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古城牆下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你真的來了!」藍五感動得要哭。

「先別說!……」

徐秋齋沒有見過雪梅,不過他聽藍五講過她的事。這兩天他看到藍五又興奮又沮喪和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裡暗暗捏著一把汗。老頭兒憑著他的經驗閱歷,知道「奸近殺、賭近盜」。大凡男女私情,爭風奪豔,弄不好就要出人命!至於愛賭博的人,十有七八最後淪為溜門撬鎖、割包偷錢的盜賊。

昨天夜裡,他曾經勸過藍五說:

「算了吧,能死了這條心就死了吧!她在十八層天上,咱在十八層地下。你沾惹不起!再說,真情真義的女子天下能有幾個?大多像貪嘴的貓兒。」

「雪梅可不是那種女人!」藍五分辯著說。

「人會變啊!」

「她不會變。」藍五執拗地說。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變心?」

「我沒有變,她就不會變。……」

徐秋齋再往下說,藍五不回答了。他像泥胎似地坐在那裡,瞪著那雙血紅眼睛,徐秋齋說什麼話,他根本沒有聽見。

徐秋齋看到他這個樣子,又可憐起來他了。他知道人的感情的熱度,「色膽大似天」,人在這種熱烈感情驅使下,可以投海,可以跳崖,可以放火,可以長街殺人!藍五是個痴心漢子,這些年來,雖然是個孤身獨條子,在赤楊崗村裡住了幾年,沒有任何閒話。來到西安大城市後,也是莊重處世,向來沒有到不正當的地方去過。

夜裡,藍五痛苦地呻吟起來了。徐秋齋人老瞌睡少,聽得清清楚楚。老頭子雖然是個讀「四書」「五經」出身的孔門弟子,這時也動了惻隱之心。他想到藍五這些年悶聲不響,心裡總好像包著一包東西,眉宇間總有一種苦楚的表情。現在他明白了。可是這事情太危險了!藍五這時又說起夢話來。徐秋齋又想到蒲松齡的《聊齋》上寫了那麼多貌美情重的狐狸仙,如果現在能有個狐狸仙變成雪梅來安慰安慰藍五也好。唉!人活在世上,罪孽太深重了。……

早上,徐秋齋收拾紙墨筆硯,準備到郵局門口,擺開桌子給老鄉們代寫書信,藍五興奮地紅著臉回來了。徐秋齋忙問:

「怎麼,她沒有來?」

「不,就在門外,」他說著向門外喊著:「進來吧!徐大叔起來了。」

雪梅環顧了一下四周,快步進到了窩棚裡,當她看到屋裡這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時,臉上突然飛起了一陣紅暈,連耳朵唇和雪白的脖子也變成了緋紅顏色。

她低著頭輕聲說著:「徐大叔,您好!」

「好!好!」徐秋齋連忙答著,就在這一剎那間,徐秋齋感到這個破舊的窩棚,四周壁上忽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光輝,好像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噴薄著霞光的朝陽。

囿於「非禮勿視」的讀書人規矩,徐秋齋只向雪梅瞥了一眼。可是就在這一瞥中,老頭子已經看清楚了。這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婦,像杏花顏色的臉上,長著一雙顧盼流動的星眼,有點像男人的高鼻樑,顯出一股英俊神氣,嘴巴略有點寬,但配在這張圓臉上恰到好處而且更顯得大方。

「怪不得,……」徐秋齋心裡想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過去只在書上讀過,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

徐秋齋是個知趣的人,他說:「你們說話,我今天得去南關看個鄉親。」

雪梅不好意思地說:「大叔,你就坐著吧,咱們都是鄉親,一塊說話吧,不妨事。」

徐秋齋說:「不!我們約好的,他在等著我。」說著走出門去,又回頭把門關好。他走了幾步,尋思著:這一個窩棚,牆像紙糊的一樣,一無裡間,二無後門,萬一有什麼人闖進來,豈不嚇壞了這兩個苦命的年輕人!「今天不去郵局擺攤子了!」他繞過門口,在路旁一棵大榆樹下坐下,眼腈瞧著自家門兒,替他們「放著哨」,任一片片黃葉向自己身上飄落。

徐秋齋走後,雪梅伏在門縫上看他漸漸走遠,心中有些疚意地說:

「這老頭兒挺有意思!」

「……」

她又下意識地用手指頭摸著鐵門鎝兒說:「你們這個門全是縫!」她捏了捏門鎝兒又放下來。她不敢往門扣上扣。

雪梅說了兩句話藍五沒有回答,雪梅還只當他在收拾東西沒有聽見,她回過頭來,卻見藍五直挺挺地在席子上坐著,兩隻眼睛痴呆呆地看著她在傻笑!

