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齋和那個賣菜的說了說,賣菜的也是河南逃荒來的,就滿口答應了。至此.徐秋齋就在郵局門口代寫起書信來。徐秋齋代人寫信有個長處,他能問得清楚,寫得明白。除了一般款式用文言外,正文大多用白話。比如給人家寫家信,他就寫上:「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下邊就用日常白話。所以寫後給人家讀一遍,人家就很滿意,他規定寫一封信五分錢,有時人家還多給他幾個。
過端午節那天,徐秋齋用一毛錢買了兩個靈寶大棗粽子。
自己吃了一個,一個捨不得吃,給梁晴捎回家來。他想著孩子整年整月在打包廠縫包,見天就是紅薯熬稀飯。節不是節,年不是年,吃個粽子也總算知道過五月節了。
回到窩棚裡,卻見一個人在裡邊坐著。這人有三十四五歲年紀,白淨面皮,留個分發頭,穿著銀灰色線春夾襖,黑綢面褲子,手上戴著個金戒指。身邊放著一個籃子,籃子裡放了幾十個粽子,還有炸糖糕、油條一類吃食。
梁晴看見徐秋齋回來,就笑著說:「這就是俺徐大爺!」那個人也忙有禮貌地叫著:「徐大爺。」徐秋齋趕忙把手裡提的那隻粽子藏在襖袖裡,招呼著他坐下問:「是哪裡客?」梁晴說:「這是俺廠裡的崔會計。現在是崔課長。」那個人說:「我姓崔。」接著他說:「早就說來看看你老人家,沒有空。聽小晴說你人可好了。」
他又說:「小晴在我們廠乾的可好了,大家都喜歡她,聰明,肯幹,也不偷不拿,手腳下淨。我和劉經理說了,準備叫她當‘裡工’。
能當上‘裡工’,就有個可靠飯碗了,一個月至少能開三十多塊錢。」
他說著,徐秋齋哼著。梁晴還插嘴說:「老崔說還能在黃金廟街附近給咱找一間房子!」徐秋齋說:「這太叫崔課長費心了。」
他又問:「崔課長你貴府是哪裡人?」
姓崔的說:「大爺,你就叫我天成吧。我是南陽人。說起來咱算是老鄉呢。」
徐秋齋說:「看你這年紀。你也該是成了家了。跟前有幾個孩子了?」崔天成支支吾吾地說:「老家兩年都沒有信了。日本人佔了南陽以後,誰知道家裡人死活。」
他們又說了一會話,崔天成把籃子裡的粽子往外邊拿著說:
「過五月節的,別的沒什麼買,給你們送幾個粽子、糖糕吃吃。」徐秋齋上去攔住說:「你千萬別放。咱們是初見面,你還是帶著。」
崔天成說:「哎呀,老大爺,你怎麼這麼客氣,幾個粽子算什麼?」
徐秋齋說:「不,我們無功不能受祿!這禮不能收。」崔天成說:「老先生,你看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小晴是我們廠裡的工人,我留下給她吃!」
他這麼一說,徐秋齋無話可說了,只得讓他留下。
崔天成走了以後,徐秋齋問梁晴說:「晴,這個人怎麼給你送這麼一份重禮?」梁晴說:「他這個人愛花錢,在廠裡經常給我們女工買糖吃。他在廠裡一個月拿一百多,又沒個家,他不花幹什麼!」
徐秋齋正色說:「不能這麼看。俗話說:‘沒利不早起。’哪有無緣無故過節跑來送一份重禮的?我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咱們都是清清白白的莊稼人,雖說出來逃難,這小便宜可千萬佔不得!你年紀還小……」他說到這裡,搖搖頭說不下去廠。
梁晴說:「他這個人就是個大攤泥,要不我明天帶去還他。」
徐秋齋說:「還他也不必。那反而越描越醜了,也顯得咱們不大方。有機會了,咱還他一份禮,由我出面。重要的是咱自己心裡要有個數。」
這天夜裡,徐秋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到後半夜又咳嗽起來。他想著這活真是不好說出口。梁晴雖然跟著自己,可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說輕了恐怕她聽不懂意思,說重了又擔心她不高興,自己多管閒事。他憑經驗觀察,看出來那個姓崔的不地道,想在她身上打主意。可是梁晴到底怎麼想哩?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年紀也大了。雖說和天亮有那麼點說道,一沒有結婚,二沒有換契。真有好人家,人家嫁了,誰能管得著?那個人要是把這閨女糟蹋了,又不娶她,可苦了這孩子了!……想到這裡,他心裡說著:「該說我還得說!就是把她得罪了,我也得說!人老了,不就是多一點經驗嘛[連這點經驗也不傳給後人,不管她嫁給誰,只管跟著喝喜酒,那就不算個人了!」
