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姑 嫂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嫦娥看見梁晴,哭得更傷心了。梁晴把她胳膊上的繩子解開,鞋子找來給她穿上,領著她回家去。嫦娥一路走一路哭著說:「姐!我不在這兒了。我要回咱老家,我去找俺媽,找俺哥,叫俺哥來狠打他個孬孫!」梁晴聽著嫦娥的話,心裡像刀子割一樣。她想著這一年多來,爹被日本鬼子打死了,和天亮、李麥一.家又失散了,帶著這一老一少,遷行百里跑到這裡,整天餓肚子不說,還得受欺侮。看著這西安市裡有些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穿著藍制服,揹著書包每天還上學哩,可是自己呢,要憑兩隻手養活三口人!她想著,我的命怎麼這樣苦哩!我是個肉人,我不是個鐵打的人,我真有點扛不住了!……

她本來想找話安慰嫦娥,可是一生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回到窩棚裡,她和嫦娥抱住頭,傷心地哭起來。

徐秋齋生病躺在地鋪上。他問明瞭緣由以後,勸著兩個姑娘說:「那些人都是狗!狗吃了他主人的飯,就得替他主人咬人。

你們就別把他當作人看,把他當作四條腿的狗就不生氣了。哪有人跟狗生氣的?」

徐秋齋講了半天狗,把兩個閨女講得心裡略略舒展一些。

嫦娥說:「我認得他,我要把小刀子磨磨,再見他非捅他一刀子不可。」徐秋齋又勸著說:「算了吧,你捅他一刀子能當吃,還是能當喝?以後別再去揀煤了。拾點菜葉子,咱回來也能煮煮吃。」

徐秋齋勸著兩個姑娘,自己心裡卻感到非常內疚。他想著自己把這兩個小妮從河南領到陝西,滿想著到這裡找點事情,養活這二口人,誰知道.來就害了病!叫這兩個女孩子挨打受氣給自己弄吃弄喝,心裡實在過意不去。第二天,梁晴和嫦娥出去以後,他就勉強地爬起來,拄了根棍,拿了個碗,晃晃搖搖地向城裡走著。到了一個雜貨鋪,三分錢買了一張毛頭紙,借了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著:「家鄉水淹,一片汪洋,兒女失散,老妻身亡。我患重病,家中斷糧,過路君子,懇求相幫。」

他把寫好的這張紙鋪在中正門前,碗放在紙上,從口袋裡找出兩個分錢,先放在裡邊,意思是給一分兩分就行。然後他伏在地上,把頭叩在紙上。

徐秋齋這個方法,對那些識幾個字的人,還起了點作用。商店裡的夥計,機關裡的職員和一些學生,不少人看了看紙上寫的字,向碗裡丟一兩分錢走了,也有些婦女看他瘦骨嶙峋貧病衰老的樣子,也向碗裡丟一兩分錢。到了晌午時候,徐秋齋向碗裡看了看.只見裡邊已經放了二十幾個分錢,另外還有兩塊饅頭和半截子油條。

梁晴提著做活籃子回到窩棚,不見了徐秋齋。她問住在隔壁茅庵裡一個劉大媽。劉大媽說:「看見他拄根棍拿個碗出去了,八成是去要飯了。」

梁晴聽說徐秋齋帶著病上街要飯,心裡有些不忍,她就到街上找。在一些小飯攤前找了一遍,也沒找到,後來就到城裡去找,剛走到中正門前,就見他在地下跪著,頭伏在地上,梁晴的眼淚馬上滾了出來。

梁晴走過去喊:「大爺,大爺!」

徐秋齋聽見是梁晴,慢慢坐起來,嘆了口氣,低著頭卻不吭聲。

梁晴把他從地下拉起來,又彎腰把那張寫著字的紙從地下揭起,拿在手中一撕兩半。徐秋齋忙說:「你們別管我!我不能坐在家裡清吃。」梁晴說:「要飯,我們會去要。還沒有到餓死的時候。」說著端起碗把徐秋齋攙著回家。一路上徐秋齋又是嘆氣,又是擦眼淚,他說著:「晴,人落魄到這種地步,還說什麼臉哩。真是瘸子腿用棍科!一來就害病,要不怎麼找個什麼事幹幹,也能顧住我這一張嘴。如今叫你們兩個女孩子拋頭露面來養活我,我心裡真難受啊。」

夜裡,嫦娥拾菜葉回來,梁晴和她說了說徐秋齋出外要飯的事。嫦娥說:「晴姐,要不你們把我賣了算了,我看端履門人市上,像我這麼大的閨女,能賣二三十塊錢,有二三十塊錢,你們就能做個小本生意,咱不能都餓死在這裡。」梁晴忙說:「這是誰教你的?」嫦娥說:「我自己心裡想的。跟我一塊揀菜葉子的竹葉就賣了。」梁晴說:「嫦娥,再別這麼說了。你還不懂事。要是把你賣了,我見咱媽,見你哥我怎麼交代哩!」

