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龍門之夜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當街上打臉,茅廁裡賠情。

一一民諺

洛河上有兩座橋,一座叫天津橋,一座叫林森橋。天津橋這個名字很古了,「天津橋月」本來是洛陽八大景之一。抗日戰爭開始後,這座橋被日本鬼子飛機炸燬,只剩下下邊的一座林森橋。這座橋是北伐後修建的,用國民黨元老林森的名字命名。這座橋沒有天津橋古雅漂亮,但現在卻變成洛陽到豫南的一條咽喉要道。每天南來北往的汽車、膠輪車、運送軍糧的卡車,還有黃包車、架子車和手推木輪車,把這一座不到半里長的河橋擠得水洩不通。牛頭撞馬尾、車輪碰車軸,走一步,挪四指,整個橋上的人畜車馬,就像塞在香腸裡的碎肉一樣。

海老清牽著驢子和雁雁來到橋上時候,才是上午九、十點鐘時分,可是到了中午,還沒有過得橋去。海老清的毛驢本來是在鄉下種莊稼的,沒有見過這樣大的場面,越是人多,它越是擰頭掉尾哼唧著尥蹶子。幾個開汽車的國民黨士兵,看著驢背上騎了個小姑娘,就故意把汽車喇叭捺得哇哇直響來嚇唬驢子。氣得海老清沒法,只是抱著驢子籠頭亂抖,卻不看那些當兵的一眼。在他的眼裡,好像他們不是人,甚至也不是畜生,是一種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雁雁從驢背上跳下來,脫下自己身上穿的小布衫頂在頭上。

她一方面是為了遮太陽,更重要是為了遮斷那些從汽車上射過來的貪饞眼神。

到了橋南頭時,人群流動開始快了一些。因為多天沒有下雨,橋南頭的馬路被軋得坑坑凹凹,塵土飛揚。人們的嘈雜聲和互相叫罵聲混合在一起,汽車喇叭聲好像是這個樂隊的大提琴。

不過人們很少在這裡停下來打架,因為都要爭搶著趕路,罵聲在這裡只是為了開道顯示出來的威風。

走上往龍門去的寬闊柳蔭大道,人群漸漸地拉開了。柳樹不知道什麼時候栽的,這時已長得有合抱粗。千條萬條的柳枝,從高高的樹幹上垂下來,又互相偎依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公路上空織成一條濃綠色的網。公路邊是「古洛渠」的淙淙流水。人們在這個綠色的走廊裡忽然又變得文明瞭,他們開始點頭、打招呼,有時候嘴裡還謙和地喊著:「借光!借光!」

海老清和雁雁在公路旁的水渠裡洗了把臉,在一個叫作「安樂窩」的村邊一家賣涼粉攤子前歇了歇,每人買了一盤涼粉吃了吃。老清讓雁雁還騎上驢子,他在後邊趕著驢,向龍門口走去。

這龍門,又叫伊闕,兩邊青山對峙,一條清澈的伊河水從中流過,是洛陽有名的名勝地方。東西山上,名剎古寺林立,幽泉奇松掩映,特別是那些石窟內的佛像,大大小小不下十萬餘尊。

從遠處看去,西山頭上那些石窟佛洞,密密麻麻就像蜂窩一樣。

東山上的香山寺、琵琶地等幾處名勝,紅樓迴廊,松柏蒼翠,也確有仙境的感覺。

海老清到了龍門街上,已是半下午的時候。他盤算著要是趕到家裡,還有四五十里路程,還得過一條伊河。俗話說,「能隔千山,不隔一水」,硬著頭皮趕二十里夜路是小事。過不了河留在荒灘野渡上,卻叫人擔心。常聽說龍門南這一帶土匪多,清朝末年的大土匪老架杆「爛襖片」、「張黑子」就出在這裡。現在雖然沒有那麼大的「杆子」了,但劫路的、搶人的,還是經常聽說。自己一個人好說,還有雁雁和一頭毛驢。他正在猶豫,忽然路旁傳來一聲親切的喊聲:「進來歇歇吧,後邊有槽能餵驢。」

老清扭頭看了看,見是一箇中年白淨漢子,繫著白圍裙,站在一家飯鋪門前向自己打著招呼。

老清有些猶豫,他盤算著如果要在這兒住一夜。最少也得一元多錢。「住店不住店,先吃兩碗麵」,這是這裡的規矩。另外被子錢、席子錢,再加上餵驢的草料……他想到上午在林森橋上的擁擠情景,覺得本來是起早貪黑一天的路程,卻被那座橋把時間耽誤了。他心裡有點懊喪。

「哪裡的客?」那個飯鋪掌櫃又問。

「聞鶴的。」海老清不好意思再不回答。

「趕不到家了!」飯鋪掌櫃說,「你就是趕到伊川縣城也得摸黑。住下吧,這是你女兒吧,領著你這姑娘逛逛龍門。這是天下有名的福境寶地。看看蛤蟆泉、蓮花磨,抱抱奉先寺佛爺的粗腿,一輩子有福氣。住下吧,老掌櫃,有單獨住女眷的房間。」

