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值幾個錢一斤?
一一民諺
一
臘月二十三下了一場大雪。咸陽大街上凍凍化化,被四鄉來趕集的人踩成一窩泥。人們揹著錢褡子,挎著籃子,割肉,打酒,購買著豆腐青菜,置辦著箔表香燭,像瘋了似地花著口袋裡的錢。
據說是他們吃「臘八粥」吃糊塗了,他們不再吝惜一年的辛勤勞動,用棉花和糧食換來的錢。平日儉省的農民,忽然變成了揮金如土的「王子」。
到了年三十這天下午,街上趕集的人才逐漸稀落下來。年三十也叫「窮人集」。有錢的人家早把年貨購買齊全,準備過年了,只剩下那些衣服襤褸的人,才在這一天挎著破籃子,在街上東瞅西瞅,買半個豬頭,或者切兩斤豆腐,回家準備「過年」。
一些大的商店在上午就把板扇門扛好,準備回家過年,陳柱子的面鋪卻像平常一樣開門營業。陳柱子對過年沒有多大興趣,因為正月前半月,人們都在家忙著走親戚過節,他要耽誤半個月生意,另外各家各戶都要動動腥葷,牛肉麵也失去了平常的誘惑力。
日頭偏西時候,街上的人散盡了。陳柱子站在門口看了看,只見一街兩行的商店門上,都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春聯。這些春聯上大都寫些想發財的吉利話。最多見的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也有的寫著:「主因信用千金託,客為公平萬里投。」還有的附庸風雅地貼著:「馬周店內春常在,少伯舟中月正明。」陳柱子不懂得這些春聯的意思,他覺得全是白花錢。
不過他還是買了一張梅紅紙,叫春義給他寫了一個財神爺牌位。
農村不敬財神,春義不會寫。他說:「你就寫個供奉財神老爺之神位吧。」牌位寫好後,剩下半張紙,他又讓春義寫了副神聯,上聯是「晨昏三叩首」,下聯是「早晚一炷香。」
財神請上了牆,他又找個舊罐頭盒子,剪掉蓋子軋了軋,裡面裝上了沙子,權當作香爐。到了天快黑時候,巷子裡各街小巷響起了刀砧和鞭炮聲音,人們已經在接神剁餃子餡了。
陳柱子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罐頭盒子內。又燒了黃表包著的三封紙錁,每個紙錁裡包著用金箔做的三個小元金寶。在紙錁燃燒時,他用酒壺澆了些酒。他沒有酒杯,照他想來,財神爺既然也喝酒,就和他自己一樣,不要什麼酒杯了。
陳柱子對著牌位叩了三個頭,頓時覺得精神振奮,信心十足。這種信心是莫名其妙的。陳柱子多年來,就憑著這莫名其妙的信心,投入生活競爭的戰場的。這個財神爺到底長的什麼樣子?他沒有見過。他聽人說財神爺在嘴角邊長了個黑痣,黑痣上還長了一撮毛。陳柱子右嘴角下邊長了個黑痣,只是沒有長出一撮毛。就憑這一點「得天獨厚」,他似乎覺得和財神老爺親近了許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財神老爺,要不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來買他的牛肉麵吃?
