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章 濛濛春雨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春暖草自青。

——民諺

傍晚時候,牛毛細雨下起來了。群眾叫「籮面雨」。那雨像絲線一樣細,像麵粉一樣輕,隨著輕柔的春風,在天空中飄灑著、揚落著。有時候細起來像一陣薄霧,籠罩在柳林中、河面上、葦棵裡。

天快黑下來時候,李麥把天亮叫到大殿裡,商量著怎樣和艄公們說通搶糧這件事。按李麥的想法,最好不要和他們講。到時候把船截住,和他們講明不傷害他們,把糧食分了就算了。天亮說還是給人家打個招呼好。到時候只要他們配合,就好辦得多。再說艄公們都是附近的人,大部分都有親戚朋友在難民中。有的爹孃兄弟也逃荒在這裡,只要說通,他們決不會去報告。李麥聽他說得有把握,就囑咐他一定要注意分清好壞人,別把事情洩露了出去。

天亮和他媽說話時候,梁晴在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她兩隻眼睛不住地看著天亮,天亮卻沒有注意。天亮剛走出廟門,粱晴忽然從席子上拿起塊破油布說:「媽,外邊下雨了,我把這塊油布給他送去吧!」李麥說:「你送去吧!」梁晴拿起油布,走出殿門,就飛跑起來。

天亮在前邊大步走著,猛不防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他急忙站住扭回頭一看,只見兩個又黑又亮的眼珠,透過夜裡灰色的雨霧,深情地看著他。

「你來於什麼?」

「我給你送油布,雨下大了。」

天亮這時又仔細地看了看梁晴,只見她的頭髮上掛滿了細小透明的雨珠,像戴著滿頭珠翠,烏黑的兩綹劉海,被雨水貼上在雪白的前額上,似溼非溼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微微鼓起的胸脯,顯示出她青春的健美。

「晴!……」天亮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心怦怦怦地跳了起來,他被這個可憐姑娘,感動得眼睛潮溼了。

梁晴把頭低下來,頭髮幾乎擦著他的胸膛。她激動得渾身發燒,雨珠子灑落在她的臉上。

兩個人默默地站了一陣。天亮抽著她胳膊下夾著的油布說:「雨下緊了,你趕快回去吧,看衣裳都淋透了。」

他抽了兩下油布,梁晴使勁夾在胳膊下,他沒有抽出來。

「我到葫蘆灣去。十多里地呢!」

「我也去。我跟你一遭去。」梁晴調皮地看著他。

「和咱媽說了嗎?」

「……」梁睛點點頭。

天亮猶豫了一下,他看著梁晴在雨地裡站著。像一枝帶雨的梨花一樣,又可憐,又可愛。

「傻妞!」

「你才傻呢!」

天亮一把把油布拿過來,隨風抖開,先包住梁晴,然後把自己高大的身軀也裹在那塊又大又破的油布裡。

梁晴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害怕,她好像在嚶嚶地哭,又好像在激動地笑。……

多少天來,梁晴和天亮沒有談心了。一個破大殿裡住了十幾家,男人們都睡在殿門外捲棚下,女人們擠在殿角里。初開始,梁晴好像不懂事的女孩子,她大聲叫著天亮,和他打鬧著。但是,到了春天,她變化了,青春幾乎把美麗和羞澀同時送到少女的身上。她變得更出眾了,同時也變得更溫柔了。她從鳳英和春義的關係上,體會到了男人和女人的「規矩」,她不敢再大聲喊叫「天亮哥」了,漸漸地卻學會了用眼睛代替嘴巴。初上來,她覺得很彆扭,可是當天亮的眼睛有了反應以後,她覺得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而且說得更深刻,更甜蜜。有時候天亮和他媽說話時候,她聽得出來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她就故意瞅天亮一眼,天亮只是若無其事地憨厚地笑笑。有時候鍋裡只剩一碗飯,天亮還準備去盛,她就用眼角指指李麥,因為她吃得慢,還沒有回碗,天亮就會意地把碗放下。她開始覺得這種無聲的命令很好玩,她甚至覺得語言幾乎是多餘了。

青春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偉大力量。它催發著青年人的軀體,啟迪著他們的智慧。同時它也灌輸著熱烈的感情和堅強的理智。青春是公平的。她把她的乳汁不光滴在放著豬排的盤子裡,同時也擠在煮著野菜湯的鐵鍋裡。她可能更偏袒後者,以致使我們這些窮孩子們變得如此純潔、善良和多情。

他們向葫蘆灣河灣子裡走著。天慢慢地更黑了。無聲的春雨還在悄悄地下著。大地上送來一陣陣清新的芳香。這種芳香氣味裡有溼潤的泥土香味,還有柳梗和青草混合著的香味,有時還飄來一股蒲公英花的清甜香味。這些香味隨著雨絲風片,向人臉上撲過來,沁人心肺,簡直令人如醉如痴。

天亮和梁晴並肩走著。多少天來,他們兩個都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現在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倒是殷勤的春雨,好像瞭解他們的心事,它在油布上瀝瀝淅淅地響著,代替了這兩個人的竊竊私語。

又走了一會兒,雨住了。天上的雲彩也漸漸散開。天亮拿下了雨布。梁晴說:「天亮哥,咱們說說話唄!」

「說什麼?」

「你說什麼我都想聽。有時候連你出氣的聲音我都想聽。你們在大殿外邊地下睡,我就能聽出來你睡熟後出氣的聲音。」

天亮笑著說:「你別弄錯了,打呼嚕的是王跑,不是我!」梁晴撇著嘴睃了他一眼說:「我知道。我就那麼笨?」她又說:「你出氣比較均勻,另外就是夜裡從碼頭上回來,一躺倒就睡著了。」天亮嘆了口氣說:「晴,我太累了!一天來回擺六七次渡,胳膊腿就像累零散了一樣。可是就這樣,很多人還擠著想幹。還不是一天為那幾斤麥。」梁晴心疼地說:「天亮哥,我也看出來了。你每天回來,我看著腿都不想抬了。又沒吃飽過一頓飯。我真想去替你。」天亮說:「算了吧,碼頭上亂得像鱉翻潭一樣,什麼人都有!漢奸隊過來過去,你去不方便。」

