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看到快晌午,沒有看到老清嬸和長松們,也沒有看到一個赤楊崗的人。他向難民們打問著,有人說:「那一片黃水來的早,恐怕都逃到陝西了!」還有人說:「反正你們赤楊崗那一片還有人在洛陽,就是在哪兒住不知道。」下午.他又到車站打問,把所有的小腳行、擺飯攤的都問遍了,仍然沒有下落。
他在街上一直轉到天黑,找不到一個熟人,也找不到一個住的地方。再往東關牛行去吧,也記不清路了。後來他找到一個蓆棚子,他想著就在這蓆棚下蹲一夜算了,這裡還背點風。
蹲了一會兒,蓆棚後的一扇窗戶慢慢開啟了。從窗子裡露出一張胖女人的臉。這女人有四十多歲年紀,睡眼惺忪,嘴裡叼了根菸。她用沙啞的嗓音問著:「那準在外邊哩?」老清還只當她問別人,沒有回答。那個女人用手指著他說:「我就問你!」
老清忙說:「我,逃荒的。在這兒蹲一會兒,避避風。」那個女人打了個呵欠說:「那你給兩毛錢吧!」
「給兩角錢?」老清有點奇怪。那個女人說:「我們這個蓆棚不能白蹲啊,再說,你也蹲了這半天了。」
老清說:「啊,這蹲一會兒也要錢?」那個女人說:「這有什麼稀罕,你站一會兒也得給錢,搭個蓆棚是容易哩,還得買席買竹竿。」
老清聽她這麼說,幾乎噁心得想吐出來,他掏出來兩毛錢遞給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站起來走了。
他想著這城市地方真是不能住。要是在農村遇到過路投宿的,總要給人家領到個草屋住住,第二天早上不說管飯,也要送盆洗臉水。誰也不會向人家要錢!可是在城裡,在誰家門口蹲一會兒就要錢。也能張開口,也能伸出手!真是錢比爹孃還要親。
老清一路想著,一路在街上轉游著,他索性什麼地方也不睡了,就在街上轉到天明算了。剛轉到一個街口,被大街上一個警察叫住了。老清只得走到那個警察跟前,警察問著:「你是幹什麼?」老清說著:「逃荒的,找家裡人的,俺一家失散了。」警察說:
「十二點淨街,你不知道?!」老清說:「我不知道淨街。」警察說:
「你不知道!先蹲到這裡!」警察指了指一家商店門口。
就在這時候,前邊一條街口忽然有一輛黃包車一閃,拐到巷子裡邊了。這個警察馬上喊著:「站住!」接著撂開兩條腿就趕起來,那輛黃包車在前邊跑著,警察在後邊追著,追了沒多遠追上了,警察把黃包車上的墊子掂起來就走。那個拉車的跟著警察乞求著說:「老總,墊子還給我吧!我家裡小孩多,夜裡出來想多拉一宗生意。」
警察說:「墊子給你!到警察局去給你!你跑什麼!要不是我跑得快你早蹦了。一雙新鞋都給我跑爛了。」
拉車的說:「老總,我以後決不再犯。」警察說:「說得好聽,拿了違章罰款再說。」他又指著那家商店門口:「車子放下,也蹲到那兒去。」
老清在牆根前蹲著.聽著這個拉車人的聲音,酷似他村裡的長松!可是他再也沒想到在這裡會碰見長松。長鬆快走到他跟前時,他猛地站起來抓住長松的手說:
「你是長松不是?」
「你是誰?」長松嚇了一跳。
「我是你老清叔!」
「老清叔!哎呀,你怎麼在這兒?」
老清激動地說:「我就是來找你們的。我找了兩天了。」兩個人見面,又是掉眼淚又是高興。那個警察過來說:「嘿,你們倆在這兒倒是搭上親戚啦!」長松忙從腰裡掏出五毛錢說:「老總.這點小意思你收下,吃飯不飽。吃酒不醉,就買盒煙吧。」警察把五毛錢接住了,他又對老清說:「還有你哩!」長松說:「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意思。」警察說:「你拉過車沒有?」長松因為急著要領老清回家,就又給他掏了五毛錢,這個警察馬上笑容滿面地說:
「你們走吧.你們從這小巷子出去,順著城牆走。那裡沒崗。」
進了小巷子,老清說:「這城裡人怎麼都是這樣?穿戴的郎帽金圈,五毛錢都打發住了。」長松說:「警察都是這樣。‘黃狗變黑狗,沒錢查戶口。’他們就是憑淨街查戶口弄幾個錢。」
到了順城馬路上,長松把車放下說:「叔,你坐上,離家還遠著哩。」老清像蠍子蜇了他一下似地說:「我不坐。」長松說:「你坐上吧,坐上我反而跑得快。」老清說:「我不坐!這不是咱們莊稼人坐的車。」
到了燒窯溝,天已經大亮了。這天正是正月十五。路上趕集的人,扯群大流,附近街上,有往「百子橋」上上供的,有在廣場上打鞦韆的。賣琉璃喇叭的揹著大竹簍子,嘴裡吹著琉璃喇叭,後邊跟著一群小孩.賣糖葫蘆的挎著籃子,沿街叫賣。
老清顧不得看街上的景緻,只是一路小跑跟著長松走著,到了窯門口,長松說:「俺嬸就在這孔窯裡住,我在北邊那孔窯裡住。」他說罷喊著:「嬸子,嬸子,俺叔回來了!」
秫秸門開開了,先跑出來的是雁雁,她大聲喊著:「爹!