二
晚上,因為是「除夕」,陳柱子親自炒了四個菜,燙了一壺酒。
春義也從磨坊回到店裡。他把春義也請上,加上老白、鳳英,四個人過了「除夕」。
陳柱子先在碗裡倒了半碗酒,捧過來給春義說:「兄弟,你喝!」春義說:「我不會喝酒。」柱子說:「過年哩,不會喝也要少喝一點。」春義看他說得懇切,只好端起碗來呷了一小口。輪到鳳英時,鳳英端起碗笑嘻嘻地喝了一大口,她喊著:「哎喲,辣死了!」她剛說過,老白就瞪了她一眼,小聲說:「今天不準說那個字!」鳳英知道她指的是「死」字,悄悄伸了伸舌頭。
老白不喝酒,把酒碗推給柱子說:「你喝吧,只要別喝醉就行。」說著就用筷子夾了塊最大的五花條子肉放在嘴裡,老白最愛吃柱子做的芥菜肉,她早等得不耐煩了。
陳柱子喝了幾口酒,說起正經事來。他說:「平常人家都說,年三十夜裡,要一家人吃頓團圓飯。咱們這逃難在外的人,父南子北,就說不上團圓了。其實出門到外鄉,就是一家人。今年一年,總算天爺照顧,生意還算不錯,聽說寶雞逃黃水的河南難民,今年冬天餓壞的不少,咱們總算有吃有喝,也有個窩住。」他說著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鳳英說:「弟妹呢,這一年幹得確實不錯,後半年面案我就沒有管。錢嘛,今年賺了一些。不過現在稅款、差款太重,再加上房課和各種捐項,也沒剩下多少。不過我決不叫你們心裡彆扭。常言說,同打虎,同吃肉,‘水漲船高’。
按往常的規矩,三年學徒是隻給個襪子鞋錢,沒有工錢的。咱這個小飯鋪不論這個。明年嘛,我給鳳英吃一份賬,也就是店裡賺十塊錢有你一塊錢。要是你們覺得還行,咱倆家人還蹲在一塊。」
柱子說罷,老白從包袱裡取出兩條新毛巾,兩雙新絲光襪子,對鳳英說:「給!這是你柱子哥給咱倆買的襪子和毛巾,你挑個顏色鮮的。」鳳英沒有料到陳柱子來這麼一手。她不好正面回答,拿過襪子看著說:「哎喲,這襪子顏色真好看,和肉的顏色一樣,這要配一雙雪青顏色鞋子才好看呢!」她故意把話岔開,心裡卻盤算著一和九的比例。
陳柱子看她不回答,就問春義:
「兄弟,你看呢?」
春義感激地說:「柱子哥,我們還有什麼話要說的,要不是你和嫂子拉我們這一把,恐怕我們現在還流落在大街上要飯。我不把哥嫂當外人,哥嫂也不要把我們當外人。你們看著辦,怎麼樣都好!你給幾個錢,我們就花幾個錢。回老家時,只要有個路費盤纏就行。」
陳柱子說:「不!我歷來辦事情,總要說個牙清口白。收留歸收留,那咱們是老鄉街坊情誼;身價是身價,不能糊塗一盆。
這叫‘情是情,分是分’。既然你答應了,鳳英明年就在我們這兒吃一份帳了。這就一言為定,時間還是一年。……」
「先定半年吧!」沒等柱子說完,鳳英就接過來果斷地說:「明年下半年,我還有點事,我想到清水縣去找我爹,聽說他逃荒在那裡……」
鳳英本來在和老白議論襪子,可是她的耳朵卻一直留心聽著陳柱子的話。她聽著春義答應得那麼順當,心裡就埋怨春義太老實了。不過她也想,馬上離開陳柱子的店也不行,就乾脆利落地答應給他再幹半年。
陳柱子聽她這麼說,心裡想:看來她是一定要出去另立爐灶了。這個年輕媳婦嘴上有一套,手也有一套,可不能小看。他就故意把事情挑明說:「鳳英,‘鳥大出窩,女大出閣’,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在外邊跑了半輩子了,什麼事也打不過我的眼。既然你有意出去自己幹,哥哥我不攔你。鳥都是往高枝上飛的嘛!
我就有一點要求:常言說:‘好留不如好散’,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人,你要出去開飯店,我支援,就是不要也賣牛肉麵,一同行就是冤家。咸陽滿共就這麼個小地方,咱們兩家搶生意叫人家笑話。
我給你想好了,你賣水煎包子帶胡辣湯怎樣?包子鍋、油壺,調餡盆我都現成的,我借給你,你們說呢?」
