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我看你是個內行。想要你牽走,給多少錢都行。」
「我看了看這個人穿著黃軍裝,沒有抽皮帶,臉上沒有捱餓的菜色,還留了個分發頭,很像個司務長的樣子。我就說:‘老總,你這馬的口和眼上的毛病,我就不明說了,因為你是賣的東西,你說一句話吧,我不還價錢!」
那個當兵的倒也痛快。他說:‘二十一塊錢,一張馬皮價錢!’
「我笑著說:‘老總,我不是殺坊,我不還你價錢。行!就二十塊吧!’
「就這樣,我把這匹瞎子馬牽回來了。頭一天夜裡,我割了一簍子青草,又拌了一簍子麥糠。沒有到天明,它把兩簍子草吃光了。我心裡說:原來你是個草簍子啊!行,只要你一頓能吃這麼多草,我就有辦法。老馬和老人一樣,人老憑飯力,馬老憑草力,沒喂上兩個月,它拉住一張犁一溜風。其實只有半個驢價錢。就是吃得太多,我一天得給它割兩簍子青草。……」
海老清興奮地說著他那匹老馬,老清嬸早打著盹睡著了。
長松聽著他說的情形,心裡也癢癢的,不過他覺得他現在還不能去鄉下當佃戶。他的人口太多了,五六個孩子,嘴接在一塊有一尺多長,每天都要吃東西。在城市,他們都還有兩隻手。不管是在車站掃點土糧食,還是撿些菜葉,眼下還能過得去。種莊稼是隔年下種,不能搭鋸見米。再說自己哪兒能遇上那匹「瞎子馬」?
晚上十點多鐘,愛愛從書場裡回來了,老清聽到她在門外和一個年輕的男人說:
「你回去吧!俺媽和俺妹妹恐怕都睡下了。謝謝你!」
那個人說:「不謝了。明天晚上我還送你。你們這裡住的就是太偏僻了。」
老清給愛愛開了開門,見一個黑影子打著一盞小燈籠向北關路上走去,愛愛急忙關住了大門。
就在這一剎那間,愛愛的臉紅了,她有點心慌意亂,看到爹爹回來,心裡又有點激動。兩年前,她在老清面前發下誓願的那個情景,又回到她的眼前。她覺得自己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眼前這些心裡的話。
「我說誰家的驢拴在咱家大門口。真沒有想到是你回來了。」愛愛說著低著頭,避開她爹的目光。
老清嘆著氣說:「唉,我早該回來看看你們了,這年月,父南子北,……」
「你不要我們,我們還得要你。我打聽了多少人。」接著她又看著老清嘴上的花白鬍子,她覺得老清的背也駝了:「爹,你老了,鬍子都變白了。」
「我可沒有咋覺著。成年也沒照過鏡子。」
老清嬸醒來了,她忙著把晚飯時烙的白餅熥了熥,又炒了一盤綠豆芽端在愛愛面前,讓愛愛吃。
愛愛吃著新鮮烙餅,不住口地喊著:「好吃!」雁雁說:「這是咱爹今天從鄉里帶來的面,馱了兩大口袋!」
愛愛說:「我說呢!這麼有味。我就愛吃這個面味,鄉里自己種的糧食就是好吃。不像城裡的洋麵,看著怪白的,就是沒有面味。」
老清嬸說:「是新糧食都好吃。這是你爹磨的新麥面!」
老清一句話沒有說,他看著自己的閨女,一口一口地咬著自己種的麥子烙的白餅,感到一種快慰。美中不足的是,他看到愛愛嘴唇上抹的口紅染在那雪白的烙餅上,他深怕那口紅的味道攪混了他的烙餅味道。
愛愛吃完了烙餅,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她說:「爹,你愛吃什麼?我明天給你買。‘冠生園’的醬肉,‘福盛齋’的雞蛋糕,可好吃啦,你不是愛吃甜的嗎?」
老清說:「吃什麼?什麼也不用買,我看到你們,比吃什麼都好。甜東西再甜還能甜過紅薯?我今年種了一畝多,都是幹心掉辦兒,秋後我給你們馱來兩口袋。」
