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五 章 葫蘆灣搶船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楊杏說:「哎。」小響又說:「媽,你再問問我是哪裡人?」楊杏問著:「這個小妮,你是哪裡人?」

「赤楊崗的。」小響敏捷地回答著。

「你叫啥名字?」

「我叫海小響。」

「你爹叫啥名字?」

「我爹叫海長松。」

「你家是哪個縣的?」

「河南縣的。」

楊杏糾正她說:「不是河南縣,是河南省太華縣。」

小響背誦著:「河南省太華縣。……」

就在難民們開始往葫蘆灣轉移的同時,李麥和一個農村打扮的年輕媳婦,來到了緝私隊的大門口。

緝私隊住在一座關爺廟裡。二十幾個人住在東廂房裡。大殿的門經常鎖著,這是他們關押抓來客商的地方。這一群雞頭魚翅平常睡得極晚,打牌壓寶,吵吵嚷嚷總要到十二點才睡覺。

這天因為後半夜要起來查良民證抓人,所以早早就睡了,只剩下一個站崗的在大門口石階上站著,不時地看著大門框上插著那一根燃著的香,準備換崗。

李麥和那個農村媳婦站在廟門口,聽見那個站崗的自言自語地說:「嘿!好冷!」接著他抱著槍,跺著腳來回踱著步子唱著小調:「清早起來去放馬,一放放到白草凹,脫下破鞋我睡下,馬兒跑到丈人家,大舅子推,二舅子拉,推推拉拉到他家。……」

李麥挎了個竹籃子向這個站崗的走過來。

站崗的偽兵忙喝著:「幹什麼的?」

李麥說:「逃荒的。」偽兵故意把槍栓拉了一下說:「逃荒的走開!」李麥說:「老鄉,有一雙襪子你要不要?餓的不行了,隨便你給一斤饃錢就行。」她說著走上了石階。那個偽兵又問:「後邊是什麼人?」李麥說:「俺的兒媳婦。」她說著從籃子裡拿出一雙新布襪子說:「這是一雙新襪子,還沒有趟過腳。」

偽兵劃了一根火柴,先看了看襪子,又劃了一根火柴看了看李麥身後那個年輕媳婦,那個年輕媳婦害羞地低下頭。

偽兵說:「她做的吧?咳,手藝不錯。」

李麥說:「老鄉,您試試,穿不上您不要。」

偽兵說:「試試就試試。」他說著坐在臺階上,脫下鞋子在試穿著襪子。穿上一隻襪子後,他嬉皮笑臉地說著:「咳,大閨女抱著孩子進廟——看神!……」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李麥身後那個農村打扮的年輕媳婦,忽然掏出手槍,頂著他的腦門說:「舉起手!你敢吭聲我打死你!」嚇得那個偽兵大張著嘴巴慌忙舉起雙手。這時從房坡上跳下來十幾個人,為首的是秦雲飛,他們撲上去將那個偽兵捆住,李麥趁勢將一隻襪子塞在他的嘴裡。

這時那個農村媳婦拿掉了頭上的毛巾,原來她是宋敏。秦雲飛把那個站崗的偽兵綁在廟門口的柏樹上,讓宋敏和李麥在廟門口看著。自己帶著二十幾個游擊隊戰士,向東廂房摸進去。

這群漢奸隊的住房裡沒有床,他們睡在麥秸打的地鋪上。

房樑上吊著一盞大磁鱉燈,燈捻子上的焦頭往下掉著,屋裡滿是烏黑的油煙。漢奸隊在橫七豎八地睡著,菸頭、抽毒品的錫紙片扔了一地,每個人腳頭放著一個包袱,包袱裡包著搶來的襪子、香皂、顏料筒和膠鞋等物品。每個身邊還放著一條繩子,這大約是後半夜準備查戶口抓人用的。

這個漢奸隊有十幾條土造長槍,有的掛在牆上,有的靠在房裡木柱上。秦雲飛帶著同志們闖進屋裡以後,他們還在呼呼大睡。

秦雲飛和戰士們先悄悄地把他們的槍收了起來。然後一個人把著一個,站在他們的頭跟前。

秦雲飛用腳踢著一個漢奸隊員的頭說:「起來!起來!」那個偽兵發著囈語說:「別亂!別亂!還早哩。」秦雲飛大喊著:「起來!」那個偽兵一睜眼「啊!」了一聲,光著身子跳起來就想跑,被秦雲飛抓住胳膊撩在地上。

這時,漢奸隊的人全驚醒了。他們像夜驚一樣直著嗓了嗷嗷直叫。有的想去跳窗戶,被窗外的新四軍戰士喝了回來,有的從枕頭下剛拿出手槍,被戰士們踩住手奪了過來。秦雲飛大喝著:「都在被窩裡不許動!把手舉起來。」漢奸隊員們本來是些街上的地痞流氓,平常也沒有什麼訓練,大多數都光著脊樑坐在被子裡舉起雙手,有兩個膽小的,使勁用被子蒙著頭,在被窩裡篩起糠來。