陳柱子說著,春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索性把頭耷拉在桌子下邊,不敢看他了。老白不住用腳踢陳柱子的腳。嫌他把傢俱借給鳳英太大方;鳳英卻面不改色地給老白頭上挽著新毛巾,笑著說:「大哥,我們這個八字還沒有一撇呢,誰知道能幹成不能?大哥真要想給我們再壘個窩,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陳柱子看鳳英老沒有個囫圇話,也只好笑了笑說:「那就先在我這兒幹著吧。」
晚上,老白數落陳柱子:「你怎麼那麼大方,什麼都借給她,你怎麼沒有把你也借給她?把我借給她?真是糊塗到頂了。」
陳柱子莞爾一笑說:「別說混話,我睡著了也比你清楚。該吃的虧非吃不可。事情就是這樣子,你不放在十六兩上,人家還是要幹。唉!春義娶這個媳婦可真夠厲害的。十個春義也頂不了她。平常都說我是個‘皮笊籬’,滴水不漏。可她簡直是個‘罐頭筒’,不光不漏水,連一點氣也不漏。我喜歡這種人。可惜她是個女人。咳,可惜她是個女人!」
陳柱子連聲稱讚著,老白卻無醋意。她知道陳柱子這個人除了酒以外,別的什麼也不愛。
三
大年初一這天,咸陽街上張燈結綵,熱鬧起來。人們穿著用面汁漿過的衣服,戴著瓜皮小帽,露著剛剃過的後腦勺,挨家挨戶,賀節拜年。人們在街上相遇時,互相作著揖,拱著手,嘴裡喊著「恭喜!恭喜!」「發財!發財!」他們三五一群從這家出來又跑到那一家,大家都走得很快,來去匆匆,好像這一天,全城都在開展競走比賽。
孩子們大多跟在大人屁股後邊,他們這一天變得非常溫文爾雅,學著大人作揖,學著大人叩頭。更重要的是,大人們讓他們在這一天熟悉血緣輩數這一張網。中國的輩數學是一門龐雜的學問,有同姓,有同族,有近親,有遠親,還有乾親,鬼親。這些縱橫交錯的關係,都在作揖還是叩頭上分別出來。
陳柱子初一沒有開門。他覺得自己是外鄉人,和這個複雜的網還扯不上一根線。再說自己乾的是飯鋪生意,在社會上被人瞧不起,年齡又老大不小,倘若人家來拜年叩頭,自己不敢當,人家心裡也不情願。要是出去給人家拜年,自己分不清輩數。
因此,在年前就把保長和房東的禮物送了送,初一這天,索性關上門睡大覺。到了初二,他可惜節下這十幾天的光陰,看到賣琥珀麻糖的生意不錯,就到飴房裡發五十斤琥珀糖,用擔子挑著出城去串鄉了。他的目標是小孩子們口袋裡的「壓歲錢」。
鳳英一心要在今年開飯店,這幾天特別活躍起來。她想,要想在咸陽站住腳,得先維持幾個街面上幫忙的人。她首先想到了王蛤蟆。初二這天,她狠狠心買了兩盒點心,叫著春義一道去給王蛤蟆拜年。
春義不認識王蛤蟆,推辭說:
「我和人家人生面不熟,連怎麼稱呼都不知道,怎麼拜年?
你一個人去吧。」
鳳英說:「誰和他們論得那麼真!反正見長鬍子的你就叩頭,沒長鬍子的就作揖。你跟著我好了。」
到了王蛤蟆家,王蛤蟆正和兩個孫子玩「升官圖」。鳳英進來門就叫著:「王大爺,過年好吧!給你拜年了!」說罷跪在地上就叩頭,春義也忙隨著她跪下叩頭。
王蛤蟆擰轉「升官圖」,剛好轉了個「贓」,正要被貶為「驛丞」,忽然看見面前跪著兩個人拜年,急忙疊起「升官圖」說:「地下髒,快起來,快起來。」
鳳英和春義站起來後,他看了看春義,不認識,又看了看鳳英,似乎在那裡見過面,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鳳英和他拉近乎,問:「王大爺,你去年冬天身體不錯吧?」
王蛤蟆說:「不錯。就是有點氣喘。」
鳳英又問:「吃飯還好吧?」
王蛤蟆說:「嗯。有好飯一頓還能吃兩大碗。」他仍然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個媳婦。
鳳英沒話找話,又說:「老年人全憑飯力,最近你又見姜子牙了吧?」
老頭沒有聽清楚,問:「什麼?」
「姜子牙?」鳳英大聲說著:「你忘了,大爺,那一天你給我們講,你見姜子牙在渭河上釣魚。」看見王蛤蟆張著嘴在發怔,鳳英趕忙解釋說:「我是老陳的飯鋪裡的,我叫鳳英。」說著把兩盒點心放在他的面前。
