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房子坐落在西大街張爺廟旁。這天王蛤蟆興致勃勃地領著鳳英來看房子。他先撕掉馮銀匠貼的「停止營業,清理賬目」的條子,然後用鑰匙開開鎖,把兩扇門一推說:
「你看,丈二人身九尺寬。多寬綽!」
鳳英踏進這間店房時,她的心激動得跳了起來。她看了看,雖然一間房子,倒也寬大,能擺下四張桌子。後邊還有一個小套間,可以住人放東西。馮銀匠壘的一個破櫃檯還沒有拆。這些碎磚土坯可以砌爐灶用。就是牆黑一些,馮銀匠多年沒有粉刷,煙熏火燎得像一座土地廟。
她又站在門口看了看,覺得這個地方有點偏僻了,不像車站、北大街那麼熱鬧。她不敢再往西邊看。因為再往西就是咸陽的妓女院。她聽說過這個罪惡的地方,卻不敢看一眼那個地方。……
王蛤蟆看她沉吟不語。就問著:
「你看怎麼樣?」
「地方偏僻一些。」
王蛤蟆向她批解著說:「乾飯食生意不怕地方偏僻。常言說,酒好不怕巷子深。只要你東西做得好。鼻子下邊就是路,誰也能找得到。」
鳳英又向西邊看了一眼說:「這個地方不好,離……這麼近!」王蛤蟆知道她指的是妓女院,就又慫恿說:「咳!這是什麼!
他做他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張爺是個神,還不怕和他們做鄰居,你是開個飯鋪的人,更不必挑揀了。再說,賃價便宜,要是放在北大街,像這樣一間門面房,別說一月一石麥子,就是兩石麥也賃不到你手。就這樣吧!」說著把鑰匙交給鳳英,便走了。
接過了鑰匙,鳳英的心再也無法平靜了。她的心怦怦地直跳。她感到她的舞臺已經搭起來了。在生活的道路上,她現在像個過河的卒子,只能向前殺,不能後退了。
五
秦喜在大街上游逛,路過原來銀匠樓的大門口,忽然看到裡邊塵土飛揚,他好奇地拐到門口探頭向裡邊張望,看見鳳英在掃地。他正回頭要走,卻被鳳英發現了。鳳英愣了一下,忽然又眉開眼笑地喊著:
「小喜!來來來!我正要找你哩!」
秦喜對她這種親熱稱呼,也愣了一下。他伸著脖子問:「你怎麼在這兒打掃房子?老陳要搬家嗎?」
鳳英說:「什麼他要搬家,我自己要在這兒開個飯店!」
秦喜一腳跨進門說:「嘿,真想不到!」
鳳英:「怎麼想不到?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看不起咱們這些窮人?」鳳英深怕他走掉,又拉住他的袖子說:「來來來,到院子說話,這裡灰大。」
秦喜被她這一拉,身上的某些細胞又活躍起來。他嘻皮笑臉地說:「你什麼時候開張,我可要給你賀喜!」
鳳英撇著嘴說:「這些天連你個影子也看不到,從大門口過,連理都不理。」
秦喜靠著一棵梧桐樹說:「我敢理你?你的臉陰得要擰下水來,我不討那個沒趣。」
鳳英連忙陪笑說:「那些天我心裡煩躁,別和我一般見識。
說真的,秦喜哥,這一回別人不幫忙你可得幫忙。我開這飯鋪。
可就全憑你啦!」
鳳英越說越近乎,秦喜覺得渾身癢乎乎的,他用脊背晃著梧桐樹說:「幫忙!一定幫忙。你需我幹什麼?只要言傳一聲,我不給你辦是小舅子!」
鳳英說:「你得先給我買個營業牌照啊。」
秦喜說:「屌!我給你偷一張。稅所就在我對門屋裡。」
鳳英說:「你別偷,該花的錢還是要花,能在這幾天給我辦到手,就感謝你了。」
秦喜說:「你別管了。來,我幫你掃地。」鳳英忙拉住他說:
「你別掃了,這個我自己會幹。你能給我找點石灰不能?」
「幹什麼用?」
「我想把這牆刷一下。」
「咳!我今天破一晚上,把你這四面牆全包了。」
鳳英笑眯眯地看著他說:
「那我怎麼感謝你?」
「你看著辦吧!」
到了晚上,秦喜撿了個破桶,到車站偷了半桶石灰,又在隔壁一家紙紮店裡借了一根長竹竿、掃帚和刷子。把聯保處的一盞馬燈提來掛在屋樑上,挽起袖子,連夜給鳳英刷起牆來。
第二天早上,鳳英記掛著刷牆的事,趁著早上挑水機會,趕快跑到西大街來看。她一推門,只見四面牆全刷好了,刷子和竹竿在地下扔著,馬燈呆在樑上還亮著,卻不見秦喜。她聽見有人打鼾,忙跑到裡間去看,只見秦喜靠在牆角一堆草上睡著,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全是石灰點子。看去就像個馬戲團的丑角。
鳳英這一會兒倒是真有點感動了。
她跑過去輕輕地晃著他,小聲叫著:「小喜哥!小喜哥!」
秦喜打了個哈欠半睜開眼,看了鳳英一眼又故意閉上裝睡,任她搖晃。
