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蝗 蟲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喬掌櫃這時笑了。他說:「老海啊!這叫‘貴人買貴物,窮人買豆腐’。秋後你的蕎麥好收了,還到我這裡賣。」說罷拿起升子滿滿地過了三升,倒在海老清的口袋裡。

海老清沒有吭聲,他解開大腰帶,在「轉腰瓶」裡取出一疊鈔票,用長滿老繭的手笨拙地數了數交給了他。這些錢他本來打算給雁雁買一件布衫,現在他決定不買了。他心裡只想著一句話:「窮不惜種!」

蕎麥長到一拃高放大葉的時候,海老清向地裡追了一遍茅糞。上糞後遇上一場小雨,茅糞經過粉化,土地得住力量,那蕎麥就像人用手提著一樣,一天一個樣子,齊刷刷地向上飛長起來。蕎麥開花以後,怕雨不怕風。農民們叫作:「風花收,雨花丟!」也是海老清走運,蕎麥開花以後,每天都是晌晴天。小西風天天颳著,蕎麥花越開越稠,不到半個月,一塊地竟變成了密密實實的粉裝玉砌世界。

天氣已到秋涼,樹葉子已經漸漸變黃,開始向地上飄落著。

海老清種的蕎麥田,卻和青霜白露搏鬥著,呈現著一片盎然春意。

殷紅色的蕎麥稈莖互相偎依著。它飽含著水分,閃發出悅人的紅珊瑚顏色。它的葉子鮮嫩蔥綠,綠得叫人看了簡直黯然神傷。最漂亮的還是它那雪團錦簇的花朵,這些密密層層的小白花,彙整合了一個潔白的世界,它比千樹萬樹的梨花更婀娜,它比冬天的雪花有生命,比起油菜花來,她顯得更加純潔、高尚、貞靜。

蝴蝶和蜜蜂都飛來了,偶爾還有幾隻馬蜂。白色帶黑斑的小蝴蝶和黑色帶紅斑大風蝶在花叢中飛舞著,蜜蜂忙碌著採集冬天前最後一次花粉。它們好像懂得海老清的心事,每天傳授著花粉,為著他獲得這一次豐收奔忙。

海老清正在忙著播種麥子,每到休息時候他總要跑過來看他的蕎麥。什麼也沒有看著這些茁壯的蕎麥使他心裡更高興。

他盤算著一畝地如果能收四百斤,二畝半地就能收一千斤。一千斤蕎麥,雖然補償不了蝗蟲給他造成的損失,可是明年春天總不至於去犯愁了。在精神上他得到的安慰更大,聞鶴村沒有幾家種蕎麥,東頭幾家種的蕎麥還是請他去播種的。人們用欽敬的眼光看著他,同時也用嫉妒的眼光看著他,他們懷疑他和老天爺是兒女親家,要不他怎麼那麼清楚老天爺的脾氣。

收割時候,海老清和雁雁起了個五更,這種五更叫作「沒底五更」,其實是半夜就起來去割蕎麥了。父女兩個一面割著,一面捆成捆往場裡扛。當一大捆蕎麥扛在他的肩頭上,把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感覺到心花怒放。從這一捆一捆蕎麥的分量中,他已經約摸出了這些蕎麥粒的重量。他蹣跚著步子,一捆又一捆地向場裡扛著,他希望這些蕎麥捆再重一些。

農曆九月的太陽已經不毒了,海老清先把溼稈子蕎麥碾了一遍,然後又用桑杈把它攤開架起來,每天翻兩三遍碾一次。他相信「杈頭有火」的說法。太陽沒有熱量了,他這個人卻有熱量,勤勞的雙手就是他的另一個太陽。

雁雁這些天把胳膊都累腫了,她沒有幹過這樣重的活,天不亮到場裡,月亮出來還回不到家裡,有時候她拿著桑杈站在場裡打盹。她的心情是愉快的,當自己的汗水變成果實的時候,人總是高興的。

下午,海老清正趁風揚場,從村北大路上來了一輛高輪馬車。趕車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身上穿著「童子軍」軍服。

車上還坐著兩個穿著草綠色「童子軍」衣服的學生,年紀都在二十歲以上。車右邊坐著一個戴灰博士帽,穿著長袍的紳士。他是周青臣。

周青臣在縣裡中學當上校長以後,很少到老家來,不過村子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清清楚楚。蝗蟲吃了秋莊稼,他以為今年秋季分不到糧食了,沒有想到海老清又種了蕎麥,而且蕎麥長得格外好。這個訊息村子裡早有人捎到他的耳朵裡。周青臣想:

老海這個「種地戶」果然和別人不同,大災年卻能收一季蕎麥!