梁晴聽他這麼說,知道他是有心保護自己,心中暗暗高興。她又說:「天亮哥,我看你這些天有點變了!」天亮說:「怎麼變了?」

「不大愛笑了。整天老皺著眉頭。」

「你也太愛笑了!」

梁晴說:「笑怕什麼?是自己臉上帶的,又不是借人家的。另外人家說,一天笑幾回,能頂上吃個饃。」天亮說:「真的嗎?你聽誰說的?」梁晴笑著說:「我自己體驗的。每天快黑時候,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見你回來就不叫了。」天亮也笑了。他說:「那你就整天看!鬼丫頭,我看你也變了,變得話多起來了。」

「我還有一火車話呢!」梁晴故意說著。天亮說:「那你最好別都說出來,我只有一條船,載不動你那一火車話!」梁晴聽他這麼稅,高興得用頭髮擦住他的胸脯說:「你能!你能!……」

到了葫蘆灣,天亮和梁晴觀察著地形。這葫蘆灣本來是賈魯河上一個小河灣子,如今黃河水順著賈魯河的河道往南流,從這裡又向東南灣去。由於河道彎曲,在這裡彎了好幾個小灣,像個葫蘆形,所以人們叫它「葫蘆灣」。

這裡地僻人稀,水深流急。有些地方河面只有兩三丈寬,兩岸盡都是柳棵葦林,黑壓壓的一眼看不到邊。天亮看著這河灣子,盤算著說:「就在這裡。把日本人的糧船,都截在這個灣子裡,把糧食一分,再把難民們用船送到河西。我看再好也沒有了。」

梁晴問:「他們有幾條糧船?」天亮說:「大約是七條。」梁晴又問:「他們在船上押運稂食的有多少兵?」天亮說:「什麼兵?還不就是漢奸隊那些人。王尾巴是帶班的。反正不怕他們。打就打,既然拚上命還怕死?」梁晴說:「那樣不好。他們帶著槍,一打槍,尋母口住著漢奸隊不全開來了?到那時候,不但要傷人,咱們難民也走不利索。」

天亮想了想說:「要說也是。」梁晴接著說:「叫我說唄,不要把七條船都截在這一個河灣子裡,把船的距離拉開,最好能讓每條船相隔一二里地遠,到時候,大夥動手,搶他最後一條船,他前後不能照顧,那就好辦了。」

天亮高興地說:「這倒是個辦法。他一條船上也不過一兩個人。咱們人多好對付他。說不定讓他不響一槍就把他的船截了。」梁晴說:「就是嘛。只要漢奸隊的大隊人馬不知道,大夥的行動再利索點,糧食一到手就馬上過河上岸,上了岸馬上散開。等漢奸隊發覺了,派人來追,大夥兒早走遠了……」天亮說:「這個主意好,回去和大夥商量商量。」

回去的路上,天亮有些興奮。他說:「晴,想不到你這個小心眼裡,還有這麼些見識。」梁晴說:「這有什麼稀罕!俺爹在黃河上行了幾十年船,最忌諱的就是孤舟夜行。有時候在一個碼頭上等兩三天,也要搭幾條船作伴同行。刀客們專門在夜裡截孤船。」天亮說:「我在船上也兩三年了,怎麼沒有聽你爹講過。」梁晴說:「那誰知道。我們家的事,也不一定什麼都對你講。」天亮說:「大概是我到船上以後,個子大,力氣壯,你爹不怕刀客了!」梁晴撇了撇嘴。

走到一條小河溝前,梁晴故意說:「我害怕,我不敢過!」天亮說:「這水連腳脖子都淹不住。你怕什麼?」梁晴說:「遠怕水,近怕鬼。我不知道它多深多淺!」天亮說:「你來時怎麼過哩?」梁晴說:「來時我就不記得有這條小河!」說罷咬著下嘴唇調皮地看著天亮說:「你不是力氣大嗎?」

「你這個丫頭啊,真是學壞了!」天亮說罷一把將梁晴抱起,淌過河去。梁晴使勁地摟著他脖子,一面笑著,一面流出了幸福的眼淚。

…………

這天下午,陸胡理回到龍王廟裡,繼續和大夥說著去東北當華工的好處。大家都冷冰冰地,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都推脫著說:晚幾天再說,和家裡人再商量商量。他找到長松,悄悄地對長松說:「兄弟,你可別錯了主意。憑你這一身力氣,到礦上幹活,銀子錢像流水一樣,養幾口人跟玩的一樣。要去咱倆一塊去。明年把家接去,咱倆家擱鄰居。」長松說:「我是沒有啥說的,就是家裡娘們扯著腿。我也不能把他們撂下就走。」陸胡理說:「你要去,可以先給你發點安家費!不過你可別聲張出去。」長松說:「這樣不好吧!都是老鄰老舍的,厚一家、薄一家,以後傳出去,我不叫人家戳脊梁骨嗎?」

陸胡理說:「你咋這麼實心眼兒?就光咱倆個知道嘛!」長松說:「蜢蟲飛過去還有影兒,誰還不知道誰家瓦罐裡有多少米?我不能收你們這安家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