老頭兒看見了點心,連忙「啊、啊、啊」了三聲,他顧不得向她再解釋姜子牙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人,忙說:「我想起來了,你們店裡有一杆二混頭菸袋?」
鳳英忙說:「對,對。下邊還焊了個炮彈殼。」
坐下來寒暄了一陣,鳳英才說:「王大爺,我們來託你辦個事。我們想在街上賃一間門面房,打算開個小飯鋪,西大街、車站都行。你老人家在街面上熟,留心給我打聽打聽。」
王蛤蟆這才弄清她的來意,他問:「是你們自己開飯鋪?」鳳英點著頭說:「哎!俺們自己想幹個營生。」王蛤蟆站起來說:
「咳,不是我說的,你早就該出來自己幹了。飯鋪是一本萬利,煮上兩棵破白菜幫子放點醬油,就賣幾毛錢,你放心大膽幹吧。這賃房子的事兒,包在我身上了。可不是我吹的,這咸陽四條大街幾百所臨街房子,我最摸底細了。」
鳳英說:「大爺,要不我們就來找你!」
王蛤蟆說:「沒問題!你候我的信吧。你的鍋碗瓢勺等傢俱都置辦了?」
鳳英說:「正在陸續置辦。我想託你買個水缸。」王蛤蟆說:
「水缸不用買。我家裡有個大水缸,借給你用。另外,不要忘記買一杆小菸袋,這是我們陝西的風俗。」
鳳英說:「大爺!太感謝你了,水菸袋一定買。……」
他們正說得熱火,從後邊屋裡走出來個半老半不老的老婆。
鳳英一見就說:「這是我大娘吧?大娘,給你拜年了!」說罷跪下就叩頭,那個老婆慌張地說:「不!不!……」王蛤蟆忙把鳳英拉起來說:「不!這是我的一房兒媳婦。」
鳳英拍著膝蓋上的土,自我解嘲地笑著說:「沒關係!給老嫂子也應該叩個頭。」
從王蛤蟆家出來後,鳳英說春義:
「你怎麼沒有跪下叩頭?」
春義說:「眼看差一二十歲,不是一輩人,我不那麼冒失。」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慌得像搶炮一樣,我怎麼告訴你。你呀!」春義又說:「我算服你了。不光叩錯頭,還把姜子牙也拉出來了。你也真不怕丟面子!」
鳳英這時才明白自己說錯了,卻不在乎地說:「管他姜子牙蒜子牙,還不是沒話找話嘛!面子值幾個錢一斤?」
四
自從陳柱子把事情挑明以後,鳳英在陳柱子的飯鋪裡幹活更賣力了。她想反正要離開他這個店,是好是壞也不過是再幹半年。「能叫累死牛,不讓打住車」,不落他的話把兒。開春以後,日長夜短,陳柱子有時還沒起床,她就挑起兩個水桶去打水。
一連挑五四擔水,把水缸倒滿,丟下水桶又去和麵擀麵,在購置她準備開飯店的用具時,也不再背背藏藏了。她每天向集上瞅著,今天買兩個扁瓦盆,明天買兩個粗瓷碗,陳柱子看見只裝沒看見,心裡卻老大不高興。王蛤蟆近來也來得勤了。他來到飯店也不和陳柱子打招呼,有時把鳳英叫到外邊說幾句話,有時在店裡把鳳英叫到牆角咕噥一陣。臨行時,總要向陳柱子看一眼,
晃一下腦袋,意思是「有人幫漢,有人扶楚」,我就是要扶鳳英。
五月端陽節時,王蛤蟆把房子跑成了。
這間門面房原來是家銀匠樓。這家小店只有銀匠老馮一個人。他是小手工業者,專門打製銀首飾和銅首飾賣。前些年小孩子們興戴長命百歲鎖、銀項圈、麒麟牌子,帽子上也都綴著銀虎頭、十八羅漢,婦女們要戴個銀簪子、手鐲、耳環之類的首飾,銷路還不錯。抗日戰爭以後,西安繁華起來,時髦風氣也影響到咸陽。年輕婦女大多變成剪髮頭,不再戴銀首飾了,小孩子們也開始戴毛線和棉絨織的帽子,舊式銀虎頭、十八羅漢這一類首飾,漸漸沒有人要了。加上近兩年物價飛漲,銀元銀子不好買。
沒有了原料,銀匠老馮天天坐冷板凳。到了年終算賬,本錢幾乎快吃完了,想停業回家種地開春,他還覺得面子不好看。到了五月,生意更加蕭條,他才把砧子、模子、絲槓、錘子收拾起來,正式宣佈停業。
銀匠老馮停業的訊息,早傳到王蛤蟆的耳朵裡。這間房子的房東,是北門裡一個姓金的寡婦,她家有二十多處房子。王蛤蟆跑前跑後,總算把房子給鳳英賃成了。因為物價不穩,講定租金一年十二石小麥。鳳英盤算著近年來手中積攢的錢和春義去年掙的五六石小麥。咬咬牙答應下來,在房契上捺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