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章 濛濛春雨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陸胡理說:「話咱們別說死,你再和玉蘭她媽商量商量,我也是為你想。」長松說:「這事不用商量,我們堅決不要。」

陸胡理碰了個軟釘子,就又去找藍五。他說:「老藍,你一人一口,一個人吃飽一家人不飢。何必在這兒苦煞。到那裡吃現成飯,幹現成活,有啥不好哩!」

藍五說:「日本人那個錢我掙不了。我決定上陝西,你也不用替我操心了。」

陸胡理看他們幾個都說不轉,心想這個事兒肯定有人在裡邊下了「簧」。他就連忙去找海騾子。

「福昌洋行」的後堂屋裡,海騾子、褚元海和鎮維持會兩個人正在打麻將牌。

四圈在一旁侍候著,一會兒沖茶,一會兒擰毛巾把子,一會兒又彎著腰替海騾子看牌當「參謀」。

褚元海揭了一張牌,呲牙咧嘴地使勁摸著。手上青筋隆起,骨節亂響。他吼了一聲看也不看地把一張「白板」扔了出來,隨即罵著說:「今天夜裡我這手這麼不順!準是你這房子有毛病!」海騾子坐在他的下手,他也揭著牌說:「房子是方的不是圓的,打下來這四圈你換換位!」他說著揭到一張「二條」,正要打出去。四圈在一邊忙說:「留住!留住!」他又小聲說:「這樣做‘一條龍’!」說著幫他把張「二萬」打了出去。又輪到褚元海拿牌,他揭了張「一條」,他又罵著:「什麼屌牌!」剛一撂出來,四圈說:「行了!放倒吧。」海騾子剛把牌放倒,褚元海惱了,臉憋得像豬肝一樣。他把牌「譁」地一扔說:「你們這是打的什麼屌牌!」海騾子也瞪著眼說:「你說什麼屌牌!怎麼,輸不起了?」褚元海說:「你放屁!你打牌還帶著‘肉電報’!」四圈是個結巴嘴,他一急更結巴了,他忙說:「褚……褚……褚團長!我……我……我可沒看你的牌!」褚元海「啪」地一聲,一個耳光打過去,指著四圈的鼻子罵著:「媽那個x!把你的舌頭伸出未,我看你的舌頭有二尺長沒有?」四圈捂著臉哭了。他哭著說:「我……我……我要看你的牌,叫……叫……叫我眼瞎了!我……要……沒看你的牌,誰打我!叫……他手上長……長疔瘡!」海騾子也瞪著眼說:「娃褚的!你也別欺人太甚了!打狗也得看看主人面。我見過你這五馬長槍手!呸!」他說著向褚元海臉上唾著。褚元海也向他臉上唾著。兩個人罵著唾著,弄得滿屋唾沫飛濺。兩個維持會的人拉著勸著,也沒勸下。正在這時候,陸胡理來了。他一看這局面,拉住海騾子就往外邊走,拉到前邊屋裡。陸胡理說:「你和他吵什麼?」海騾子氣咻咻地說:「什麼費油鹽的東西我都見過,還沒見過他這個褚王八。他想在我跟前耍厲害,不行!他抱著粗腿,我抱的也不是麻桿!」陸胡理說:「算了!算了!他是一官,咱是一商。磕不著碰著,這些帶爪帶牙的人,像狗一樣,你得罪他幹什麼?你就全輸給他能輸幾個錢?」海騾子聽他這麼說,「哼」了一聲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問:「那個事辦得怎麼樣,長松他們到底是去不去?」陸胡理說:「這事難辦了。李大腳和徐秋齋給他出主意了,連王跑也把表退回來了。」海騾子說:「這個李犬腳是存心跟我作對,我早晚得收拾她!」陸胡理說:「我看這個事兒,只有一個辦法,叫褚元海的治安團下手抓吧!不來硬的不行。」海騾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那還得跟這個老黿下話!」陸胡理說:「嗨呀,南亭,你整天在外邊跑哩,怎麼連這點三回九轉都沒有?這個臉變不過來還行?」兩個人商量了一會,又到後客房來了。褚元海這時還在嘰哩嘟嚕地胡罵著:「打了四圈牌,一次壺也沒開。老是我還沒有挺哩,他就放倒牌了!我說是怎麼回事,原來是‘二仙傳道’!……」

他正說著,海騾子和陸胡理進來了。褚元海故意喊著:「我的人哩!備牲口。」海騾子皮笑肉不笑地張著嘴呲著牙,媚聲媚氣地說:「褚團長,我說你這四圈打得好!」褚元海說:「好個屁!」海騾子說:「你這一次也算教訓教訓他,叫他懂點規矩。」