雪梅覺得有些不對,她含嗔地逗他說:

「你把我忘乾淨了吧?」

「……」藍五沒有回答,還在看著她傻笑。

雪梅又深情地看著他說:

「總算看到你了!看到我的親男人了!」

「……」藍五仍然沒有回答,臉仍在傻笑。眼中卻潮溼了。

雪梅這時才發現他眼睛發直,傻過去了。她大吃一驚,急忙跑過去跪在藍五的面前,用兩手抱住他的頭搖晃著喊:

「藍五哥,你怎麼了?你……藍五哥,我是雪梅!你怎麼了?……」

兩顆大的淚珠從藍五眼中滾出來,他渾身激烈地抽動著,忽然「哇」地一聲哭起來。他咳嗽著,抽噎著,好像要把這些年咽在肚子裡的淚水,一下子傾倒出來。

雪梅還沒有見過藍五這樣難受地哭過,她自己心裡像刀子割一樣地痛,也不顧藍五臉上的眼淚鼻涕,她一把把他的頭緊緊摟在自己的胸脯上,在他的頭髮上擦著自己的眼淚!

眼淚是一劑清醒劑,它會調整人們的感情。如果人類沒有眼淚,恐怕要有一些人變成白痴。眼淚又是疏導感情的渠道,它可以把積鬱、痛楚、悲傷,順著一條條小溪流排遣出去,使人感到輕舒,感到徐緩,感到宣洩後的寧靜,感到激動後的平緩。眼淚也是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有它自身的節奏和旋律,有它自己的音符和形象。「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是一種語言;「酒入詩腸,化作相思淚」又是一種語言;「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是壯懷激越的語言;「淚飛頓作傾盆雨」,則是浩瀚蒼茫的歌聲。

藍五哭了一陣之後,收住了淚,低著頭長吁短嘆,默默不語。雪梅說:

「藍五哥,你打我兩巴掌吧,或者咬我兩口!」藍五搖搖頭,卻還是不作聲。

雪梅替他擦著臉上的眼淚說著:「在盧氏縣我整整等了你一個冬天,到監獄去打聽過幾次,他們說你和一些犯人都被送到南山裡去燒木炭了。我又等到春天。就在二月初二那天,縣裡派人送來了一包血衣!我開啟看了看,有你那個帶條的小褂,還有你那一條翠藍布夾褲,褂子和褲子上全是血,我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說你在南山砍老栗木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滾到深崖裡了!……我當時兩隻眼睛什麼也看不到了,一下子暈倒在床上。」雪梅說著撲簌簌地掉下眼淚,「那天夜裡我喝了半瓶煤油,誰知道煤油沒有把人毒死!……」

「那時候你在誰家?」藍五問。

「就在老孫家。那時候他是潼關段的緝私處長,還做著收購生漆、桐油生意,他在盧氏縣有個臨時公館。」接著雪梅把孫楚庭怎樣替她贖身的情況說了一遍,藍五嘆了口氣說:

「我全清楚了!」

雪梅尋根究底地問:「藍五哥,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活下來了?」

藍五說:「不說這些吧!」

雪梅說:「不!我好容易找到你了,你要對我講清楚,我什麼話都對你講。」

藍五有些不好意思,他只低著頭問:「在你接到那一包血衣以前,那個姓孫的找過你的……麻煩沒有?」

雪梅「唰」地一下臉紅了。她誠實地、不假思索地說:「當時他公館裡還有個做飯的老媽子,我平常和那個老媽子在一個屋子住。……他這個人平常愛動手動腳,不過我那時不懂,我想著他是大官。後來他叫徐媽——就是那個做飯的老媽子向我提出來了,說他在天水老家的太太整年有病,也不會生育,他要娶我當姨太太,我當時就回絕了他!我說除了藍五我誰也不嫁,我等一輩子也要等他!……」