早上起來,梁晴說:「大爺,昨天夜甲我聽著你老咳嗽,是病又犯了?」徐秋齋說:「天陰了,咳嗽兩聲。天晴就好了。」他說著看了看梁晴,她仍然是高高興興的。徐秋齋嘴張了幾張,想和她攤開來談一談,可是看她那高興勁兒,暫時不忍心和她談。早上她又忙著去廠裡,也就把想好的那些話,暫時壓在心底。
梁晴從小在黃河波浪上長大,每天和朝霞說話,和落日談心,對於家常理道、人情世事是根本不瞭解的。她對天亮的愛情,是天真的,純摯的。到了尋母口後,她開始進入一個男女眾多的人群中,但這群人都是純樸的農民,雖然是在流浪的生活中,大家卻嚴格地遵守著農村固有的倫理道德。比她年紀大的人,都像長輩一樣關懷她、喜歡她,比她年紀小的人,都很自然地把她當作一個相姐,一個大家庭的成員。她從小跟著梁老漢長大,梁老漢把自己全部的愛,傾注在這個獨生女兒身上。在這種環境裡,培養出她非常重感情的性格。但是她又是天真的、純潔的,她把所有人都當作像赤楊崗那群農民一樣好,她不瞭解那個社會的另一面一一黑暗與罪惡。
在初開始進廠時.她對崔天成的印象並不好,她幾乎每次看到他時,就把嘴噘起來。她覺得一個大男子漢,到人跟前一股雪花膏味,另外眼珠子轉得太活了,農民中很少有這樣的眼睛。幾個月過後,她漸漸地和他熟了,最初的印象卻漸漸地淡薄了,模糊了。
人們的最初印象,有時候是荒謬的,但有時候也是非常準確的。因為每個人都是拿著自己全部生活經歷的鏡子,映照出初次接觸的事物,這就是對事物的新鮮感;新鮮感總是有一定的敏銳性和準確性的,而習慣熟了卻像一把沙土,往往會把一盆清水攪混。
崔天成每次見她總叫她「小晴」,發線的時候,總要給她多發一點,收活的時候,總要給她多算一點。天冷的時候,總要摸摸她手,說:「你應該買一副手套。」天熱的時候,他拿著扇子在工棚裡轉,走到她跟前時,總要往她身上扇幾扇子。這些小小的愛撫,使梁晴在幾十個女工中,產生一點神秘的感覺和滿足的心情。
崔天成愛和女工們打鬧,有一次打賭,崔天成輸了,大家要他買芝麻糖,崔天成不買,大家就故意逗他,把他的帽子在工棚下來回傳著撂。後來崔天成發脾氣了,他把門口賣芝麻糖的叫來,叫大家隨便拿。後來每個人拿了兩根,崔天成面不改色地把錢拿出來了。這件事給梁晴印象很深,雖然她只拿了一根糖,但是對崔天成那股不在乎的派頭卻暗暗佩服。
生活的書本是很厚很厚的,梁晴卻只是翻了它的前幾頁。
她對崔天成的印象漸漸好起來,覺得這個人沒有什麼心事,又比較靈活、聰明,就連他那顆令人討厭的金牙,現在看去,配上兩片經常笑著的嘴唇,也不難看。
梁晴開始有個感覺,他覺得崔天成應該有個妻子,把他管住,不讓他那麼隨便亂花錢,而且她覺得崔天成這個人是能管住的,是好管的,但她卻萬萬沒有想到要管的人是她自己,因為她一直把崔天成當作長輩。在農村,三十多歲的人當然是叔輩,而她自己才十八歲。
這天到了廠裡,崔天成去發活時,瞪著眼去看她的臉,好像在她臉上要尋找什麼東西。梁晴沒有介意,領了活照樣有說有笑地幹著。到了下午放工時候,梁晴去交活,崔天成小聲地對她說:「小晴,你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梁晴只當是把她收作「裡工」的事有了希望,就說:「我先到門口轉一圈,等會兒再回來。」
崔天成點了點頭。
女工們都走了以後,梁晴又回到了棚,崔天成也不看她的臉說:「到後邊,我的屋裡。」說罷從前邊走,梁晴跟著去了。
到了崔天成的屋裡,崔天成隨即把門關上,屋子裡這時更暗了。梁晴說:「這屋子多暗,你也不開燈!」崔天成說:「燈泡壞了。」說著自己坐在床上,讓梁晴坐在他跟前的凳子上。
崔天成說:「你家那個姓徐的老頭看去怪厲害的!」
梁晴說:「他不厲害,人可好了。雖然我們不一姓一家,待我像親孫女一樣。」
崔天成沒吭聲。接著他又笑著說:「小晴,你今天太漂亮了。
你看咱們工棚幾十個女的,跟你一比,全成豬糞了。」梁晴說:「是嘛,我這個破印花布褂子,肩頭都破了,我們來西安逃荒路上.扁擔磨的。」
崔天成說:「你要是把頭髮燙燙,穿上旗袍才漂亮呢!」
梁晴說:「我不喜歡燙頭髮,也沒有錢。」
崔天成說:「我給你錢。」他說著抓住了梁晴的手。
梁睛有些膽怯,她想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可是他抓得緊。抽不出來。
崔天成這時又把身子偎到她跟前說:「小晴,我要錢幹什麼?