鳳英說:「我還得挑水,我要走了。」
秦喜睜開眼說:「哎喲,把我累死了!」
鳳英哄著他說:「我請你喝酒。」
「我不愛喝酒。」
「我請你吃水煎包子。我得走了。回去遲了掌櫃不高興。」
秦喜站起來說:「我也得走了。」
鳳英指著馬燈和刷子說:「這是借誰家的?得給人家送去。」
秦喜不在乎地說:「都是你們的。誰還他們!以後缺什麼我給你拿。」說著就往門外走,鳳英又拉住他說:「你看你這樣子,畫匠看見你也得犯愁。這衣服上全是石灰,我給你洗洗吧。」
「行。」秦喜脫下褂子,光著脊樑。
鳳英說:「你也不能光著膀子上街啊!」
秦喜拍了一下胸膛,「嗨」了一聲說:
「誰敢咬我兩口?」說著乒乒乓乓拍著膀子上的肌肉,跑到街上去了。
六
六月底,鳳英和陳柱子算清了賬,又專門跑了一趟鄉下把春義叫回來,連夜盤火立灶、擺案板、刷門窗準備開業。礙著陳柱子的面子,她沒有賣牛肉麵,也沒有借陳柱子的傢俱賣水煎包。
因為她不想再看老白的臉色。近來老白不大搭理她。有時衝著秦喜故意說些風涼話。她心裡想:我心裡沒鬼,不怕喝涼水,難道說這咸陽飯鋪的錢只許你一家賺!不管老白怎麼諷嘲,她總是忍氣吞聲地只裝沒聽見。
她決定賣水餃。一是因為西大街還沒有一家賣水餃的店鋪,二是自己手快,一個人連擀皮帶包,一個上午可以包十斤面,三是賣餃子不要那麼多傢俱。一個大鍋,一把漏勺,幾十個粗瓷碗就行了。她最犯愁的還是春義。春義雖然被她從鄉下叫了回來,心裡卻總是老大不高興。他整天嚷著:「這個活不是人乾的。
我得回老家!」
開門的頭一天晚上,鳳英幾乎沒有睡覺。她把桌子板凳刷了一遍,和好了面,生著了火,剁肉切菜,盤了一大盆餡。等到天明把門開啟,坐到案子前時,眼都快睜不開了。
頭一天生意還不錯。一箇中午就賣了十幾斤面的餃子,像水流似的顧客使她精神抖擻,一個個餃子像飛一樣從手中跳了出來。春義只看鍋煮餃子,卻累得滿頭大汗。一會兒鍋溢了,一會兒餃子掉在地上了。鳳英看那笨手笨腳的樣子,索性自己連包帶煮,只讓他給客人們端餃子。
天快黑的時候,進來一個趕驢的。他進來後,腳往板凳上一蹲就喊:
「堂倌,先給我來一碗餃子湯!」
春義給他盛了一碗餃子湯。他又喊著:
「堂倌,拿個火來。」
春義給他拿來盒火柴。他吸著煙。又喊著:「喂,堂倌,餃子快一點啊,我要趕路。」春義心裡煩了,沒有理他。
趕驢的又喊著:「堂倌!堂倌!」
春義沒好氣地說:「喊什麼!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喊魂哩!」
趕驢的火了,他問:「你是做生意的不是?」春義說:「我是做生意的。餃子不熟我讓你吃生餃子?」
「餃子不熟你得有句話!」
「話不能當餃子吃。」
趕驢的跳著腳說:「你這個河南蛋見的稀,說話像吃了戧藥一樣。」
「你像吃了炮彈!」
鳳英聽著這邊吵嚷,急忙跑過來勸那個趕驢的說:「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他沒有做過生意,性子硬。餃子馬上就熟,我這就給你端來!」
「我不吃了。有錢到哪裡也能吃飯!」他說著掂著鞭子走了,到門口嘴裡還嘟噥著:「今天是遇上我,要是遇上個當兵的,不把你的鍋砸了!」
春義還想發作,被鳳英制止了。一直到晚上收攤,春義還憋著氣,沒有說一句話。
「你不應該和那個趕驢的吵,買主什麼樣的都有,咱們做生意的,光和人家吵架還行?傳出去不讓老白看笑話?」
「這侍候人的事我幹不了!」
鳳英勸他說:「你看柱子哥,多精明啊!見人一臉笑,再難侍候的人,都能打發得舒舒服服。你老是哭喪著臉,……」
春義把碗一推說:「咱是賣飯的,不是賣笑的!人不會笑,不能用根棍把嘴唇頂開!」
鳳英不敢再說了。她輕輕地吁了口氣,低著頭慢慢地吃起飯來。她吃著飯,覺得心裡憋悶。她想自己累死累活,跑前跑後,不但得不到一點安慰,還老得生氣。難道這個「家」是我一個人的家?她想到她的父親,從來沒有對自己大聲說過一句話,一開口就是「妞啊!妞啊!」地叫著,可春義也是個男人,他怎麼比鐵打的人還生硬?……她想到這裡,眼淚流在臉上了。
吃罷晚飯,春義到街上去轉游。鳳英把一天賣的錢從小櫃子裡倒出來數著。開始,她還嘆著氣,擦著眼淚,等她整出十幾張大鈔票時,她的眼睛閃出了光。因為下邊剩的鈔票全是盈利。
她的血液沸騰起來,她身上又充滿了精神。她抹去了臉上懦弱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