藍五說:「大約就是你這一句話,差點兒害了我的性命!」

雪梅忙說:「我沒有害你性命啊!」

藍五說:「雪梅,你當然不會,可是有人要害死我。不錯!我被送到南大山去燒木炭,可只去了兩個多月,縣裡來了兩個法警解我回縣。說是項城縣來了原告的代表,叫我到縣對質。回來路上,這兩個法警不知道是和我混熟了,還是聽我吹嗩吶聽服了,他們對我說了實話。說是一個姓孫的使了錢,叫在路上把我弄死!他們兩個不想為三十塊錢害一條命,才叫我換了身衣服把我放跑了!……」

雪梅大瞪著眼睛問:「真的嗎?」

藍五激動地說:「盧氏縣那兩個法警一個叫劉田,一個叫殷磁耐,你可以去打聽。」

聽藍五這麼一說,雪梅一下子像熱身子掉在冰窖裡一樣,渾身發冷,手腳冰涼。她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孫楚庭很多面影,這些面影埋在她記憶裡大多是笑臉,而這種笑臉今天卻突然變得猙獰起來:紅髮長舌,青面獠牙,……

幾年來遮在雪梅眼前的帷幕總算拉開了。她一直覺得孫楚庭這個人雖然有些令人討厭的地方,但他的心好,沒有想到他還敢謀殺人!而且幾年來一直把她矇在鼓裡。

「人面獸心!」她重複地說著,「我欠他的這筆債算是還清了。」

藍五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卻沒有吭聲。他不想涉及雪梅的「家事」,只苦笑著說:

「從盧氏縣跑到咱老家,才知道我師傅也被劉書經逼死了!我怕你公公再找我要人,就到處流浪,後來在赤楊崗給人打短工顧嘴,在赤楊崗住了兩年多,黃河被扒開口子,咱們家鄉幾十個縣全淹了。從洛陽隨著難民逃荒到靈寶縣閿帝鎮,火車不開了。我打問了一下,那裡離盧氏縣只百十里,就偷偷跑到盧氏縣。到盧氏縣又找到咱們住過的那家小店,店掌櫃已經死了,剩下個老婆在賣大碗茶。經打問她,才知道你們早搬到西安幾年了。我又連夜起早路跑到西安。在西安,我什麼營生也沒有找,也沒心思幹。就拿著我一支嗩吶要飯。整整要了一年多,西安城幾百條街我都串遍了,幾萬家的門口我都吹著嗩吶乞討過,就是沒有到過你這延秋門36號!……後來,我遇見了一個師兄,他把我介紹進了‘醒獅劇團’吹嗩吶,日子才好過了點。不過,一有空,我還是滿街串,我想,總有一天會碰上你的……誰想到會在秦家辦喜事的宴席上碰上了你……」

藍五痛苦地敘述著,慘笑著掉著淚。雪梅感動得身上每條血管都好像要爆開一樣,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臉頰熱得燙人,她可憐藍五,她感激藍五!她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這種激情和愛憐,卻像瘋了似地把頭拱在藍五懷裡,嘴裡不住喊著:「好哥哥!親哥哥!有良心的好哥哥!……」

藍五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自己胸前像波浪一樣擺動著的這一頭黑髮。他好像醉了,多少年乾枯了的心靈上,忽然被灑上傾盆大雨,他感到了滿足,他感到了幸福。他把自已的臉往下俯著,可是就是在這一剎那間,一股陌生的異香鑽進了他的鼻子。

這是雪梅的頭髮上進口香水的味道,這股香味像一條深溝似地在藍五腳下裂開!

「這是雪梅嗎?」他這時又聽著雪梅親暱的喊聲,覺得這些語言也是陌生的。雪梅不會這樣叫他……生活的烙印對人是如此敏感,以致使他本來張開的雙臂,又軟癱地放了下來……

十月的天是太短了。

徐秋齋在路旁榆樹下坐了一個上午,又坐了一個下午,一直到車站的路燈亮了,還不見自己窩棚的小門閃開。他想著:「能說幾火車話,年輕人?咳!……」他擔心雪梅回去晚了會出什麼事,就抖了抖滿身的黃葉,放重著腳步來到窩棚門前,先咳嗽了兩聲,向屋裡喊著說:

「藍五,把火柴給我。」

窩棚門開了。雪梅先走出來,她低著頭,可是徐秋齋還是看到她哭得紅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