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七 章 洛陽城裡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除了舊貨攤子外,這裡還有賣膏藥的,賣大力丸的,算卦的,相面的,治花柳病的,還有從北平、天津跑過來的過路藝人,在這裡搭起地攤,說起京韻大鼓和相聲來。

小建和小強來到東北運動場,看著那些穿旗袍的和那些戴眼鏡的人,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話。他們對那些舊貨攤子不感興趣,就一頭鑽到遊藝場子裡,看一個賣大力丸的,在用拳頭砸磚頭,看了一陣砸磚頭,又跑過去看一個耍把戲的吃電燈泡。那個耍把戲的把一個電燈泡弄碎了咽在肚子裡,接著就大喊大叫拿著小筐子收錢。小建看見收錢,拉著小強從人縫中鑽出來跑了。後來他們去看拉洋片,人家也要錢,他們對那些能夠坐在凳子上,眼對著小窗洞往裡邊看的人十分羨慕,但是他們沒錢,只得沒精打采地走了。

轉了大半天,肚子有點餓了,小建就拉著小強去看那些飯攤子.這裡的飯攤子和尋母口鄉下不同,賣的花樣好多,小建和小強從來沒有見過:有灑著雞絲、紫菜的餛飩,有炸得又焦又黃的春捲,還有雪白的小包子、再放在平鍋裡煎黃的生煎饅頭。這些小吃也都是從平、津和上海一帶跑過來的人經營的,兩個孩子叫不出名字來,口袋裡又沒有一文錢,只好看著別人大吃大嚼。

來到城市以後,孩子們第一次感到錢的重要。他們在農村時候,只知道割草放羊、採棗子、摘甜瓜,從來不知道錢有多中用。現在來在城市,幹什麼都得要錢!有了錢什麼都能買,他們開始找尋弄錢的門路。

小建和小強去運動場玩了幾趟,發現了一個可以掙錢的地方。車站通往運動場路上有一個大坡,每天大批黃包車從車站拉著人上來,要經過這個大坡。這個坡又陡又長,有好多拉車的拉不上去。再加上近年來流亡來的人多,都是隨身帶著大批箱籠行李,上這個坡就更加困難。後來這裡就出現了一種職業叫「推坡」。「推坡」的多是些半大孩子,他們從坡下幫著拉車的把黃包車推到坡上,拉車的付給他們一角錢。有的坐車的也給他們些零錢,多少不等全靠碰運氣。

小建和小強發現這個門路以後,頭一天他沒有敢去推。他們以為推車的和拉車的是一家人。後來發現這些孩子和拉車的並沒有關係,他們兩個就勇敢地加入了「推坡」的行列。

這哥倆第一次把一輛黃包車推上坡後,拉車的給了他們一角錢。小建接住了這一角錢,小手顫抖起來了。他發狂似地想著,他和弟弟會賺錢了。媽媽有了錢也可以到麵攤去秤斤綠豆麵條,煮一大鍋,大家唿嚕唿嚕地吃著。……

就在這時候,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走過來。他歪戴著帽子,披了一件破軍襖,眼上還戴著一副眼鏡,眼鏡大約是破碎了。

上邊粘滿了膠皮條。

他說:「我看你這個票子是真的是假的?」

小建猶豫了一下,把鈔票從口袋裡拿了出來,那個孩子一把抓了過去說:「滾蛋!」

小建一下惱了,他說:「你為啥拿我的錢?」

那個孩子說:「你上稅了沒有?」小建說:「上什麼稅?」那個孩子冷笑著說:「看你那個土行孫樣子!告訴你,‘推坡’得上稅!」

小建說:「沒聽說!你也不是官,你還我錢!」他說著就上去拉住那個孩子的衣服。

那個孩子說:「嗬!你是想打架啊?你想頭朝東躺,還是頭朝西躺呢?」小建紅著眼說:「你還我錢!」那個孩子說:「嘿!這小土雜種還有個勁!來,咱們摔跤。我們城裡人摔跤可跟你們鄉里人不一樣。咱們喊一二三開始,你能把我摔倒,把頭捺得挨著地,我喊你十聲老爺,還你一毛錢,你摔不倒我,趁早滾蛋!」他又指著小強說:「兵對兵,將對將,這個小土鱉不準上仗。」