嫦娥說:「那有啥關係,你就說我自己願意,你是俺哥的媳婦哩,把我賣了,俺哥還能有個媳婦,要是你走了,俺哥就一輩子難找個媳婦了。」

小嫦娥不緊不慢地說著,把梁晴心疼得鼻子都發酸了。她沒有料到在嫦娥這個小孩子心裡,居然想了這麼多事。這些話她聽著又親切,又難受,她把嫦娥的髮辮解開梳著說:「嫦娥,別再說傻話了。咱們想辦法,總能找到點活幹。你要走了,我就不活著了。」

過了兩天,梁晴打聽著有個棉花打包廠僱一些婦女去縫棉花包皮布,一天可以賺四毛五分錢,她就領著嫦娥去了.到了打包廠,由一個姓崔的賬房先生看了看,他問嫦娥:「你今年多大了?」嫦娥說:「十三了。」姓崔的說:「不行,年紀太小了,最少得十五歲以上。」梁晴說:「不就是繚個包嘛,她保證能幹.下來這個活就是了。」賬房說:「這是我們廠裡的規定。」

第二天,梁晴去打包廠上班了,嫦娥噘著嘴只得還去揀菜葉。有一次嫦娥路過大華路,只見排了一隊人,有男的,有女的,大多都是難民。她跑過去看了看,只見兩個穿著黃卡嘰制服的人,坐在一張桌子前,一個在用筆填表,一個在挨個問著排隊的人。

嫦娥問一個姑娘:「大姐,這是幹什麼的?」

那個姑娘說:「招工的,寶雞的工業合作社招織襪子、織毛巾的工人。」嫦娥說:「大姐,你會織嗎?」那個姑娘說:「不會到那裡人家教。」排隊的另一個小夥子說:「這是一個叫斯諾的美國人辦的工業合作社,下邊有好幾十個小工場哩,還有做銅釦子的。」

嫦娥看了看排隊的人,都比自己大,她想了想,管他要不要,先排上隊再說。

排隊輪到嫦娥了。她害怕人家嫌她個子低,就悄悄地在桌子跟前踮起腳來。

那個問的人看了看她說:「你今年幾歲了?」

「十六了,」嫦娥壯著膽撒了個謊。

「十六歲這麼矮!」

「俺個子就矮。我什麼都會幹,紡花織布我都會。」

「要到寶雞去啊!」

「到哪裡都行,我不怕。不是坐火車嘛!」

那個人又看著她,點點頭說:「填個表,明天早上到車站門口找我們,找我們這個旗子。」嫦娥看了看那面旗,白布上縫了「工合」兩個字,她不懂得什麼意思。

嫦娥叫另外一個人給她填了表,幾乎是跳著回家了。她見了梁晴就說:「晴姐!我找下事幹了!我當工人了!」

接著她把報名的經過說了說,梁晴心裡也很高興,就是覺得寶雞太遠,也不知道那裡到底怎麼樣,叫人不放心。可是嫦娥卻堅持要去,她說:「你這次不讓我去,我就偷跑。」

梁晴和徐秋齋商量,徐秋齋說:「寶雞如今通火車了,也不算遠,找個吃飯地方不容易,就讓她去吧。我給她寫個地址,叫她到那裡給咱打封信,咱將來好找她。」

夜裡,嫦娥躺下睡著了。梁晴把自己一個棉襖補了補,又把自己一個新藍印花布褂子套在上邊,把一條破被子也補了補,這些都準備讓她帶走。

早晨,嫦娥老早就醒了。梁晴讓她帶上棉襖,嫦娥死活不帶。梁晴說:「我還有個破夾襖,晚兩天在廠裡拾點舊棉花,套套就行了。你到那裡沒有辦法,自己也不會弄。」說著把棉襖、被子包在一條舊灰毯子裡,揹著去送嫦娥上車站。

到了車站,人已經來了不少了。又停了一會,那兩個招工的人也來了,每個人還發給他們一張火車票。嫦娥沒見過火車票,高興地拿著對梁晴說:「晴姐,我要想你了,就拿著這張火車票坐上火車回來看你!」她又說:「晴姐,我要掙錢多了,買一塊花布,咱倆做兩件布衫,一齊穿著上街。」

梁晴看她那高興的樣子,嘴上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偷偷往下掉。她把嫦娥送上火車,嫦娥還從火車窗子裡探出頭對她說:

「晴姐,這裡邊跟個小房子一樣!還有長板凳能坐。」她說著高興得臉都發紅了。

梁晴喊著說:「好好坐那兒吧,別亂跑。」

火車開動了,嫦娥身子搖晃了一下,臉忽然變得慘白了。火車開快了,她忽然又把頭探出來朝梁晴大聲喊著:「嫂子!嫂子……」

梁晴飛快地追著火車喊著:「嫦娥!嫦娥!」她一直跑到站臺盡頭,被一個鐵路警察攔住了,她隱隱約約地聽到嫦娥喊的聲音:「嫂子!嫂子……」

出來站房門兒,徐秋齋拄著棍趕來了。

梁晴說:「大爺,你怎麼也來了?」

徐秋齋拿著一張紙條說:「我寫的這個地址嫦娥忘記帶了!你們走得太慌張了,」

梁晴看著那張地址,「啊呀」了一聲,她覺得兩跟一黑,幾乎暈倒在地上。她忽然感到她們兩個從此難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