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 章 石頭夢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陳侃老頭拿著韭菜告別走了。王跑晃著老氣的肩膀喊著說:「黑蛋他媽!發財了,要發大財了!我說這種帶字的東西金貴。你還不信!現在你信了吧。」

洛陽地處抗日前線,雖然是個中小城市,卻有幾份報紙。主要的報紙有:《行都日報》、《陣中日報》、《大捷日報》等。有一天,在《陳中日報》的副刊上刊登了一篇文章,題目叫作:《熹平石經的發現》,署名陳侃。這篇文章詳細地介紹了作者到洛陽城東白馬寺去遊玩,怎麼在一個菜園中發現這塊石頭。把石頭多大,大約有多少字作了介紹,並且又把蔡邕的書法讚歎了一番。

這篇文章發表後,很快地在人們中間傳廾了。這洛陽本是個倒賣古董的地方,光是古董行就有兩三家。龍門山的浮雕佛像大小有十幾萬個,大部分佛像的頭,都被他們用高價收購盜賣到美國和香港去。另外,洛陽地下文物古董繁多。周、漢、魏、唐的墓葬,在邙山地下邊,幾乎到處都是。農民傳說是「邙山嶺上沒有臥下牛的地方」,這是說墓葬群的密集眾多。由於不斷發現名貴文物,洛陽縣大多數農村裡,都有發掘古董的行幫。青銅器、漢石刻、唐俑、唐馬各村都有。至於秦磚漢瓦,各村地上到處皆是,有的壘廁所,有的作臺階。

白馬寺附近村裡有個地主叫郭萬有,他本來是販賣古董的,他聽說「熹平石經」這個訊息,就來白馬寺菜園裡找王跑。王跑已經把這塊石頭藏起來了。

郭萬有說:「南鄉逃荒的老兄,你說吧,你要多少錢?我決不還價。」

王跑看著這人長一雙露眼睛、大肚子,相貌兇惡,就說:「我沒有這東西,別聽瞎傳。我是個種地人,我哪裡有這東西!」郭萬有說:「報上說得清清楚楚,是這樣,你是種地人,我不給你錢,我給你地!我給你二十畝水澆地!你要是答應,咱們今天就寫契丈地。地就在洛河沿楝樹坪。」

王跑家人老幾輩在家只種著十兒畝沙土地,現在聽說他一下子給二十畝水澆地,高興得心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可是他的臉還繃著,老氣在門外給他招手,他卻裝沒看見。他思摸了一會兒,對郭萬有說:「這樣吧,石頭麼,是有這東西。可是沒在我這裡放,我們家老幾輩都沒捨得賣,如今是逃荒在外,你要真見愛。

就賣給你。我看你也是個痛快人,二十畝水地,你再外加一犋牛。你願意,我就去取石頭。」

郭萬有冷笑著說:「老鄉,我看你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二十畝水地你還不換,那你就留著吧。」說罷走了。

郭萬有走後,老氣搗著王跑的臉說:「你呀!是吃迷藥了,還是喝酒喝醉了!二十畝水地你還不換!你到底要賣多少錢?」

王跑說:「你懂得什麼!他只要想要,兩個牛在他們這些家算什麼!光有地,沒有牛怎麼種!」

老氣說:「我跟孩子們給你拉犁拉耙!萬物土裡生,只要有地,將來還愁沒有牛!」

王跑說:「二十畝地,你拉犁拉耙給你累死!我說你這個人哪,真是井裡蛤蟆沒見過碗大的天!只知道黃菜葉子好吃,就不知道大肉香。咱真的要有二十畝水地,大小也算是個戶了,還能叫你去拉耙拉犁!到時候,要是叫你坐到堂屋裡,給你覓個做飯的,恐怕你也不會使喚。」老氣說:「我就不要做飯的,我一輩子不要。我有手有腳,我自己會動彈。」

兩個人說到半夜,才覺得肚子有點餓了。王跑說:「烙個油餅吃,肚子餓了。」老氣瞪著眼說:「你發瘋了,就剩一碗白麵,我還留著端陽節擀頓麵條吃,見誰家一個逃荒要飯的烙油餅吃。」

王跑忽然大聲說:「我不是逃荒要飯的!我是王跑!我是王掌櫃。以後誰再叫我老王,我唾他一臉,我踢他的屁股叫他不敢吭聲!……」王跑忽然像發神經似地說著。老氣忙說:「算了,算了,給你烙。」說罷,和了一小塊面,只烙丁一個油餅。王跑吃著油餅說:「你怎麼只烙一個,你不吃了?」老氣說:「我不吃。」王跑嘆了口氣說:「你呀!糠菜奴!生就的窮命,沒辦法。」

睡下以後,王跑卻翻來覆去興奮得睡不著,他聽著老氣和孩子們睡熟了,就悄悄爬起來,披上衣服穿上鞋,一直向著洛河沿楝樹坪跑去。

月亮已經偏西了,曠野裡一片銀亮。洛河水嘩嘩地流著,她像縱聲暢快歡笑,又像嗚咽悲傷哭泣。

王跑跑到那二十畝地跟前,地裡種的小麥已經吐穗了。密密實實.撲壠蓋地。王跑想著,我要收了這二十畝麥子,幾千斤糧食,我往哪裡盛啊!哎,車到山前自有路,買得起馬還能買不起鞍!