……」又向窯裡喊著:「俺爹!俺爹……」老清嬸喊著:「哎呀!老天爺呀,你可是真靈驗啊!我昨天夜裡才許下個豬頭。」
老清老漢站在破窯洞口,他呆住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前這個窯洞就是他的家,他對這個「家」是多麼陌生啊!他看了看雁雁,幾乎把她當成愛愛,雁雁又長高了半頭。他看了看老清嬸,老清嬸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他感到這一年多,人都老得多了。
長松坐了一會走了。老清嬸急切地問著:
「你是從哪裡回來的,把人心快操碎了。」
老清說:「從伊川縣,我在那裡給人家打長工。」
「咱的牛哩?」
「早死了。」
「車哩?」
「車賣了。」
「只要人平安!東西都是人置的。」老清嬸勸著老清,自己卻忍不住擦起眼淚來。
老清看著窯洞裡放的鍋碗、風箱、幾條被子,還有老家的那個箱子,就問:「你們怎麼把這些東西弄出來的?」老清嬸說:「還不是兩個閨女挑出來的,兩個丫頭都學會挑擔子了。」接著她把如何從村裡逃荒出來以後又到尋母口的情形說了一遍,老清問:
「愛愛哩?」
老清嬸打了個頓兒說:「人家在城裡給她找了個事,明天就回來了。」
「找了個什麼事?」老清又問。
老清嬸說:「還不是顧個嘴.給人家縫縫補補。」
中午,老清嬸還到街上買了半斤肉,給老頭做了一頓麵條吃了吃,楊杏又送來了兩個玉米麵棗糕。楊杏和老清說了一會就走了,老清躺在地下鋪的麥秸草鋪上微笑說:「哎,好賴總算是個家!」他把昨天夜裡蹲人家蓆棚,還出了兩毛錢的事說了說,沒有說完已經睡熟了。
四
第二天一早,老清老漢就按著老習慣起來了。他找了把破掃帚把窯洞門口掃了掃,又揀了些碎磚頭和坯頭,準備壘個小廁所。
他正揀著磚頭,抬頭見一個青年婦女向窯洞這邊走來。這個青年婦女穿了件陰丹士林布的藍旗袍,裡邊穿了件粉紅色棉袍,穿著一條紫紅色棉絨褲,外邊沒有套褲子,腳上穿著一雙肉色襪子和湖綠色花鞋。
她向這邊走著,老清沒有留意,他只當是過路的。誰知道那個青年婦女老遠就喊著:「爹!爹!」一路小跑過來,老清還只當喊別人,準知道那個青年婦女跑過來一把抓著他的胳膊說:「爹,我是愛愛!」
「愛愛!」老清猛地吃了一驚,揀在手裡的半截磚頭,也差點砸在腳背上。跟前站的這個姑娘,燙著頭,擦著粉,嘴上抹著口紅,就在一剎那間,老清老漢一切都明白了。
愛愛哭著說:「爹,你沒有認出來是我嗎?」
「我!……我!……」老清叔用枯乾的手背擦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窯洞裡,一家子不知道什麼原因,全都哭起來。
最後還是老清嬸先說話。她說:「吃飯!人只要活著,有啥哭哩。」
愛愛這時把帶回來的提兜解廾,拿出來一塊肉,一包元宵,半斤粉條,還有一大堆碎饃塊。她說:「這都是我平常吃剩的饃。」她又說:「早知道俺爹回來,我就買一斤醬牛肉帶回來,五味齋的醬牛肉烘得可爛了。」
愛愛在掏著東西說著,老清老漢卻一直不敢看女兒的臉。
他腦子裡嗡嗡響著,好像要炸開一樣。他也不敢到門外去壘廁所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偷人家東西的賊。
過了一會兒,愛愛和雁雁到長松家去了。愛愛在城裡給小響買了個橡皮薄膜做的「洋茄子」,她們給小響送去。