雁雁聽他說著,臉都興奮紅了。她在洛陽住這幾年,常聽人家講起「游龍門」的故事。對於這個難民的女孩子,她除了熟悉籃子和飯碗以外,別的東西幾乎想都沒有想過。現在她也來在龍門山下了,而且是騎著驢子來的。飯鋪那個掌櫃,又向她爸爸一句「老掌櫃」跟著一句「老掌櫃」喊著,雖然是路上的隨便稱呼,卻使雁雁下意識把腰挺直了一些。她把自己的一條辮子撩向背後,學著姐姐在臺上的動作。

太陽的夕照,把龍門兩岸的山色換上了一種綺麗神秘的情調。西山已經藏在太陽光的背陰中,山谷變成了含黛的深藍顏色,山巒變成了滴翠的淺藍顏色。繚繞在深谷石崖下的嵐氣,好像湛藍的海水在流動著。山坡上隱約可見的佛洞古寺。更顯得深邃神秘。

一群烏鴉向東山上飛去,樂山上這時由於太陽夕照,變成一片燦爛輝煌。香山寺大殿的屋瓦像鍍了一層黃金,玲瓏的鐘樓上的紅色門窗,變成了耀眼的桔紅顏色。山峰上的每一個皺褶,山坡上的一棵棵柏樹,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像近在眼前,就連很遠的琵琶地上的一棵棵桐樹和竹林,也都歷歷在目。

雁雁被這神話般的奇幻景色吸引住了,她看得有些發痴。

這些青山,這些碧水,她從來沒有見過,但她又好像在哪裡似曾見過。是夢中?她沒有做過這樣的夢;是畫中?她沒有看過這樣的畫。大自然的美是通俗的,大自然這本書誰都可以讀得懂,只要他們的心靈像大自然一樣美。大自然用美陶冶著人們,人們又用心靈上的美償還給大自然。美和美是相通的,它不需要介紹人。

「雁雁,咱住下吧?」老清和女兒商量。

雁雁笑吟吟地低著頭說:「咱賃他一領席,就在這河邊坐一夜。」她怕她爹心疼花錢。

「唉,要住就住下,窮家富路,好店也不過一宿,咱也遊游龍門。」他回頭又交代飯鋪掌櫃說:「掌櫃的,我這驢先拴到你後院,我們到山上轉轉,回來再吃麵。」

掌櫃的接過來驢韁繩說:「不耽誤,你們就放心去轉吧。」

由伊河岸登上石級,便是向西山上的小路。雁雁高興地跑在前邊,恨不得一步跨到山上。他們先來在一個水泉旁,一泓清澈見底的泉水,被石欄圍著,泉水通過水池。又從一個石頭雕的蛤蟆嘴裡流出。水石中間長著一個石筍,綠茸茸的苔蘚長滿了一身,峭拔可愛。上邊還刻的有字,海老清老漢只識得一個石字,下邊那個字他不認得,就領著雁雁繼續往山上去。

一陣嘈雜的叫賣聲音傳過來,原來是在一座石崖下賣碑帖的,地上擺著幾個攤子,都是用毛頭紙新拓下來的字帖。

「誰要‘龍門二十品’!」

「哎,這裡有兩套‘龍門五十品’,四十塊錢一套,便宜賣!」

「喂!買一張字帖吧,這是陳搏老祖用西瓜皮寫的詩:‘開張天岸鳥,奇逸人中龍。’你看,寫得多有勁。」

賣碑帖的吆喝著,拿著帶墨香的一張張字帖在遊山的人們臉前亂搖晃,可是真正買的人卻很少。他們看著海老清的打扮,知道他不是買主,就撇開他向別人兜售。一個老漢卻朝著老清喊著:

「喂,老先生,買一張吧,‘一心無私」,遠看是畫,近看是字!

你看,這個戴氈帽的老頭跑得多歡,其實這是四個字:‘一心無私。’一塊錢一張!」

海清老漢紅著臉說:「我是種地的,不要這個。」

「沒關係,買回去貼到牆上避邪!」

海老清又抱歉地說:「老哥,對不住,我還真買不起。」

那個賣字帖老漢說:「沒關係,沒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說著又向別人兜售。

雁雁悄悄問:「爹,這一張紙就賣一塊錢,怎麼這麼貴?」

「這都是從石碑上捶下來的字帖,字帖都是聖人寫的字,自然賣得要貴。」

「這山上有聖人嗎?」雁雁又問。

「聖人早死了,現在是亂世,沒有聖人。」海老清說著,又指著石崖下幾堆人說。「你看,那不就是拓字帖的。」

他們來到石崖前看了一會拓字,只會有人向石刻上蘸著墨,有人貼著白紙,有人拿著粽捺子有節奏地向石頭上捶著,石崖邊一張小椅子上坐著個老和尚,拓字的人每拓下來一張向他的銅缽裡放一毛錢。