褚元海說:「什麼?……」他話還沒說完,陸胡理忽然哈哈哈哈大笑起來。他笑著說著:「褚團長,你們兩個說兩叉了,你說的是打四圈牌,海經理說的是你打夥計四圈打得好!」他說罷,又揚聲大笑著說:「太有意思了!」

褚元海還沒弄清楚,他說:「我不懂。」海騾子這時也故意大聲笑起來。他笑著說:「老褚!你剛才打我那個夥計叫四圈!」褚元海這時才弄懂,他說:「啊!褲襠放屁,兩叉了!」說罷忽然亮開嗓子,像敲破鑼似地揚聲大笑起來。

屋子裡頓時揚起一陣可怕的笑聲。各種醜態和醜臉在表演著。海騾子笑著用手絹擦著眼淚,陸胡理用手拍著桌子角抖動著身體,褚元海捧著大肚子仰臉笑著,維持會兩人,一個蹲在牆角,抱著頭笑著,一個用手捶著腰搖著頭像叉了氣。

笑罷,海騾子說:「褚團長,再打四圈吧?」褚元海笑著說:「算了,算了。」他收拾著桌子上的鈔票。海騾子走過去趁勢將桌子上四面放的大小鈔票,撲攏在一塊,一齊放進褚元海的皮包裡。

褚元海說:「這何必哩!」海騾子說:「今天晚上本來該你贏!」那兩個鎮維持會的人也說:「這是你贏定的錢。」

桌子收拾後,維持會的兩個人告辭走了。海騾子才拉住褚元海的袖子蛻:「褚團長,我有件事一定要請您幫忙。」接著他把招華工,老百姓不想去的事情說了一遍。褚元海說:「這有什麼關係?我替你抓。渡口閘住,路口把住,等於罩裡的魚,你早取早得,晚取晚得。」

海騾子說:「我想明天夜裡就動手!」

褚元海說:「明天夜裡就明天夜裡。幹這個事,我那些弟兄們是手到擒來。跑不了他們。肥的瘦的一鍋煮!」

海騾子說:「咱們總得有個說道?」

褚元海說:「就說他們是共產黨!」

陸胡理說:「人太多。不如說查‘良民證’。褚元海點著頭說:「這也好,這也好。」他說著眯著眼看著陸胡理說:「你就是我剛才打的那個四圈?」海騾子忙說:「不是他,那是個光知道吃飯的渾小子,他姓陸,叫陸胡理。」

褚元海說:「唔,我說看著不像嘛,那個小子比你臉上肉多。」陸胡理堆著笑說:「就是,就是。……」

當海騾子和褚元海在屋子裡罵著四圈的時候,四圈並沒有走,他在窗子外聽著。他聽著海騾子說褚元海打他「打得好」,又罵他是「渾小子」,心裡憋著一肚子窩囊氣。他暗暗罵著海騾子:「給你看了半天牌,捱了一頓鱉爪子打。不給我出氣,又去舔人家屁股!給你幹活,幹個屌!」說罷披上衣服上街了。

四圈挨的這一頓打,確實有點窩囊。他並沒有看褚元海的牌,原來這四圈雖然是個渾人,麻將牌他倒是很精通。這裡有個原因:四圈也姓海,是赤楊崗一個破落戶子弟。他爹叫個海崇禮,外號叫「大蟲」。這海大蟲吃喝嫖賭無所不幹,本來有百十畝地都叫他踢騰乾淨了。後來就開賭場,四圈從兩三歲時候,就坐在他爹懷裡看打牌。就連他這個名字,也是從打牌上來的。當他剛生下來的時候,海大蟲正在打牌。家裡人告訴他,他老婆生小孩了,叫他趕快回家。他說再打四圈回去!家裡人叫他起個名字,他說就叫「四圈」吧。四圈這個名字,就這樣叫了起來。

後來海大蟲連賭帶抽鴉片,日子越來越不行了。初上來是賣地,地賣完賣房,房子賣得剩了兩間小屋,還偷著椽子賣了買菸泡。後來實在沒有什麼賣了,就偷老婆的衣服去賣,今天偷一件單衣,明天偷一件棉襖,老婆整天在街上喊著罵著:「海大蟲,你不要臉!你不是人,你是吃草料的畜牲!」儘管老婆這樣罵,這大蟲一口老癮仍無法收。後來有一次偷他老婆衣服賣,竟至使他老婆起不了床,出不了屋門。這次老婆實在傷透了心,就決計要改嫁不跟他。海大蟲也樂得來個順水推船,敲了對方几十塊錢。在人契上劃了押算是把個老婆也賣了。