我全給你!……」
梁晴說:「不!不!……你有家,你應該寄給家裡。」崔天成上前一把將她抱住說:「小晴,我沒有家!我就要你!你嫁給我吧!我叫你當太太,給你賃一所房子!……」他說著眼中露出野獸般的兇光。
就在這一剎那間,梁晴突然神志清醒了,也就是在這一剎那間,她對這幾個月來的事情完全明白了!理智產生了勇敢。勇敢又產生了力量。她使勁把崔天成推開,嘴裡喊著:「你幹什麼!」
崔天成又拉住她的胳膊說:「咱們再談談,咱們再談談,我在廠裡有股份,我有錢,你現在太可憐了!」
梁晴把胳膊一甩,把崔天成推倒在床上說:「我不叫你可憐我!我不稀罕你的臭錢!」她說著把門一開,飛也似地跑出了工廠大門。
她一口氣跑到了家門口,屋子裡還點著一盞小煤油燈,徐秋齋在看著一張舊報紙還沒有睡。她推開板門,跑過去跪在徐秋齋面前,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徐秋齋當然估計到了事情的發展,他後悔自己早上沒有把話和她講出來,他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拍著自己的頭,真想用手在自己老臉上打兩掌!
徐秋齋把她扶起來坐在地上,含著汨問:「他……有人欺侮你嗎?……」
梁晴哭得更傷心了。徐秋齋說:「你說!你對爺爺說!我沒有刀我有筆!我寫狀子到法院告他。告不上我也要給你出氣,他也是一條命!」
梁晴卻只是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來。
哭到半夜,梁晴不哭了。徐秋齋問她說:「晴,是誰欺侮你了?是那個姓崔的不是?我是你爺爺,不要怕醜,他糟蹋你了沒有?」
梁晴擦著眼淚說:「沒有,我把他推開了。大爺,我不想去打包廠上班了,就是要飯,我也不去那個地方了。」說著眼淚又嘩嘩地流下來。
徐秋齋忍不住說了一聲:「好孩子!我有臉見你媽和天亮了。」
梁睛說:「大爺,你放心,我不會變心!姓崔的就是用錢把我埋起來,我也不會嫁給他。我等天亮,一年等不來等兩年,兩年等不來等十年!」
徐秋齋說:「天亮是個好孩子,是可靠的。你們也會團圓的,將來咱們攢幾個盤纏錢,我去找他。就是跑一萬里,我也要把他給你找回來。晴,人過一輩子,就要這樣!我們人窮情義不窮。
人不同於畜生,就在這一點。什麼叫夫妻情?用這報紙上的新名詞來說,夫妻情就是互相犧牲!你放上一塊瓦,我放上一塊磚,你放上一根檁,我放上一根梁!你放上一腔血,我放上一個頭!有情有義的房子,就是這樣蓋起來的。……」
梁晴瞪著大黑眼睛聽著這個老人講的話,老人興奮得眼中閃山銳利的光芒。他又苦笑了笑說:「我四十三歲那午,你奶奶就離開我死了。怎麼死了,民國九年大荒年,餓死了。當時我不在家,回來時候她已經不會說話,只剩下一口氣了。她給我指指炕底下就斷氣了。……」徐秋齋擦了擦鼻子上的淚水繼續說:
「後來我把炕扒開了,炕下邊瓦罐裡埋著一斗麥!原來是她怕我回來餓死,把一斗麥給我留著,她自己倒餓死了!這一斗麥,……」徐秋齋說著痛苦地搖著頭,說不下去了。
「過罷年景,」徐秋齋又接著說:「多少人跟我說,徐先生,續個弦吧,你還年輕著哩!我說我的弦就沒有斷。快三十年了,我沒有再娶。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夠了。我這顆心已經放到一個地方了。唉!可惜那時候咱鄉下沒有照相,一張相片也沒有留。
不過我心裡有一張像,不是照相館照的,是我自己在心上刻的。
……」接著他又說:「什麼叫良心?良心就是一個人的德行,一個人的膽氣,一個人的脖筋和脊樑骨,人有良心就活得仗義,活得痛快,什麼都不怕,他沒有虧心!……」
徐秋齋大聲地說著,就在這個破茅屋裡,他把中國人民的道德火把,交到一個十八歲女孩子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