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卷葹草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窗簾上出現了一個人的頭影:長長的脖子,戴著眼鏡。這是孫楚庭。燈光把這個頭影拉的很長,活像個牛頭馬面的妖魔。

後來,這個頭影不動了,面前遮著一張淺淡的紙,好像是在看報紙……接著,屋子裡又響起小的攪動的聲音。幾隻蟋蟀在臺階前拼命地叫著。他聽不清楚屋子裡在幹什麼。停了一會兒,另一個人影兒在窗簾上出現了,影子是那麼大,那麼修長。他看不到頭部和腿,只有胸部和腰身。他從這個影子的曲線上,分辨出這是雪梅。那個男人的頭影突然站了起來。他漸漸地逼近那個有曲線的身影。兩個影子又攪在一起了……

藍五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的身體變得麻木了。他用大拇指掐了掐食指,似乎根本沒有疼痛的感覺。接著他聽到了上門的聲音,舊式門插閂「咣噹」一聲被插上了。藍五覺得那根木插閂,好像插在自己的心裡。

堂屋的燈忽然熄滅了。藍五像瘋了似地跑到院子裡。這時他好像聽到屋子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的腦子裡嗡嗡亂響,好像要炸開一樣。他看到一把鐵鍁在牆上靠著。這把鐵鍁是他在白天鋪甬道時用過的,鍁刃在月光下發出寒光。他拿起了這把鋒利的鐵鍁。剛走了兩步,兩隻蝙蝠從屋簷下被驚飛了起來。藍五吃了一驚,他的腿軟了,一步也挪不動。他嘆了口氣,拉著鍁把回到屋裡,一頭栽倒在床上。

夜已經深了,蟋蟀也停止了他們的演奏。藍五還在床上坐著。他感到,胸脯上好像壓了塊石頭似地喘不出氣來。他一支接著一支抽著那些發出苦澀味道的煙。他覺得這些煙吸到肚子裡後,幾乎無力把它噴出來。

在這極端痛苦的折磨下,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女人的面影。這是他死去的母親的面影。他的母親眼中含著淚,在憐惜地看著他,可是又無法走近他。他從床上慢慢地挪下來跪在地上,他向那個面影喊著:

「媽,我難受!……」說著,他痛哭了起來。

雪梅早晨起來,看藍五住的東廂房屋門還關著,一直到吃早飯時候,門還沒開。雪梅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趟,故意大聲說話、刷牙、咳嗽、潑水,大聲呼喚徐媽,屋裡卻沒有紋絲動靜。礙著徐媽的眼睛,雪梅幾次想拍他的門,卻又不好意思去。

孫楚庭上班走後,徐媽也上街買菜去了。雪梅對著鏡子又淡淡地搽了一遍胭脂,咬著嘴唇跑到廂房門口,輕輕地敲著門說:

「哎!河南的客人,該起來了!」

屋裡沒有應聲。雪梅推了一下門,門被推開了。她急切地跨到屋子裡一看,只見床空著,床頭地下扔了一地菸頭,那個白布小包袱也不見了!……

雪梅的嘴唇顫抖起來,地下的菸蒂有短有長,好像擺了一個逗號、問號和感嘆號的標點符號。雪梅看著這些菸蒂,想到了藍五昨天夜裡的痛楚樣子。她感到心疼,她感到內疚,眼淚慢慢從她的眼睛裡向腮上流著。一股氣味飄到她的鼻子裡來,這是藍五身上的氣味。她把頭伏在他的床上,用手拍打著那條不會說話的被子。

「藍五哥!你叫我怎麼辦?你叫我怎麼辦?……」說著伏在枕頭上哭了起來。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孫楚庭去上班中途又折回來。

原來,孫楚庭對雪梅最近的反常行為產生了狐疑。雪梅平常心情憂鬱,沉默寡言。這些天來卻變了樣,說起話來清脆悅耳,嘴角上總是掛著笑,有時甚至還給他做個鬼臉,話語中還帶出一種撒嬌和幽默味道。這使孫楚庭大為驚異。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雪梅這麼活潑可愛的樣子。初開始,他以為是雪梅交了幾個知識分子的年輕太太朋友的緣故。她在和他們的交往中,學了她們那些謔浪習慣。後來仔細觀察,卻又不像,因為她和這些太太們來往並不多。另外,雖然她表面上多了些脂氣媚態,面心裡卻是冷冰冰的,總像在逢場作戲。她好像很忙,心裡卻像在經營著一件見不得人的勾當。有時候大聲說笑,有時候卻又失魂落魄,言語恍惚。

