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英在彎著腰扒生薑時,秦喜站在她身後。看著鳳英的修長身軀,他的頭髮起熱來。鳳英轉過身,拿著一小塊生薑說:「你看這夠不夠?」她垂著眼睫毛不看他的臉。
秦喜沒有吭聲,他喘著氣,忽然捏住她的手,用沙啞的嗓子囁嚅著說:「你真漂亮!……」
鳳英頓時覺得渾身血液往頭上衝,她把手一甩說:「你幹什麼!」
秦喜鬆開手,踉蹌著腳步跑了,一塊生薑落在地上也忘記了拿。他跑出飯鋪後,竟碰在賣水二夯的水桶上,鳳英忍不住笑起來。就在她笑的時候,覺得心臟跳動得厲害,她使勁地按住胸口,好像深怕一顆心跳出來。她按著水缸沿,在水缸裡照了照自己的臉,臉竟然紅得像紅布。她又笑了。她不敢看西牆邊地下鋪著的那個草鋪,那裡放著春義的一件棉襖。
以後秦喜不大來陳柱子的店裡了。有時候從門口經過。也是匆匆而去。有一次老白喊著他說:「秦喜你近來怎麼不來玩了?」
秦喜低著頭說:「我有事。」
老白說:「是不是我們店拴了個老虎,你害怕?」老白說話本來是句玩笑,秦喜聽起來卻覺得一定是鳳英向她說了那天的事。
他沒有敢回答,只在嘴裡咕嚕了兩句,趕快走了。
鳳英心裡清楚卻不言語。她微笑著心裡想:「陝西人也這麼膽小!」
四
夏天時候,咸陽鐵路上來了一批鐵路工人,陳柱子的牛肉麵鋪生意更加稠起來。為了適應這些鐵路職工的口味,陳柱子還加上了炒菜。陳柱子是經過世面的廚師。熘個牛肉絲,炒個雞丁肉片像玩的一樣。炒菜要比牛肉麵多賣幾倍錢。陳柱子盛錢的大竹竿筒,平常一天只賣半筒錢,現在每天卻賣得滿滿一筒。
有時陳柱子還要抓出幾把,放在一個小木箱裡,怕票子溢位來。
晚上串櫃的時候,花花綠綠的鈔票從竹筒倒出來有一大篩子。鳳英這時才感到一個店鋪的威力。他看著陳柱子整好的一疊疊鈔票,那些鈔票散發出一股油膩的氣味,也散發出汗水的氣味。一天幾十斤面,都是她和出來的,擀出來的。老白乾什麼?
老白不過摘摘菜、剝剝蔥,有時給客人們端端飯菜。夜裡,她扳著指頭算著:這個飯鋪的本錢有什麼?也不過是一口將軍帽大鍋、兩個炒鍋、一個案板、一個水缸,剩下就是那些碗、碟、刀子等小廚具了。可是就這些東西,每天卻能掙那麼多錢。她自己每月才掙十元錢,佔不到陳柱子一天賺的十分之一。不過她又想到陳柱子的手藝。陳柱子用抹布握著炒鍋翻菜的樣子,陳柱子勺子放調料的利索姿勢。她想著:「人家有手藝,所以人家賺的錢多!」可是她又想:「手藝不是人學的嗎?誰也不是從孃胎裡出來就會。」
金錢是個魔鬼。它改變了人的性格,它誘發著人的能量,它粗暴地、無情地破壞著人和人的淳樸關係。
鳳英好像又長了一顆心。她幹活更賣力了。特別是對陳柱子,不但給他打水洗臉盛飯,每天上午還要給他沏一杯茶。
有一天她問陳柱子:「大哥,為什麼把空鍋放在火上,等著冒煙才放油?」
陳柱子說:「熱鍋涼油炒出來的肉嫩。」說了以後,他又趕快說:「肉有幾種肉,油有幾種油,裡脊和臀尖不一樣炒法,草頭和後腿又是不同炒法,花生油和菜子油不一樣用法,豆油和芝麻油也不一樣用法。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鳳英看柱子不肯細說,也就不敢再多問。原來陳柱子有個規矩,就是「能捨錢一千,不教一招鮮」。他學來這把手藝不容易,又深知在市場競爭上「同行是冤家」,所以對外人,不管再親再近,總要留著一手。
鳳英用嘴問不來的本領,卻用眼看來了。每逢陳柱子在菜案上切肉下料,她總用心瞅著,陳柱子怎麼樣炒菜燒魚,她也留心看著。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時間久了,她也把炒菜的程式路數記得八八九九,特別是做牛肉麵這些容易做的麵食,她已經領悟得爛熟了。
有一次,她去石橋磨坊看春義。正巧碰上兩個農民在離磨坊不遠的地方,刨一棵老皂角樹,她就問:「你們怎麼把這棵皂角樹刨了?」
一個農民說:「這是棵公皂角樹,多年不掛皂角了,想把它刨掉做幾張案板賣。」
鳳英靈機一動,她知道皂角木案板最好,堅實有韌性又光滑。就問:「你們自己做案板嗎?」那個農民說:「實不瞞你說,我們爺兒倆就是魯班爺門下的木匠。」鳳英看了又看這棵皂角樹,有五六把粗,主幹有一人多高,就說:「要是給我合一張四尺半長、三尺寬的大案板要多少錢?」