秦雲飛清點著人數,發現屋子裡只有二十一個,連同站崗的那個偽兵,也只有二十二個,少了一名漢奸隊員,秦雲飛有些吃驚。他詢問緝私隊長王振興。王振興說:「開晚飯時,把人都叫回來了,反正就在這屋裡。」秦雲飛等人搜尋著屋子裡,卻不見那個人的蹤影。……

李麥和宋敏正在廟門外放哨把守,忽然聽見「咕通」一聲,一個人影子從廟的西北角圍牆裡跳了出來。李麥說:「有人!」宋敏說:「咱們去看看。」她們向圍牆角走去,卻不見動靜。她們又往前走了幾步,宋敏眼尖,她發現一個黑魅魅的暗影,正貼著牆站在黑角落裡。宋敏大喊了一聲:「不許動!」那個黑影撒開腿就跑。

李麥說:「別叫這個雜種跑了!」說著跟著就去攆,宋敏害怕李麥一個人吃虧,也跟著攆丫過去。

等秦雲飛查清楚那個逃走的漢奸隊員,是去廁所裡解手跳牆逃跑時,他們又發現李麥和宋敏都不見了。他估計宋敏和李麥可能是去追那個漢奸隊員了。這時馬牧集的槍聲已經隱約地響了起來。才開始是幾聲冷槍,漸漸地槍聲稠密起來。接著,日本鬼子的重機槍聲也響起來。秦雲飛知道徐中玉在馬牧集已經打響了。

隨著馬牧集的槍聲,南邊葫蘆灣河上也響起了兩聲槍聲。

這時難民也大部分集中在葫蘆灣河岸。秦雲飛掛記著截船搶糧,就把這些漢奸隊一個個捆起來,每個人給他們披著一條被子,連同大門外柏樹上捆的那個偽兵,一同關進關爺廟的大殿裡。

秦雲飛留了四個戰士看守著關爺廟,又派了兩個人去尋母口街上找宋敏和李麥。自己帶著十幾個戰士一路小跑,一直向葫蘆灣奔來。

從周家口駛來的七條糧船,在黃昏時候已經進了葫蘆灣。

天亮和幾個來接船的艄公,駕著小划子帶著纖繩來到第一條船上。他們和幾個老艄公悄悄關照了一下,說明今天夜裡新四軍要在這裡截船放糧。有的艄公贊成,有的卻有點害怕。天亮說:

「新四軍游擊隊是為咱們窮老百姓辦事,咱們都是黃泛區人。不能看著老百姓餓死在尋母口。再說,人家新四軍已經佈置好了,咱們別落個敬酒不吃吃罰酒。」幾個艄公思摸了一會兒。一個老年艄公頭說:「天亮,這樣吧,既然新四軍把這糧食要放給咱這一帶難民,我們不能昧良心。新四軍的隊伍上船來,我們也決不阻攔。不過上船以後,請他們鬆鬆地給我們捆一繩,將來我們好交代……」天亮說:「這個好辦。新四軍講好了,決不傷害咱們船家。」大家商量了以後,天亮和這個老艄公駕上划子,分別通知後邊幾條船。就在起更時分,七條糧船分別在葫蘆灣拋了錨。

壬尾巴和三個漢奸隊員押著糧船。他們都聚在第二條船上的小艙房裡玩紙牌。忽然,他們看到後邊的幾條船都依次地下了錨,就走出艙房來檢視。就在這時候,天亮帶了五六個年輕小夥子,從一個小划子上跳到船上來。

王尾巴忙問:「天亮!你怎麼來了?」天亮說:「來接船。你沒看,頂頭風。」王尾巴又看著後邊說:「那幾條船怎麼不動了?」天亮說:「河灣子裡水淺,大約是擱淺了。」王尾巴又看看天亮身後的幾個人說:「他們是哪裡的?怎麼往艙房裡亂跑?」天亮說:「拉縴的。」王尾巴用手電燈照了照說:「拉縴的?船行的人我都認識,怎麼沒見過!」天亮說:「你沒見過的人多哩!」王尾巴正要說話,天亮身後猛地閃起來一個人,上前先給王尾巴打了幾個耳光喊著說:「站好!」王尾巴正要掏手槍,後邊幾個新四軍戰士早掏出手槍逼住了他。

其餘的三個押船偽軍,兩個嚇得跪在船上求饒,一個跳到河水裡,準備逃走。一個新四軍戰士朝著河裡打了兩槍,那個偽軍身子一翻,掙扎了兩下,屍體順著黃河波浪衝走了。

天亮和新四軍的同志們把王尾巴和其餘兩個偽軍捆了個「老王看瓜」,撂在船艙裡,他們吹了聲哨子,河岸蘆葦裡隱蔽的新四軍戰士一齊湧出,駕著小划子分別截住了這幾條糧船。

等到秦雲飛來到葫蘆灣的時候,難民們已經全過了河,在西岸分起糧食來。

秦雲飛乘船來到西岸,看到難民們高興地喊著媽叫著孩子,有的用口袋,有的用筐裝著黃澄澄的麥子,還有的用褲子作口袋裝著麥子,有的小孩子抓著麥子往嘴裡吃著,心裡不覺一陣熱呼呼的,感動得直想掉淚。