「摔就摔!」小建瞪著眼說著,小強在一邊嚇哭了。他說:「二哥,咱走吧!咱回家吧!」小建嚷著他說:「你別怕!」說罷撲過去就要摔。那個孩子說:「你別慌!」他先把眼鏡摘下來,在小建臉前晃著說:「二十塊!弄破了你賠不起。」說著,把眼鏡放在地上,又把破軍襖脫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束了束腰帶,喊著:「一、二、三!開始!」說罷猛撲過去將小建抱住。小建雖然不會摔跤,卻會「放跌」。他也不示弱地攔腰將他抱住。兩個人扭在一起,像拔樁似地來回拱著、捺著、頂著,用腳使著絆兒,那個孩子忽然趁勢將腿一標,將小建絆倒在地上。小建雖然年紀比他小,個子比他矮,可是從小在農村參加勞動,卻有一圪撻氣力。那個孩子只想他倒了,就去捺他的頭,猛不防小建就地打了個滾,像小豹子一樣往他胯下一竄,扳住他的兩條腿,把他扳了個「仰擺叉」。他又趁勢上去騎在那個孩子的身上,使勁地捺住他的頭,在地下狠碰起來。

那個孩子喊著:「行了!行了!一下就行了。」小建說:「你還我錢!」那個孩子說:「你掏,在我口袋裡。」小建往他上衣口袋去摸,那個孩子喊著:「在褲子口袋。」小建找不著褲子口袋,那個孩子說:「真是鄉下佬!連褲子口袋也找不到!」他說著把小建推起來,掏出了錢給小建說:「給!拿回去買膏藥貼吧。」小建也不理他,接過錢來,領著小強就走,那個孩子忽然從後邊喊著:「戴夜壺帽的,你站住!」小建站住了,那個孩子走到他跟前說:「你們不‘推坡’了?」小建低著頭沒吭聲。

那個孩子伸出了右手,把小拇指頭鉤著伸在他的臉煎,小建懂得這是和好的意思,也把小拇指頭伸出和他的小拇指頭鉤在一起。那個孩子說:「我叫馬蟻頭,有事找我!」小建點了點頭。

打了這一場架後,小建和小強就在這裡「推坡」了。頭兩天,賺的錢不多,他們沒有拿回家。小建對小強說:「小強,咱們把這錢攢住,晚兩天換成大票子,拿回家叫咱媽高興高興。」小強說;「好。」他們又推了幾天,已經攢了五六塊錢,那時候大鈔票興「貼水」,四塊七八角錢,就可以換成一張五元鈔票。兩個孩子就到錢攤上換成一張大鈔票,拿著回家了。

這些天,楊杏看他兩個回來得很晚,飯吃得也少,心裡思忖著:「八成是在外邊要飯吃了。」又想著:「這年頭,要飯也不丟人,只要孩子們能填飽肚子,管他呢!」這些天,玉蘭和秀蘭兩個閨女,看著小建和小強每天向城裡跑著,她們也想往城裡去找點活幹幹。楊杏說:「他們是男孩子,你們是女孩子,這城市地大人雜。再說你們那麼高了,還能去要飯。」玉蘭說:「這城市裡可乾的活多著哩!就你膽小。要是俺麥奶奶在這兒,早給我們領出去了。就會叫我們到地裡挖野菜。現在紅薯葉子霜打了,大秋地人家都犁過了,還有什麼野菜挖!」

楊杏說:「晚兩天再說。叫你爹去看看,看能找點什麼活幹。」

傍晚時候,小建和小強回到窯洞裡來了。一進窯門,兩個人就同時喊著:「媽!我們會給你賺錢了!」楊杏說:「會吃!你們要會賺錢,咱家也不受罪了。」小建說:「你不信?」說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元鈔票和兩張一元鈔票說:「給,媽,你拿去買面吧!」楊杏看到孩子們拿來的錢,又是喜又是驚,忙問:「你們在哪兒弄這些錢?」小強正要說,小建擠擠眼,他說:「我們兩個找到事幹了。