愛愛說:「紅薯和點心甜得不一樣,我明天一定給你買兩斤。」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卷鈔票說:「媽,你數數,這是今天分的賬。他們說是四塊多。」
老清嬸一張張地數著鈔票,老清沒有敢看那些鈔票,他只聽著老清嬸把它數得沙沙作響。
愛愛這時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報說:
「爹!你識字,你看看這報上登的……」
海老清認識幾個字。他看著她指的地方是一方小廣告。上邊印著:「春華書場,海愛琴主演《海公大紅袍》。」下邊還有幾行小字,老清眼花看不清楚。
雁雁對老清說:「這個海愛琴就是俺姐的名字。前幾天還登了她的像片。」
海老清看了看報紙,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盯著「海愛琴」三個字,心裡真想把那個「海」字摳下來。鑑於上一次回來的教訓,他只是說著:「這說書還登報?」
愛愛說:「這是廣告,別看那麼一小塊,登一天五六塊錢哩。」
海老清想著說:「啊,你們還說《海公大紅袍》啊?」
愛愛問:「爹,這個老海瑞和咱是一個海字不是?」老清說:
「怎麼不是?過去你爺爺就給我們講過,咱赤楊崗姓海的這一支,就是海瑞的後代。別的姓海的都是小教不吃大肉,惟有咱這一支海姓是大教,就是老海瑞的後代。老海瑞剛強啊!他常說一句話,‘為官不為民作主,枉吃百姓俸祿恩!’……」
愛愛笑著說:「你們那個唱詞裡有這兩句!」
海老清又說:「老海瑞不怕昏君奸臣,他被貶到江南以後,閻王悄悄派個金甲神暗暗跟著他,只要他有一點行為不端,就用金鞭打死他!有一天,老海洗了臉,他端起盆想潑洗臉水。忽然想到,潑到地上,汙了土地爺爺,潑到煤爐下邊,汙了灶君,潑到水裡,汙了龍王,因此就想自己喝掉,可是在他端起水盆的時候,才從水影裡照出金甲神正在他背後高舉著金鞭等著!老海瑞笑了笑說:‘我的行為不虧,你再厲害的金鞭,也打不成我這無罪之人!’……」
愛愛稀罕著說:「爹,你還知道老海這些事兒,我們那大書上沒有這一段。」
海老清說:「如今說書都是賣錢的,從前的說書都是勸善的。
自然不會有這一段。」說罷,他又嘆了口氣。
「這都是老古話了。如今世事變了,人的腦筋也得跟著變。
比如說,從前不興女的說書、唱戲,如今我看很多軍隊和學校演的那些新劇,好多女孩子們都登臺,看得多了,也沒有人再說什麼不好。」
老清這一段話,是在路上早想好的。他想和女兒妥協。他想讓女兒知道他的腦筋在改變。但是,「賣藝不賣身」那句話,他沒有好意思講出來。因為在女兒面前,這種猥褻的話是不能講的。
愛愛早理解他的意思了。她知道這是父親在和她和解。她也知道像海老清這種農民能夠說出這種話來,是經過多麼痛苦的思索才產生出來的寬宏。她可憐父親,低著頭說:
「學生們演新劇和我們還是不一樣。她們是學生,她們都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姑娘。我們還是藝人,憑賣藝吃飯,社會上瞧不起我們這些說書唱戲的人,今天捧你,明天就想害你。不過人還是在自己,‘樹直不怕影子歪’,‘你有千條計,我有老主意’,你總不能把我吃了,也不能把我扒個坑埋了!」
愛愛理直氣壯地說著,老清連連點著頭說:「就是,就是。」
因為天氣熱,老清拉了條席,睡在窯洞外邊院子裡。他看著天上的流雲和月亮。月光是那麼皎潔,像灑在地上的水,又像飄在地上的雪。他沐浴在這潔白的月光裡,矇朧中嘴裡說出一句話:
「我自己的閨女,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