雞子叫頭遍時候,難民們已經把糧食裝好,準備啟程向洛陽一帶逃去。秦雲飛把大家招呼到一塊。向他們講話。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人群,感情有些激動。他說:「大伯大爺們!大娘大嬸們!嫂子兄弟們,姐姐妹妹們,小侄小侄女們!……」他只是這麼依次地喊了一遍,逃荒的難民為這個親切的聲音,都感動得低下了頭。

秦雲飛說:「你們受苦了!我代表我們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豫東抗日支隊,向大家表示親切慰問。我們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是咱們窮人們自己的軍隊,是堅決抗日的軍隊。我們對國民黨扒開黃河、淹老百姓的所謂‘以水代兵’的混賬辦法,是堅決反對的。你們的房屋被沖毀,田地被淹沒,現在又吃沒有吃,喝沒有喝,大批人餓死在外邊。對這種悲慘境遇,我們表示萬分同情。我們將盡一切力量來幫助大家!今天,咱們大家截了漢奸的一點糧食,你們可以向西邊走了。有了糧食就有了腿了。現在咱們要分別了。你們放心地走吧!我們豫東抗日支隊要在這裡堅持下去。等趕走日本鬼子以後,我們等著你們回家鄉來!到那時候,咱們再見面,再敘敘家常,再重建咱們的家園。

……」

秦雲飛用激昂的聲音向難民們講著,好多老年人都感動得在暗暗擦淚。他們有許多人是第一次看到新四軍,他們依依不捨地看著留在自己家鄉的這支小小遊擊隊。

秦雲飛講完話以後,天已經麻麻亮,難民開始推著小車,挑著擔子陸續啟程上路。赤楊崗的十幾戶難民也開始順著土路向西走了,河邊只剩下天亮、梁晴、小嫦娥和徐秋齋。

梁晴對徐秋齋說:「大爺,你先走吧,我們等會兒趕你。」徐秋齋說:「不。我跟你們一起走。」梁晴又對天亮說:「咱媽怎麼回事!還不見來?」

天亮說:「很可能她還沒過來河。」

梁晴又問:「你什麼時候和她分手的7」天亮說:「昨天夜裡就分開了。她跟著宋敏姐,這裡也看不到宋敏姐。」

正說著,秦雲飛和幾個戰士走過來了。天亮忙上前問:「俺媽哩?」秦雲飛看了他和嫦娥一眼,有點負疚地說:「她大約還在尋母口。」他又安慰天亮說:「天亮,她和宋敏在一塊。我們已經派兩個同志去找他們了。現在我們再回尋母口找。只要見她,就馬上派船給她送過河來。」

梁晴走過來插話說:「叫天亮哥過河去找她吧!他又會撐船。一塊找不快一點?」秦雲飛說:「你們還是在這兒等吧!這裡光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不行。」

梁晴說:「這有什麼,反正也過來河了。要不我過河東去找?」天亮說:「我去!」徐秋齋說:「找人不如等人,她知道咱們在這裡,還能不來。」

梁晴說:「還是去。能隔千山,不隔一水。在這不也是等嗎?」秦雲飛看梁晴那麼果斷,又那麼急切,就說:「也好,叫天亮和我們一塊去吧。」

天亮正要跟著秦雲飛走,梁晴忙拿起他的破夾襖說:「你的夾襖!五更頭冷。」就在天亮接夾襖時,梁晴兩隻眼看著他的臉小聲說了一句:「快點回來,我們等著你!」天亮沒有說話,卻看了她妹妹一眼,扭頭走了。

幾條空船離廾西岸向河東駛去,天亮不時回頭看著,只見小嫦娥偎著梁晴站著,一動也不動地像石頭一樣站在河岸上。

天空出現了幾片桔紅色的朝霞,河面上晨霧消散了。因為河岸上的糧食,難民們沒有分完,附近村子裡的農民在天明以後,也都成群結隊地來弄糧食。正在這時候。河東尋母口東北角上響起了一片槍聲。接著尋母口街上也響起了槍聲。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鬼子來了!」只見遠遠的大路上塵土飛揚,一隊日本鬼子騎兵和漢奸隊正向葫蘆灣衝來.槍聲在天空呼嘯著,弄糧食的農民們,像放羊一樣都揹著口袋跑了。梁晴心裡焦急得像一盆火,小嫦娥嚇得抱著她的腿哭起來。徐秋齋忙說:「晴,趕快走!日本人來報仇了!」

梁晴像麻木了一樣,還在佇立著,遙望著尋母口。

徐秋齋拿起小車襻說:「晴,你要不走,我跟小嫦娥走!」說罷,就推著車子要走,梁晴這時才接過來小車襻,推起車子,小嫦娥在前邊拉著,走上了黃土大路。

鬼子的槍聲越來越近了。梁睛卻像完全沒有聽見。她嘴裡默默地念著三個字:「尋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