又登了一段石級,他們來在一座大佛窟前。

這座石窟寬闊宏大,裡邊供著三尊佛像,中間盤膝而坐的是釋迦牟尼,兩邊站著他的兩個弟子迦葉和阿難。佛像是北魏時期的雕刻,渾厚質樸,粗獷生動。也不知道是石窟裡邊涼,還是由於敬畏心情,海老清跑得一身熱汗,這時頓然消失了。

雁雁沒有見過這麼大佛像,她看著那大佛細眯的眼睛和豐滿的嘴唇,小聲問:

「爹,他是女人,還是男人?」

「……」海老清沒有回答。

雁雁又裝著懂事地說:「爹,我磕頭吧!」海老清老漢「嗯!」了一聲,自己也跪下了。雁雁磕了一個頭站了起來,海老清按照「神三鬼四」的規矩,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海老清本來不大信神信鬼,在老家時,除了逢年過節隨著大溜敬個天爺、灶爺、門神、土地之外,最多再給祖先牌位擺個香爐,至於平常他決不讓巫婆、神漢進門。他對敬神的看法是:「敬神如神在,不敬何妨礙!」他對算卦、看陰陽宅這一套也不大相信。他常說:「算命若有準,世上無窮人。」不過來到這龍門,他還是跪下給菩薩叩了三個頭。一來這裡是名山古寺,好像這裡的佛爺是真佛爺,佛像又那麼巍峨莊嚴,不像巫婆們敬的狗仙狐聖,值得跪下叩幾個頭;其次是因為這些年逃荒在外,顛沛流離,他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人在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總希望有個神來保佑。海老清的命運就在今年這一季秋莊稼上。他種的幾畝穀子、玉米和綠豆,如果風調雨順能豐收的話,他在聞鶴村就能站住腳了。這就是他的全部希望,他把這個希望也暗暗告訴了菩薩。

又看了幾個佛洞石窟,海老清不再叩頭了。因為這裡到處都是佛像,抬抬頭是佛,扭扭臉又是佛。這龍門山上共有十萬多尊佛像,大的幾十丈高,小的有落花生那麼大。常言說,「佛多不靈,眼大無神」,海老清和雁雁轉了半天,把這些佛像只好當作景緻看了。

到了奉先寺,海老清和雁雁算是開了眼界。一座大山從中劈開,幾十丈高的大佛像就刻在劈開的石崖上。這座釋迦牟尼像雖然高大雄偉,卻刻得精細傳神,宛如活人一般。據傳說這是唐朝武則天時候刻的。當時監造佛像的官員,為了逢迎武則天,故意把武則天相貌特徵揉化在佛像臉上,想使她借佛化己。受萬方香火。所以這座佛像看去,不但平眉細目,眼角含著笑意,就連那豐潤的面頰和飽滿的嘴唇,也極像一個婉約富麗的貴族女人。

兩旁站的迦葉和阿難像,刻得也栩栩如生。迦葉像清癯慈祥,看去就像一個智慧的化身;阿難像渾厚天真,好像代表著生命。

海老清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佛像,他想著這古時候的人也真有氣魄,刻這麼大的石佛,得用多少人,得花多少錢!要不是太平世事,哪能興動這麼大的工程。

到了奉先寺,遊客們都要抱抱佛爺的粗腿。這個佛爺的粗腿,其實就是左側一個天王像的粗腿。千百年來流傳著能抱住佛爺粗腿有福氣的神話。來遊山的人,大都要抱一下,日積月累,這座天王像的小腿部分,竟然磨得油光發亮,滑膩如玉。雁雁看著人家都在抱,她也想去抱抱,可是因為自己是個女孩子,不好意思去人群裡擠。海老清總是把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樣看待,他看出了雁雁的心事,就問雁雁:「雁雁,你想過去抱抱佛爺的粗腿麼?」

雁雁微笑著說:「人太多。」

海老清說:「多怕什麼,他抱他的,咱抱咱的。走,我領你去!」

海老清領著雁雁分開眾人,來到那座佛像腿前,把雁雁抱到佛爺腳上,讓她去抱。雁雁努力伸長胳膊抱了一下,兩手卻不能合攏。海老清又說:「你別慌,頭朝下抱。」

雁雁又頭朝下伸長胳膊抱了一下,這一次兩手合攏起來。

因為傳說能抱住佛爺腿的人,不但一輩子有飯吃,還福大命大。

雁雁興奮地跳起來,拉著老清的手說:

「爹,你也去抱抱,你也去抱抱。」

老清說:「我已經六十多歲了,一輩子苦日子快過完了,還求什麼福。」

雁雁說:「你去抱抱怕什麼,又不要錢,人家說老來福才是福哩。」

海老清說:「你有福就是爹的福。」

太陽銜在西山嘴上。橙紅色的餘暉鋪在伊河水面上。山上幾座峭拔的山峰倒映在河水裡,奉先寺的大石佛也隨著石崖倒映在閃著萬道金線的波浪裡;它們在水裡靜靜坐著,時而又被從優樂山上放下來的竹筏,把影子蕩碎,變成一條條起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