他又想到,別看這個老海外表實誠,說不定他也想和我搗鬼!種了一季蕎麥,也沒有到縣裡和我說一聲,莫非想瞞著我獨吞?你種地再巧,還不是我的地好?你把蕎麥種到鍋臺上,再不會給你長出糧食。等著他送來租子不如我親自去取。糧食只要打到場裡,我不說話,我叫升子和鬥說話。

他打聽著海老清正在打場,就借了一輛大車,在學校裡挑了三四個大個子學生,帶上算盤和口袋,來聞鶴村和海老清「分場」。

到了村邊,周青臣先跳下車。他和村裡人打著招呼,「進村不坐車」,這是這位「聖人」家的老規矩。

「爹,來了一輛大車。」雁雁喊著說。

海老清拿下草帽看了看,見掌櫃的帶著三四個穿黃衣服的人趕著大車走過來,胳膊和手全軟了。他拿著木鍁又揚了兩鍁,卻怎麼也撩不到天空中去。他索性放下木鍁,拍了拍身上的蕎麥花,垂著手站在場邊迎候。

「回來了,大掌櫃。」海老清勉強笑著說。

周青臣卻是滿面春風地問他:

「老海,聽說你夏天害了一場病?學校裡公事忙,說回來看看你,一直也沒個空。」

海老清感激地說:「早好了。這不,今年秋季我又種了點蕎麥,明後天我就打算給您送去……」

「不用!不用!」周青臣打斷他的話說:「你一個人多忙,又沒有大牲口,我叫幾個學生來幫我拉回去算了,給你騰點空。」

「這是誰?」他看著雁雁問。

海老清說:「這是我一個妞。我從洛陽把她接來。今年秋天要不是她,我也難活成。」他又扭頭對雁雁說,「雁雁,這就是咱的老掌櫃,叫大爺!」

雁雁懷著敵意看了這個留著八字鬍的老頭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喊出來。她把臉扭到一邊,她感到心裡難受。爹爹在她的心目中是神聖的,爹爹從來是直著腰做人,直著腰種地,可是今天爹爹的腰卻彎下來了,臉上還勉強堆著笑。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爹這樣的表情,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傷,她感到一陣憤懣和羞恥。

「校長,牲口該餵了,用這蕎麥先把它喂喂吧!」一個馬臉「童子軍」說。

沒等周青臣說話,雁雁卻擋住說:「糧食才打下來,人還沒有嘗,就先喂牲口,不怕造孽!」

那個像馬臉的「童子軍」學生看了看雁雁說:「嗬!出來個女掌櫃!……」

老清忙喊住雁雁,又對那個學生說:「牲口不吃蕎麥,等會兒牽到家裡喂吧。」

「我不信!」那個學生說著用木鍁故意把蕎麥端了幾大鍁,放在牲口面前,那兩頭騾子和那一匹黃馬,聞了聞卻沒有張嘴。

學生們心不死,他們叫著:「來,咱們學揚場!」說罷拿著木鍁和掃帚揚起場來,海老清扭過頭去,看見只裝沒看見,由他們在那裡鬧騰。

「咱種了幾畝蕎麥?」周青臣問。

「二畝半。」

「嗨,怎麼不多種點。」

「我當時有病,」海老清嘆著氣說,「地都是我這個妞兒犁耙的。再說,蕎麥種籽也弄不來,用一斗麥才換了三升種籽。」

周青臣說:「嗨,你不早說,縣裡有的是蕎麥,糧秣站裡多得是。」

海老清說:「咱沒那臉氣。」

周青臣到老宅裡去遊轉了。幾個學生到地裡去捉鵪鶉。海老清趁他們不在,急忙把場揚了揚。當一大堆像石榴籽似的蕎麥攏起來時,他不敢看周青臣放在地上的一堆口袋。

這幾個「童子軍」在校長面前幹活是很賣力的,他們把場邊、垛角的蕎麥全都收拾過來,還把碾過的蕎麥秸稈又用杈抖擻了一遍。周青臣用手在地下撿著蕎麥粒往堆上撂著,嘴裡不住說著:「這都是糧食籽啊,可不能糟蹋!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不容易啊。」