兩個閨女剛走出門,老清走到老婆跟前,瞪著兩隻血絲的眼睛問:「你把愛愛賣到哪裡了?!」
老清嬸看著他那像瘋了的樣子,急忙閃在一邊說:「什麼賣了!人家在城裡給她找個事兒。」
「什麼事兒?」老清逼著問。
「學說書!沒辦法。人嘴不能綁起來!……」
老婆活還沒有說完,老清「叭」的一巴掌打在老伴臉上。大約打得太重了,把老婆打坐在地上,嘴也打流血了。
老清的手顫抖得厲害。他指著老清嬸罵著說:「你……你……給我領的好家!你算個人不算!」他說著又拿起擀麵杖。
老清嬸也是犟脾氣,她跑過去一把抱著他的胳膊,用頭頂著老清的胸膛說:「你把我打死吧!你把我打死吧!這一年多你去哪裡死了!你一進門就打人!……」
這邊一哭一吵,長松、楊杏和愛愛、雁雁都跑過來了。她們急忙拉開老清嬸,奪掉了老清手中的擀畫杖。
老清嬸氣不過,坐在地上放大悲聲哭起來。她哭著說著:
「這一年多你知道我們怎麼過的不知道?你有本事你咋不養活我們!你該死了!你光知道打人,就不知道人還要吃飯!……」
老清聽她罵著,自己氣不過,用拳頭打著自己的頭說:「怨我!誰叫你跟我海老清哩!……」
長松看他氣得那個樣子,就連拉帶拖把他拖到自己窯洞裡。
長松勸著他說:「老清叔,蔣介石扒開黃河,這一場災太大了。人都是死幾死,活幾活。俺嬸子和俺兩個妹妹,又都是女的,她們這一年多苦水也喝夠了。你就是再惱,也得忍忍。」
老清流著淚說:「長松,我死後不能進咱姓海的老墳了。我這一輩子並沒有辦虧心事,怎麼老天爺對我這麼狠呢!」長松說:
「那都是老迷信話。愛愛她在車站學說書,也不一定就流蕩了。
咱現在連飯都沒有吃的,還管她‘下九流’不‘下九流’。」
勸了一會兒,老清老漢不哭了,那邊老清嬸也不哭了。到了快晌午時候,愛愛過來了,她臉變的慘白,眼睛也哭紅了。她說:
「爹,回去吃飯吧!」
老清老漢低著頭沒吭聲。長松說:「吃飯吧!吃罷飯再商量,你不願意叫愛愛去,可以叫她回來。」
老清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窯洞裡了。老伴雖然和他吵了架,心裡還是心疼老頭。她給他一個人包了一大碗餃子,自己和兩個閨女還是吃的野菜麵條。
老清自己吃不下,他給愛愛和雁雁撥了半碗,雁雁吃了,愛愛一碗飯卻在那裡放著。
吃罷飯,愛愛擦著眼汨過來了。她先跪下給老清磕了個頭說:「爹,我先給你磕個頭,我今年過年還沒有給你磕頭哩!」她接著說:「爹,你也不用生氣,也不用打俺媽。學說書是我自己願意去的,不是俺媽的主意。我沒給你丟什麼人!」她說著眼淚像小河似地在臉上流著,「你把我養活大了是不錯,可是我也得活下去!你要嫌我這閨女丟人,我可以不姓海!」她說罷,站起來扭頭走了。
老清嬸急忙趕到窯外邊喊著:「愛愛!愛愛!你爹老了!你別跟他一樣!」可是愛愛頭也沒回,向著城裡走了。
夜裡,慘白的月亮掛在冰冷的天穹上。幾顆流星像她灑下的淚珠一樣在閃爍著。老清老漢一個人在窯外崖頭上站著,他仰望著天空,悲痛地問著天:「老天爺,你為什麼不長個眼睛!難道是我錯了嘛!」
正月十七這天,老清老漢提著個小包袱又離開燒窯溝走了!
長松勸了半天,他還是執意要走。他說:「長松,我是個莊稼人,這種日子我過不了,我眼不見,心不煩!」說罷提著包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