海老清吧?」
「是……」海老清的話留在牙縫裡沒有說出來。
「我是縣保安團的,我姓鄒。」一個鑲著金牙的當兵的說:「周青臣校長借我們團三百斤軍麥,他把這筆軍帳撥給您了。他說你這兒存著他兩石小麥租子。」說罷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條子說:
「這是他寫的條子。」
海老清認得幾個字。他看了看,上邊寫著:「今收到:佃戶海老清交來課子糧三百斤整。」一邊又批著:「交由縣保安團特務連領取。」下邊蓋著「明德堂」堂號的紅印。還有周青臣的簽名。
海老清看了這張條子,雙手顫抖起來。他心裡全明白了。
不知道是村子裡那個壞種給東家送了信,說他糴了糧食。反正外來戶好欺侮,瓦罐裡有多少米,幾百家眼睛都盯著,他氣得眼睛直冒金星。
「這租子我不能交。」海老清斬釘截鐵地說。
「你欠不欠他租子?」姓鄒的問。
海老清說:「我欠他租子。去年蕎麥他分走了一多半。今年麥子全旱死了,顆粒未收,他知道不知道?」
姓鄒的說:「我不管那麼多。你欠他的糧食,他欠我們的糧食,你就得交!」
海老清說:「老天爺沒有下雨,地裡沒有打糧食,我用什麼交?」
姓鄒的指著碾盤上的穀子說:「這是什麼?穀子也行,不一定要小麥。」
海老清後悔不該把穀子拿來碾米。他又央求著說:「老總,咱們沒有話說,我欠周青臣的租子,你叫他來,他也是讀書人嘛!
…」
姓鄒的亮著條子說:「照你說,我們是來騙你的?」
「我不敢說你是騙。冤有主,債有主。你叫我東家來。他只要說句話。」
那個姓鄒的忽然咆哮著說:
「你放屁!搓!」他指揮著那個當兵的拿著口袋就往碾盤上搓穀子。海老清這時也惱了,他上前一擋說:
「誰敢動我這穀子,我就跟他拼!」
說著兩個人撕扯起來。那個拿口袋的趁他們撕打,拼命搶著往口袋裡灌穀子,雁雁眼看穀子要被搶走,急忙跑了過來,用高梁刷子把穀子「攉」在地上,碾子下邊都是厚厚的塵土,穀子混攪在塵土中了。
兩個當兵的看著碾盤子上的穀子全「攉」在地上,氣得罵著娘,揹著十來斤穀子走了。
海老清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狠狠地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膛。
雁雁說:「爹,你回家去躺一會兒吧,我把這些穀子收拾起來。這些穀子拿回淘淘還能吃。你不要生氣,他們都不是人,是畜生!」
海老清嘆了口氣,眼淚嘩嘩掉了下來。他看著女兒在用簸箕搓著地上的塵土,揀著塵土裡一顆顆黃色的穀子。有兩隻老鴉飛過來了,它們來回飛著叫著,想啄食地上的穀粒,海老清拾了個石頭向它們扔去,烏鴉「嘎、嘎!」地叫著飛開了。
五
第二天有人告訴海老清,周青臣昨天從城裡回來,也住在村子裡,他藏在他一個堂侄家,沒有露面。那兩個當兵的就是他帶來的,他沒有好意思出面。不過搶海老清的穀子是他的主意。
聽到這個訊息,海老清難過起來。他給周家扛了三年長工。
三年來他忠心耿耿為周青臣幹活、喂牲口、看家。這裡有一句俗話,叫作「嵩山戴帽,長工睡覺」;還有一種說法是,「白天下雨夜裡晴,氣得地主肚子疼」。一般來說,扛長工的都盼著下雨,下了雨進不去地,就可以歇著睡大覺。海老清不是這樣。下雨天。他也要找活幹,從不出去串門排閒話。到了下雨天,他給周青臣家編笸籮、修簸箕、接套繩、補縫牲口圍脖。他從來不讓自己閒一會兒。他把大堆的破牲口套繩,一根根地接起來,結成四楞四正的核桃疙瘩,重新掛在車上。每逢這個時候,周青臣便向他講「朱子家訓」,什麼「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海老清聽不大懂。不過他從心裡感到一種安慰。掌櫃畢竟是書香人家,連線套繩也都在「書」。海老清對「書」總是有一種敬畏的心情。他聽人說,「書」是聖人創造出來的,連一張破字紙掉在地上,他拾起來總要塞在牆縫裡,他不敢當手紙用,他覺得那是一種犯罪行為。
周青臣平時也向他講《論語》、《孟子》,有時也講自己的處世哲學。比如,「君子愛人以德」,「君子成人之美」,「君子絕交,不出惡聲」,等等。好像他自己儼然就是一個「君子」。海老清也認為自己的掌櫃是個「君子」。所以當他給周青臣趕著轎車子時,他有一種自豪感,因為轎車子裡坐的是「君子」,是「讀書人」,是「聖人的門徒」。
去年分蕎麥,海老清對這個「聖人門徒」打了點折扣。不過過後,他還是替周青臣想了想:在城裡邊住,什麼都得要錢,花銷大,他多分點就多分點。他是鄉紳,不比自己是下力人。三伏天腳上還得穿襪子,鄉紳也不好當。