海老清還是不吭聲,任他們掃著、撮著,自己蹲在場角抽著菸袋木木地看著,好像這場裡的糧食和他沒有關係。

「童子軍」們七手八腳過著蕎麥,一共灌了九口袋半,共一千一百四十斤。

周青臣撥著算盤算了算,按四六分場,他分六成,共六百八十斤,海老清分四成,共四百五十六斤。周青臣又滿臉堆著笑說:

「老海,這是頭場,你估估,要是再遛遛秸稈,還能遛出多少糧食?」

海老清沒好氣地說:「你估唄!你說多少就算多少!」

周青臣估著說:「能遛出二百斤?」

海老清說:「一百斤算給你吧!」他又大聲地說,「這是蕎麥,不是小麥,已經碾了兩次了,你看看那些秸稈上還有糧食沒有了!剩下這三四百斤蕎麥,我還有兩口人,兩頭牲口啊!我還得給你種地啊,人不能把嘴縛住!」

周青臣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清楚不了,糊塗拉倒。我拉走七口袋,剩下這些都是你的。再說就薄氣了!明年春天要是實在過不去,你到縣裡找我。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海老清說:「你放心,我不會去麻煩你!」

周青臣說:「這有什麼關係,咱們老弟兄倆,分什麼東傢伙計,我就喜歡你這個實在。常言說,‘吃虧是福’,‘吃虧人常在’。

孔老夫子說過,‘過於利而行多愁’,吃得小虧則不至於吃大虧,這是我老爺常說的。」

海老清心裡想:他也是讀書人,怎麼說話不知道個橫豎顛倒!這明明是我要說的話,卻叫他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也算稀罕。

周青臣又和他商量說:「老海哥,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兒,明年咱們不用分場了。明年你作為典種,我賄拿租子,我賄囫圇你賄破,省得每季過秤哩、算賬哩,太麻煩了,你看這樣行不行?」

海老清通過這次分蕎麥,知道他這個「周善人」並不是真「善人」,他的心和海騾子一樣,也狠毒著哩!他心裡很煩,為著利索就說:

「也行,您看我一年給您交多少租子?」

周青臣假惺惺地說:「沒有中人難說話,還真難說。不過,我們周家世代‘耕讀傳家’,以忍讓為寶,決不能叫你們下力人吃虧。不過現在在城裡住花銷太大,動動得要錢!俗話說,‘蛇大窟窿粗’,大有大的難處……」

海老清聽他又是背家訓,又是哭窮,噦哩噦唆,再沒個完,就打斷他的話說:

「東家,你說個數目吧,我決不爭!」

周青臣看了他一眼說:

「這樣吧,去年咱們分場,我分了四石麥子。明年乾脆你繳給我四石麥子、兩石秋糧,瓜果紅薯,你隨意,沒有我也不爭。」

海老清侃快地說:「行。」他剛說過這一句話,好像覺得一扇石磨壓在身上,這四石糧食不知道要他付出多少汗水。可是海老清是個硬氣人,他對他的老胳膊老腿還充滿了信心,另外,還有雁雁,總算多一個幫手了。

「童子軍」們把七袋糧食扛上大車,呼叫著牲口,打著鬧著坐在車上走了。周青臣答應放他們幾個兩天假,並且還發還他們一副麻將牌。

海老清看著大車上七條圓滾滾的口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雁雁咬著下嘴唇,一直盯著那輛大車,她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噙著淚水。海老清重重地嘆了口氣說:

「雁雁,把咱這點兒糧食收拾起來吧!」

雁雁卻「哇」地一聲哭起來了。

海老清說:「雁雁,別哭了。想開點兒。人家是東家,地是人家的。」

雁雁罵著說:「叫老天爺報應這些孬孫!他吃咱的糧食,叫他光頭上長疔瘡,疔死他們!」

海老清有氣無力地拿起木鍁說:

「沒有老天爺!即使有,他也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