有一次,孫楚庭到車站去迎接從重慶來的交通部處長。他乘了輛小轎車。剛出了中正門,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這不是雪梅嗎?他心裡很納悶,「她來車站幹什麼?」他讓司機把車停在馬路旁邊,暗暗用眼睛跟蹤著。這時他才發現,雪梅身邊還有一個男子。這個男子正是她領到家裡去過的那個表哥。他們手裡提著幾包東西,走得很快,雪梅步態輕盈,滿臉都是愉快親暱的樣子。她好像每根頭髮裡都迸發出歡樂的笑聲。

「莫非是藍五?」孫楚庭下意識地悟到了那個男子的身分。他雖然沒有見過藍五,而且聽盧氏縣兩個法警說過,已把藍五弄死了。可是跟前這個男子,他憑感覺判斷.覺得這個人就是沒有死的藍五。……

晚上,孫楚庭下班回來,他發現雪梅的眼眶下邊有一絲暗影,神情也好像很疲憊。他問著:

「今天出去了?」

雪梅愣了一下,笑著回答說:「到東大街蚨源綢緞莊去轉了轉。那裡新到了一種花喬其紗,漂亮極了,就是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穿,我沒買。」

孫楚庭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他也故意笑著說:「我今天到車站,在馬路上看到一個女人,背影可像你了!身材像你這麼苗條,臀部也像你這麼豐滿。」

雪梅先做了個鬼臉說:「你們男人最壞了。走在街上,眼睛總像裁縫的尺子,專門量人的身體。」

她說著故意媚笑著,但眼神里卻透出一絲驚恐的表情。

孫楚庭把話岔開了。此後他又做了多次觀察和跟蹤,而且還發現了他們相會的地方——徐秋齋那座破茅棚。

當雪梅提出她的「表哥」要搬到家裡來住的時候,孫楚庭滿口答應了。他的用心是很深的。這些年來,他一直想把藍五這個形象在雪梅心中抹掉,可是總做不到。現在藍五意外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怦怦直跳:好呀!送上門來的「情敵」,他能輕易放過嗎?他不動聲色地盤算著。小小的藍五,當然絕不是他的對手,他只要動動嘴巴,藍五就會「禍從天降」……不過,他心裡很清楚,人的感情用刀子是割不斷的,但妒嫉的鋸子卻能把它據斷。他要這個「進上門來」的藍五,自動鋸斷和雪梅的感情。他似乎已經看透了藍五心裡的那種傳統的道德觀念。昨天晚上,他精心設計了一齣好戲:當著藍五的面,他把他的光腳,放在雪梅的大腿上,當著藍五的面,他摟抱著雪梅親吻……

早上起來,孫楚庭對著鏡子梳著頭髮。他發現自己的白髮已經染遍了鬢角,抬頭紋也顯得更深了。雪梅給他穿夾大衣時,他從鏡子裡看到她那張依然是那樣粉嫩、水靈的臉。相比之下,自己簡單像一個蔫了的冬瓜。

孫楚庭坐在黃包車上,看著滿街飄落的黃葉,心裡產生了一股悲愴的感覺。他想著:人既然老了,就要落葉歸根,不必留戀枝頭。他想到在前幾年,當他把雪梅弄到手時候,曾引起多少同事的驚羨和嫉妒。他們佩服他的眼力,甚至相信他會「骨相學」,要不怎麼會把一個風塵中的蓬首垢面的鄉村女孩子,變成一個漂亮豐麗的少婦?現在要他「開籠放鳥」了。他能寬宏人道地放出這隻鳥兒嗎?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這一點。多少年來,孫楚庭享受著那種被人豔羨的愉快。這種愉快滿足了他內心深處的佔有慾望。在他看來,佔有就是快樂,快樂就是佔有。孫楚庭對雪梅身上的美,是能夠充分欣賞的。他常說雪梅是個「天生尤物」,但是這個「尤物」必須屬於他自己。他不能讓她去自由翱翔天空。他必須牢牢地佔有她的一切。

包車走到鼓樓跟前,他想到徐媽每天要到街上買菜。他又想到雪梅和藍五可能要發生的事情……他的內心焚燒起來。他叫車伕往回轉。他說他忘記帶了一份電報。當他走到院子裡時候,他聽到藍五的房子裡有人在嚶嚶地哭。他一腳跨了進去。伏在床上哭泣的卻是雪梅。

「怎麼在這裡哭起來。太太?」

雪梅聽到聲音,像被蛇咬了一下似地站丁起來。她沒有看他的臉。她低著頭,渾身哆嗦著,恨恨地喊了一句:

「我就是想哭!……」

孫楚庭這時也看到了滿地菸蒂,他有些得意。他故作鎮定地問著:

「你這個‘表哥’到底是誰?」

「他是誰你清楚!」雪梅大聲地說。

「他是藍五吧!?」孫楚庭陰沉著臉說。

雪梅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直盯著他說:

「藍五不是死了嗎?你不是說藍五是在伏牛山裡燒炭,掉在山崖下摔死了嗎?你!……你欺騙我!你謀害人命!你拆散我們夫妻,你霸佔了我的身體!孫楚庭!你的心到底在哪兒長著?我……我恨死你了!……」

孫楚庭上去捂住她的嘴說:「你別嚷!」

雪梅掙扎著說:「我……我就是要嚷!」

「你再嚷我就掐死你!」孫楚庭眼裡露出了兇光。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徐媽走了進來。她小心翼翼問著:「太太怎麼了?是不是有病了?」

孫楚庭說:「她的頭疼病又犯了,你照看她一下。」說罷轉身走了出去。

徐媽擰了條熱毛巾,替雪梅擦著臉。雪梅的眼淚卻止不住往外流著。徐媽勸慰她說:「太太,您要想得開一些。把身子弄壞,還不是自己受罪?什麼事都是命裡註定的。叫我看,孫先生對您不錯,湊湊合合過日子算了。」

雪梅看了她一眼,搖著頭說:「我不能湊合!我就是不能和他湊合!」

徐媽說:「您也是太傻了。怎麼能把真情實話都對他說了?常言說,‘夫妻面前不說真,說了真,打單身。’」

雪梅斬釘截鐵地說:「隨他,反正撕破臉了!」

早上,滿地白霜。徐秋齋還沒有起床,藍五就在門外叫門。徐秋齋披上衣服給他開了門。只見他手裡提了個包袱,眼裡佈滿血絲,一副悲悽難受的樣子。徐秋齋忙問道:

「你怎麼回來了?」

藍五把包袱往床一撂說:「我不能在她家住。徐大叔,我想馬上離開西安。這西安我一天也不想呆了!」說著低下頭,掉下兩滴淚來。

徐秋齋看他那個表情,心裡全明白了。他想著這藍五看起來靦腆,其實脾性還不小。就又問:「你回來,雪梅知道嗎?」

藍五搖搖頭說:「我和她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她當她的官太太,我當我的流浪漢,我眼不見,心不煩。我的心已經傷透了。」

徐秋齋說:「前天她要你搬到她家住,我就說,一個槽上拴不住兩頭叫驢,去她家不是個辦法。結果呢,你裝著一肚子氣回來了。你也不用埋怨雪梅。她有什麼辦法?她是人家娶下的小老婆。她能對你怎麼樣?依我看,這事情還沒有完。雪梅是個直性子,擱不住那個姓孫的三盤兩問,她肯定要把真情倒出來。孫楚庭要是知道你藍五還活在人世!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藍五說:「我也不想善罷甘休!我今天就想到南院門法院去告他謀害人命。這兒是西安市,不是盧氏縣。」

徐秋齋搖了搖頭說:「你以為西安市的法院都是青天大老爺?盧氏縣法院姓錢,這裡法院也姓錢!這裡還有一種人叫‘律師’專門‘編筐捏簍’,顛倒黑白,只要你有錢,他能把死蛤蟆說成活的,活蛤蟆說成死的。一張傳票下來就得要幾塊錢酒錢。您有錢嗎?要我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趕快走開。陳柱子和春義他們都在咸陽,你就先到威陽躲幾天再說。俗話說,‘光棍不吃眼前虧’,姓孫的前幾年能害你,就說明他決非善良之輩。現在,誰知道他心裡的鬼名堂?」

藍五聽徐秋齋這麼說,心中也有些害怕。但叫他真的離開西安,真的離開雪梅,他的心頭不知為什麼湧出了一股異常複雜的滋味,他後悔走得太莽撞了。雪梅今天早上發現自己走了,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大哭一場?她會不會自殺?他又擔心自己走後,會給徐秋齋帶來麻煩,讓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受牽連,實在過意不去。

徐秋齋看他默默不語,勸他說:

「你今天就走吧!我給陳柱子寫封信。」

藍五眼中含著淚說:「徐大叔,我怕他們也來找你的事。你是不是……也到外邊去躲一躲。咱們一道去成陽吧!」

徐秋齋呵呵大笑說:「我什麼也不怕。常言說,‘至死無大難。’我已經七十多歲了。我窮得身上連個肥蝨子也捉不住,他就是把我扛起來轉三圈,放下來還得管我飯吃。」接著,他又交代藍五說:「到咸陽能找個職業就混下去。實在混不下去,你就走到哪兒算哪兒,就是不要再回西安……」

徐秋齋把藍五送到了車站。藍五含著淚水朝徐秋齋鞠了一躬,返身踏上了去威陽的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