四圈就是在這個家庭里長大的。小時候戴著銀麒麟牌子,穿著綢緞衣服,也當過幾年「小少爺」。十歲以後就不行了,賣一次地,吃幾天好的,又是牛肉、又是燒餅。可是過一段又不行了。不是跟著他爹半夜去偷人家的老玉米,就是幾天不開鍋。這四圈從小鍛鍊得能吃能餓,他一次吃燒餅能吃二十個,吃麵條能吃兩瓦盆。餓起來,兩三天不吃飯也沒什麼事。開始,他爹和他媽打架,總是他爹把他媽和他一齊打,臨後來,他長大了,他就幫著他媽打他爹。他媽嫁人以後,他本來跟去了。他的後爹姓馮是城裡一個賣江米甜酒的。城裡人秤米買面,嫌他吃得多,只要他端起碗,就皺著眉頭看著他的嘴。過了不到一年,四圈實在過不慣。他想著:在農村莊稼熟的時候,就是偷個玉米,扒個紅薯也能吃幾頓飽飯,在這城裡,燒紅薯也賣兩角錢一斤。後來有一次,他後爹叫他去挑炭,他拿著錢一去不回來了。

四圈離開城裡,仍然回到赤楊崗。這時海大蟲已經在冬天凍死了。四圈一個人又不會做飯,就每天幫這家打幾天坯,幫那家燒幾天磚窯。後來就踅到海騾子家打短工,因為他個子大,有一把力氣,海騾子就僱他當了長工。遮四圈是個從小受慣氣了的人,有個好脾氣,不管別人怎麼耍笑他,諷刺他,他只是咧嘴笑笑。他在海騾子家裡,就是個「受氣筒」。海騾子經常罵他是「吃飯不知道飢飽,睡覺不知道顛倒」的「渾人」,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菜蟒」,意思說他個子大,手腳笨,吃得多,幹活又不利索。四圈也不理會這些,只要有碗現成飯能填飽肚子就行,管他叫什麼「菜蟒」、「菜龍」的。

在赤楊崗,四圈最敬重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麥,一個是海老清。李麥向來沒有叫過他「菜蟒」,總是把他當個人看待。有一次,四圈去趕會,在一家賣水煎包子攤子前,他一連要了三十個包子。吃完後,他掏不出錢來給人家,和人家耍賴,賣包子的搗著他的臉、罵他、數落他,四圈低著頭只是不吭聲。最後,賣包子的要脫他的衣服,他掙著不讓脫。就在這時候,李麥走過來了。她剛賣了一隻老母雞。李麥當時就把賣雞的錢拿出來,替他打發了包子錢,人家才放他走了。四圈本來想著這件事要傳遍全村,可是李麥回去對誰也沒有說。四圈心裡暗暗感激。

還有一次,四圈他媽從城裡來看四圈,她給四圈拿來一條舊棉褲。她不想進村,因為在那些年月裡,改嫁是丟人的事。她在村外沙崗下等著。叫割草的小孩到村裡去叫四圈。一方面把棉褲給他,一方面也想見見四圈和他說說話。四圈卻不去,他對割草小孩說:「你對那老婆說,叫她把棉褲給我放在石碑樓前,叫她走吧!」割草小孩又去沙崗上對他媽說了,他媽含著淚把棉褲放在石碑樓前,用塊石頭壓住。正準備要走,正好碰見李麥在放羊。李麥問明瞭情由,一把把他媽拉在自己家裡,先做了頓飯吃了吃,又把四圈喊來,讓他孃兒倆見了見面說了說話。四圈他媽千恩萬謝地走了以後,李麥數落四圈說:「她是你媽哩!你怎麼能不見她?人家跑了幾十裡地來給送棉褲,你怎麼能連面都不見。」四圈低著頭說:「他……他……他們光……光罵我!」李麥說:「他們罵你是他們沒見識,他們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他們也有娘。你媽走這一步沒有啥丟人。她日子過不成了嘛!」四圈說:「嬸……嬸子!都……都要像你這樣……就……就好了!」說罷,擦著眼淚夾著棉褲走了。通過這些事情,四圈的簡單頭腦裡,認為李麥是「第一個大好人」;雖然他也講不出什麼道理來。