這塊地邊有一部水車井,井上架著一部掛木斗的鐵水車。

他想著:地給我,這部水車當然隨地走,也是我的了。他想著走著,由不得走到井臺上推起水車,才開始慢慢推著,水潺潺地向地裡流著,他越推越快,後來簡直像瘋似地飛跑起來。

雞子叫了頭遍,月亮落在洛河白茫茫的水波里,王跑這時才發現天快亮了。他往家走著,田埂上,一棵麥子被踩倒在地上.他仔細地扶起那棵麥子,並且還用手培了點土。

王跑等著郭萬有來送牛,等了兩天,卻不見他來。

王跑心裡有點嘀咕.他想著:「莫非真的攀脫韁了!」他很想去對郭萬有說脫:「我只要地,不要牛了!」可是又怕一去找他,連地也不給了。

第三天,白馬寺大門外來了一部小汽車。王跑正在往黃瓜畦裡澆水,一個穿黑制服帶著徽章的人來找他說:「你姓王吧?」

王跑說:「是。」那個人說:「我是專員公署的,我們劉專員在前邊禪房裡,請你去。」

王跑聽說專員請他,先嚇了一跳。他想著:常言說,見官三分災!他請我幹啥?「左眼跳財,右眼跳挨」,右眼跳了兩天了,莫非還要捱打?

他跟著那個穿黑制服的人去了,在路上,他隨地拾了根小麥秸根,用唾沫粘在右眼皮上,這是個「破法」。

禪房裡坐著個圓光頭,八字鬍,穿著紡綢大褂的白胖子,智慧老和尚正在給他端茶,王跑看著他像是專員。

這個專員姓劉,叫劉稻村。他看見王跑進來問:「你姓什麼?」「我姓王。」「叫什麼名字。」「我叫王跑。」

「哪個跑啊!」

「就是跑路的跑,俺娘跑反時生我的,所以叫跑。」

劉稻村又問:「你祖上是讀書人家?」王跑說:「哎,讀過幾本書。」劉稻村給了他一支紙菸說:「你請坐下。聽說你家祖傳有一塊‘熹平石經’?」

王跑前天夜裡已經把那塊石頭埋起來了,他說:「長官大人,這都是瞎傳的,我沒有什麼石頭。」

劉稻村說:「聽說你想賣麼,我也想看看。只要是真的,我給你一部小汽車怎麼樣?」

王跑說:「大人,我不要小汽車,我不會開,我也沒有用!」劉稻村哈哈大笑起來.他又說:「錢也可以嘛!你要多少錢?」王跑說:「大人,真是沒有這東西。」

劉稻村又逼問了一陣,王跑只是說:沒有這塊石頭。劉稻村最後冷笑了笑說:「哼!此地無銀三百兩!你請回去吧。」

中午,劉稻村坐著小汽車回城裡去了,沒隔上三天,從城裡忽然來了六個警察,他們把王跑的菜園小屋圍住,在裡邊搜查了半天,又在地上挖了半天,因為沒有挖出來東西,把王跑五花大綁捆起來拉著進城了。

在路上,王跑向一個帶班的說:「老總,我到底是犯了啥罪?

就是死,我也弄個清楚明白!」那個帶班的說:「你自己清楚!你私通共產黨。」

王跑說:「我私通什麼共產黨?我連見過共產黨都沒有。」

那個帶班的說:「別裝洋蒜了,一個姓蔡的給你寫了什麼東西!」

一個月後,老氣才打聽著王跑的下落。他被押在洛陽第二監獄裡。老氣看見他的時候,已經快不認識了。頭髮一寸多長,鬍子長得快把嘴唇蓋住了。腳上戴著鐐,去時穿的一件破棉襖,已經被扯得一縷一縷的滿身飄著。

老氣說:「黑蛋他爹,到底咱犯了什麼罪?我就是把毛蛋賣了,也得把你從這監獄裡扒出來。」

王跑掉著淚說:「不用扒了。如今我清楚了,說我是共產黨,說我是嫌疑犯,都是編的圈,還是為那塊石頭!我告訴你,我是拚上了,任死不給他們。我有啥能耐,將來出去還不是逃荒要飯。」他又小聲說:「那塊石頭,就在廟後邊溝裡那棵彎腰柿樹下埋著,我這條命,沒有那塊石頭值錢,將來你們扒出來,換點地,你就和兩個孩子們過吧。我王跑扒杈了半輩子,還是一個籃子,這就是我給孩子們留的一家業!……」

老氣哭著說:「他爹,別說這種絕命話,我總要想辦法把你救出來。……」

老氣回到家裡沒有幾天,那個地主郭萬有來了。他說:「監獄裡通知說,老王交個保就能出來,這是劉專員親自給他減罪的。不過,那塊石頭劉專員喜愛,你們是不是給他送這份禮。皇帝老子還不能白用人,別說咱是個逃荒的。你是清楚人,恐怕石頭不拿去,人出不來。」

老氣這時已經全部清楚。她說:「什麼都別說了,你們把手續拿來!」

郭萬有寫個保狀,上邊寫著:

「具保狀人郭萬有,今因本鄉鄰里王跑,確係白馬寺中一名種菜菜農,平素恭謹務農,行為端正,經調查與共產黨並無來往,確係守法良民。民願具保出結,懇求恩准其出獄獲釋。」

上邊還批的有:「准予保釋」,下邊有劉稻村的簽名。

夜裡,那輛小汽車又開來了。老氣從老柿樹下把那塊石頭扒出來,交給了劉稻村的秘書和郭萬有。第二天,老氣就到城裡把王跑從獄中接了出來。

王跑出獄後,頭一句話就問老氣:「那塊石頭哩?」

老氣說:「到家再說。」王跑又喘著氣瞪著眼問:

「那塊石頭哩?」

老氣掉著淚說:「黑蛋他爹,我要人!咱就是一塊去要飯,也總要活下去!」

王跑聽了,只覺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