那個老木匠說:「你不是春義的屋裡人嗎?我們和春義都熟。你隨便給,自己的皂角樹,也不費兩個工。」鳳英看他們說話誠實,就叫著:「大爺,你還是說個價。我不能虧你。」老木匠想了想說:「你給十塊錢吧!反正我們也不知道價。」
鳳英聽他說只要十塊錢,比市上的大案板幾乎便宜一半。
馬上從襪子筒裡拿出十塊錢遞給老木匠說:「大爺,那就算回事了。案板做好,就放在春義的磨坊裡,我改日來取。」
老木匠連忙點著頭說:「一定,一定。」
她到了磨坊裡,春義正在蹬著大木籮籮面,鳳英笑著說:
「來,讓我替你蹬一會。」
她蹬著大籮對春義說了說剛才訂了一張皂角木案板的事。
春義說:「那個老木匠叫範清水,是專門做木鍁頭、犁底賣的。沒有錯。」他接著又問:「咱買這麼大案板幹啥用?」
鳳英笑著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兩個月以後,範老四趕著大車進城拉麥子,春義怕做成的新案板在磨坊裡丟了,就放在車上拉到了城裡。
到了陳柱子店門口,春義把案板往裡邊搬時,老白說:「春義,你買這麼好一塊床板啊!」春義正待要說話,鳳英急忙跑過去裝著幫他抬床板,悄悄向他擺擺手,又扭回頭笑著對老白說:「我叫他買的床板,睡在地上有點潮,他能想得起來?」
春義聽鳳英把面案板說成床板,也不知道原因,不敢再說話了。陳柱子在灶上燴麵,也瞟了一眼。見這個板有一寸多厚。四尺半長,做得嚴實合縫,颳得起明發亮,心裡早清楚了。他暗暗吃了一驚。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有料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夜裡,陳柱子收拾好碗筷鍋灶封上火,往小茶盅裡倒了一兩白乾,照例用食指在酒裡蘸了一下彈在地上,表示每天對財神的敬意。然後慢慢放在嘴邊呷起來。
老白披著個棉襖,坐在被窩裡沒有睡。她說:「鳳英買了那麼好一塊床板,兩個人都抬不動,真捨得。」
陳柱子慢條斯理地說:「看起來你跟我出來跑了半輩子,你連鳳英一半都趕不上。那不是床板,是準備開飯鋪的案板。」
老白這時才恍然大悟。她說:「怪不得鳳英遮遮藏藏的。她能開起飯鋪?」
「她怕錢咬手?」
老白氣憤地說:「想不到這個長眼睫毛存了外心了。太沒良心了!要不是咱收留她,兩口子說不定早倒在哪條大路邊了!
如今才硬了翅膀,就想飛啦!」
陳柱子呷了一口酒說:「這事情你也不用動那麼大的氣。跳行立店,這些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把戲。‘房簷滴水照樣行’,誰也不傻。現在咱一天能進七八十塊,她當然能算這個賬。人只要看到錢會賺錢,你就是用八根大套繩,也捆不住她。」
老白揉著眼說:「她會不會馬上就去開個飯鋪?」
陳柱子說:「眼下她還未必能唱這本戲。不過她真要這樣幹,可苦了咱了!」
「為什麼?」
「她比你年輕,比你漂亮!」陳柱子說著吹熄了燈。
裡間屋燈熄了。外間地鋪上春義和鳳英還沒有睡。
鳳英悄悄地對著春義耳朵說:「我的憨大哥,你怎麼今天把案板拉回來了?一塊案板能壓塌你磨坊的地皮?」
春義說:「我怕在磨坊裡被人偷跑了!」
鳳英:「小聲點!……」
春義又問:「你到底買這塊大案板幹什麼?」
鳳英壓低著聲音說:「我也準備開飯鋪哩!告訴你,菜刀、炒鍋我都買好了。」
春義忙說:「啊唷!這樣不好吧,柱子哥該傷心了。他現在生意忙,正需要人手,咱就給他出幾年力,算得了什麼。」
鳳英嬌嗔著說:「我給他出的力夠大了。這一年我當牛當馬,累得衣裳能擰下來汗水。一個月才賺他十塊錢。可他呢,一天就賺七八十元錢。‘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不想再給他背這包袱了。錢興他賺,也興咱賺。八仙過海,各顯各的本領。」
話雖這麼說,春義總覺得這樣作太不仁義。他正色說:「鳳英,你要在這裡紮根嗎?咱們還不是混兩年,等黃河水下去了,還要回家嗎!你要真的這樣做,你自己幹,我可不幹。我覺得這樣做對不起人。」
鳳英笑著,暗暗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說:「死心眼!……」
夜裡,鳳英幾次醒來,她用手摸著身子下的案板,她深怕把案板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