這一次搶穀子,著實傷透了海老清的心。真是「看破世事驚破膽,傷透人情寒透心」。就是這個「聖人門徒」,把他倒在碾盤上的一點穀子也掃走了,而且他自己不露面,叫兩個當兵的來唱白臉耍賴。
「我給你趕車,我給你種地,我給你下雨打傘,我給你走夜路提燈籠,我瞎了眼!我侍候了一個黑心的禽獸!」
海老清的精神支柱被摧毀了。他心灰意冷,每天悶聲不響。
聞鶴村的老年農民一個接著一個餓死了。初開始,有的還用一副薄皮棺材裝殮起來,到後來死了人都是一領蘆蓆一卷,埋在村西的黃土溝裡。
海老清漸漸地走不動了,拄根棍挪幾步就要發喘。他雙腳腫得鞋子都穿不上了,兩條腿像發麵一樣,捺一下一個大坑。海老清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就對雁雁說:
「雁雁,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我腳腫成這樣子,看來是回不了老家了。剩那點穀子,以後你自己熬野菜湯喝吧,我喝了也是白搭。反正老天爺要收咱這一方人,在劫者難逃。」
雁雁哭著說:「爹,你怎麼這麼說!我已經給我姐去信了。
咱們回洛陽,你不要說這些短話。你不要緊,你還大聲說話,你要等,要等著我姐來,她會來的。」
海老清說話都直喘粗氣,他說:「恐怕我未必能等到她了。
……」歇了好一陣子他又傷心地說:「我對你姐也……太嚴了。
她有什麼罪?我們本來都有家有地,可如今……她沒有罪!你媽也沒有罪!你要告訴她們,我……我都能體諒她們……」他嚶嚶地哭著,乾枯的眼睛裡卻連一滴淚水都流不出來了。
傍晚,雁雁把僅有的一把穀子揀了揀,吹了吹,在火上熬了一碗稀粥。等到她端到海老清跟前時,海老清已經昏迷不醒了。
雁雁把他的頭扶正,慢慢地用勺子向他嘴裡灌了兩勺,米粥都從嘴角流了出來。雁雁害怕得哭了,但她不敢大聲喊叫。天漸漸地黑了下來。連個小油燈也沒有。雁雁不知道聽誰說過,人活著心就跳動。人斷了氣,心就不跳了。她不知道她爹什麼時候要死去。她把自己的雙手輕輕地放在海老清胸膛上,在黑沉沉的夜裡,等著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
雞子叫頭遍時候,海老清身子動了動。雁雁忙喊:「爹!爹!
……」
海老清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想吃點……
什麼……」
雁雁忙說:「這有小米粥,我給你熱熱。」
雁雁迅速地把那碗小米粥倒在鍋裡,點著一把柴禾熱起來。
等到她把那碗小米粥熱好,端到海老清的嘴邊時,海老清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這個種了一輩子莊稼的老農民,到生命的最後時刻沒有來得及喝上一勺米粥。
六
第二天中午,從伊河西公路上走來一個穿著一身藍布衫褲的年輕姑娘。她走進村子,打問著海老清的住址。當她聽到雁雁從一間破房裡傳出來的哭聲時,她飛快地闖進這間屋子。她是愛愛。
愛愛一頭撲到海老清的屍體上大哭起來。她失聲地喊著:
「爹!爹!我來晚了!……我沒有盡心!……我沒有盡孝……
我的良心……要落一輩子虧欠啊!……爹!爹!你懲罰我吧!
……我無法在人前站啦……」
雁雁讓姐姐坐在一條破凳子上,紅著眼說:「爹昨天還唸叨你一天,後半夜才嚥了氣。姐!我一個人在這兒……米沒面淨,我……我實在沒辦法。……」雁雁說著,傷心地哭了起來。
愛愛說:「你為啥不早點給我捎信?」
雁雁說:「咱爹死活不讓我寫信。他說能熬過這兩個月就行了。」
愛愛埋怨說:「你們真是拿著人命當兒戲。咱爹是當了一輩子老倔頭,眼看不行了,還這麼倔。……」她說不下去了。
雁雁接著說:「咱爹臨嚥氣前說了,他能原諒你!……他說……他對不起你,對你……太嚴了!你……沒有罪……」
下午,兩個姑娘用一領蘆蓆捲起海老清的屍體,又用兩條繩子把蘆蓆兩頭紮緊,愛愛用她帶來的十幾個燒餅,請人在村東黃土溝裡挖了一個墓坑。黃昏時候,墓坑挖好了,兩個姑娘把老清屍體抬到一輛小車上,推到了墓地,她們把屍體放進墓道,又把一個鐵犁鏵放到墓裡作為記號。姐妹倆封好墳墓,並排跪下向墳墓叩了三個頭。雁雁號啕大哭著,對著墳墓說:
「爹,俺和俺姐走了。只要我們活在人世上,我們一定把你的骨頭起出來,揹回咱老家!」
第二天一早,愛愛和雁雁回洛陽了。雁雁的腳也腫了,走不了路,愛愛就用那輛小車推著她上了路。聞鶴村那些餓得東倒西歪的人們,看著這兩個姑娘這樣安葬了海老清,還羨慕地嘆著氣說:
「唉,女孩子也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