……」楊杏不信地說:「兩個小鱉羔子,你們能找到什麼事?」秀蘭在一邊接著說:「準是偷人家的!」小建說:「你才是偷人家的。」

接著他們把這幾天「推坡」的事說了說,楊杏聽了半信半疑。

正說話間,長松從粥場回來了。他看見風箱上放的這幾張鈔票,就問:「這是哪裡來的錢?」楊杏說:「小建和小強給人推東洋車掙的。」長松說:「在哪裡推東洋車就賺這麼多錢?」楊杏把他們在運動場下邊「推坡」的事情說了一遍,長松卻不信。他說:

「兩個螞蚱大一樣孩子,他兩個會去‘推坡’?」小建在一旁不服地說:「不信你明天去看看。」長松說:「‘推坡’一天就能賺七塊錢!」小建說:「我們推了五六天了。」長松說:「五六天怎麼拿回來一張大票子?」小建說:「我們在老劉的錢攤上換的。」長松說:「什麼老劉錢攤!我還不知道錢攤在哪兒,你們就知道錢攤?說不定就是在錢攤上偷人家的錢!」

兩個孩子滿心想讓爹媽高興高興,卻想不到他爹也這樣說。

兩個人受了委屈,小建噘著個嘴不吭聲了,小強鼻子一酸,撲簌簌地掉起淚來。

楊杏埋怨著長松說:「你也問清楚再說,萬一是他們推東洋車掙來的錢,不委屈他們了嗎?這城市地方,用人的地方多,也許真是他們賺來的錢。」

長松說:「萬二也不會!叫他們在城市學流蕩了,將來怎麼回去種地?明天都給我拾柴禾去,敢再往城裡跑,我把你們腿打斷。」

楊杏看他越說越氣,就說:「算了吧!算了吧!累了一天了.也擱不住生這麼大的氣。都吃飯吧。」說罷給小建和小強先盛了兩碗稀麵條,還給他們加了兩塊熱紅芋。

到了夜裡,兩個孩子呼呼地睡了。長松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著:「難道說這兩個小東西真的是推車賺的錢?要是真的。

多少也算有點辦法了。」他把那幾張鈔票握在手裡,覺得溼漉漉的,好像有孩子們身上的汗珠味。

第二天一早,他披上衣服走了。小建和小強醒來.揉著眼問:「媽,我們今天還去‘推坡’不去了?」

楊杏有點為難:叫他們去吧,恐怕長鬆發脾氣,再說他們兩個到底在外邊乾的什麼,自己也弄不清;可是不叫他們去吧,聽他們說一天能掙一塊多,秤米買面,差不多夠一家人吃了!她想了想,把小強拉到窯洞外一棵柿樹下說:「小強,你是媽的好孩子,你說實話,這錢到底是在哪裡弄的?」

小強說:「就是俺兩個給人家推洋車掙的,一回一毛錢。你看我這手!」說罷伸出兩隻小黑手,楊杏看著他兩隻小手的手掌上,磨出的兩個大水泡已經破了!她忍不住掉了兩滴眼淚,回到窯洞裡對小建說:「你們只管去吧!」

兩個孩子又高高興興地去了。

長松到粥場打了兩大鍋水,他有點放心不下,就拐到大坡上來。他走到坡下邊,就看見小建和小強已經在那裡,他急忙蹲在一個崗樓後邊,想看看這兩個孩子到底在那裡幹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從車站路上來了一輛黃包車。車上邊坐了個燙頭髮的婦女,腿前邊放了兩個大紅皮箱,箱子上還放了兩捆書。

黃包車剛來到坡前,小建和小強就飛快地跑過來了。他們挽著袖子向手上吐著唾沫,喊著向拉車的說:「推吧?」拉車的說:

「推!掛點勁啊!」四隻小手在後邊推住車斗,向大坡上爬起來了。拉車的在前邊喊著:「掛勁!掛勁!」小建和小強在後邊喊著:「加油!加油!……」

長松看到這個情景,眼睛潮溼了。

在這輛黃包車快爬到坡頂上時,小建和小強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就在這時候,兩隻大手忽然出現在車斗上,小建猛地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爹長松。爺仨個誰也沒說話。他們的汗珠和淚珠在塵土飛揚的大坡上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