四圈敬重海老清,是因為海老清為人正直,幹莊稼活精通。四圈才從城裡跑回來時,什麼活也不會幹。他爹平常吃鴉片煙,自己什麼農活都不會幹,別說教他了。倒是海老清認真教過他幾次。教他拿鍁的架勢,教他鋤地的方法,還教會他打磚坯使牲口。海老清常說:「他來世上一個人,都不管他,他就要變成小偷。好歹教會他幾樣本事,他就能顧個嘴。」

黃河發水以後,四圈在赤楊崗海騾子家的老宅裡,看了一段門。後來水淹了村,房子泡塌了,他衛跑到城裡,跟著海香亭當了兩個月跑差的。國民黨流亡縣政府遷到了河西,海香亭跟著縣政府走時,想把他帶著。海騾子不讓帶。說他在籌辦福昌洋行,需要人手,後來就又把他帶到這尋母口,在洋行裡當一個打雜的夥計。

四圈披著衣服,在街上轉游。他走到一家飯鋪的爐子前,看了一會兒烙燒餅。四圈這個人一不愛看戲,二不愛聽說書,他唯一的興趣就是愛看人家做飯。飯鋪的夥計們打燒餅、拉麵條、削麵、炸油餅.他都有興趣。一方面他看著那些雪白麵塊,怎樣變成吃食;另一方面不但能看,還能聞到各種各樣的香味;聞味道又不要錢。

四圈正在看人家烙燒餅,忽然背後有人喊著:「萊蟒!」四圈扭頭一看是王跑。王跑走過來說:「菜蟒!聽說你現在混闊了?」四圈說:「混……混什麼闊!」王跑說:「抱住粗腿了。在日本洋行當上夥計了。該穿上皮底鞋了。」四圈說:「毬!」他又看打燒餅。

王跑又把他拉到一邊說:「萊蟒,問你個事兒,我也想給日本人乾點活。老陸說叫我去東三省。可我又嫌遠。你說還是去好,不去好?」

四圈看王跑來向他請教,心裡有幾分得意。他說:「恐怕你……你不去不行吧?」王跑說:「怎麼不行?我又沒拿他什麼。」四圈說:「你……你……沒拿人傢什麼,也……也不行。」

王跑說:「我不去他能把我扛起來轉三圈?這招工的事,是周瑜打黃蓋,一家願打一家願挨。我不情願去……」四圈笑了笑說:「那……那你厲害!」說罷扭頭就走。

王跑說:「菜蟒,你說清楚嗎,怎麼說個半截話!」四圈說:「我……我有事!」說罷又到一個炸油條的攤子前,看人家炸油條了。

王跑本來是個精靈的人,看他說話吞吞吐吐,有些狐疑。走到河堤上,正好碰上李麥從一片難民棚裡出來。王跑把見四圈的情況說了一遍。李麥忙問:「他現在哪裡?」王跑說:「我看他在一個炸油條的攤子前蹲著。」李麥說:「我去找找他。」

李麥來到賣油條攤子前,看見四圈正在替人家拉風箱。李麥說:「那不是四圈嗎?」四圈說:「嬸子!你好啊!」李麥故意說:「你如今賣油條了?」四周說:「我……我給人家幫忙哩!」說著把風箱交還給人家賣油條的。又走過來說:「嬸子!你買……買油條?」李麥說:「我不買油條。想打聽一下渡口的船。我們想到洛陽去。在這兒混不下去了。」四圈看了她一眼,又咽了口唾沫說:「要走,趕……趕……快走!」李麥看他話裡有話,又故意說:「我還沒有和你天亮兄弟商量通哩!這孩子他一心想去東三省當工人,聽說那裡挺好!」四圈說:「去……去……幹啥!要去洛……洛……洛陽,就趕快走吧!」李麥說:「說走也不那麼容易。雖然不是家,也七東八西,光收拾就得幾天。」四圈說:「有啥收拾哩!再不走,渡……渡……渡口就閘住了!」李麥忙問:「四圈,出啥事了嗎?」

「沒……沒……沒啥事!」四圈說著就想走。李麥上前一步說:「四圈,你可不能把嬸子當外人哪!出了什麼事,你對我說說怕什麼?我還能給你說出去。」

四圈又伸著脖子嚥了口唾沫才說:「嬸子!你……你千萬……千萬可……可不能說出去!」

「你放心!」李麥痛快地說著。

四圈看了一下四周,小聲說:「要……要抓人了!」

「抓什麼人?」

「抓……抓苦力。他們說:招……招……招不來就抓!」

「什麼時候?」

「今……明個黑。」四圈說罷又說:「嬸子,你……和俺天亮兄弟說……說,叫他跑……跑……了算了!別人咱……咱不管他們。」

李麥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