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麥話還沒有說完。王尾巴就喊著說:「如今南亭不當保長了,他現在是日本人辦的福昌洋行經理!這是什麼地方?保長、保長的叫!」
李麥故意說:「尾巴,你說這是啥地方?騾子當了幾年保長了,你說叫我喊他個啥?」
王尾巴說:「這是日本人的地方!你那麼叫,就不覺得背時嗎?」
李麥聽他這麼說,就生起氣來。她說:「尾巴,誰告訴你這是日本人的地方?」她順手抓起地下一把土說:「這是中國的土?還是同本國的土?你爹你爺是在中國土地上長大的,還是在日本國長大的?你王尾巴如今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陸胡理忙圓著場說:「算了!算了!何必閒磨牙哩。南亭是來給村裡人辦好事來了。何必為這閒事爭吵呢!」
海騾子這時也冷笑著說:「天亮他娘,我們姓海的總是一個字掰不開。我不能看著我的族下鄉親們凍死餓死。我不能對不起我們的先人。我要是見死不救,我就無臉進咱姓海的老墳地。」
海騾子說著,自己眼圈也紅了,好像他自己真的變成了慈悲心腸,連長松幾個在聽這話時候,也暗暗地點點頭。李麥大約和他是多年的冤家,卻一點也不感動。俗話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也「分外眼明」。她看著他那裝腔作勢的樣子,和他爹當年那個假善人樣子一模一樣,心裡就更加惱火。她故意說:「騾子!你要是想積陰德,現在正是時候。什麼時候咱見過這麼大的災?聽天亮說你們那個洋行貨棧裡存了幾千包糧食,你要是能拿出來個十石、二十石,發給這些窮難民,你看大家說你好不說?這時候誰吃你一碗糧食,將來一輩子也忘不了你。轉轉好年景,大夥不給你立碑,也要給掛匾!」
海騾子聽她這麼一說,臉_上一赤一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支吾著說:「那是人家日本東家的糧食,我們洋行只負責轉運。轉運就是負責給人家運走。這你們不懂。咱不說這個吧!老陸,你們看是不是把表填了我先帶走。」
陸胡理說:「這好填。把你的自來水筆我用用。」陸胡理正要填表,李麥卻說:「慢著。這現在都是逃荒在外,不比在家裡,誰家都是大大小小一小窩!男人們都走,剩下這女人小孩們怎麼辦!……」陸胡理說:「到那裡就寄回來錢了!」李麥說:「這眼下就過不去呀!你們能不能一個人先發幾十斤糧食叫安安家?」
海騾子說:「再商蜃,再商量。我可以和日本朋友提一提。」李麥說:「你們商量,我們也得商量,就這樣把家撂下,拔起腿就走了,這還行。」
海騾子無奈,只得說:「也好吧,你們各家都商量一下,我明天候個信。反正咱自己村裡爺們,我儘量給大夥解決困難。」說罷,眼睛恨恨地瞪了李麥一眼,帶著王尾巴走了。
四
海騾子走了以後,大家都議論起來。
楊杏走出來說長松:「我可不願意啊!你要去先把你這一大群孩子安排個地方。你都給我留下,我可管不了。只顧你們去吃大米洋麵,我們在這兒怎麼辦?」
藍五說:「我咋看這大米洋麵不那麼好吃哩。」
李麥說:「海騾子平常明奪暗算,欺負咱們窮人一輩子,今兒個忽然變成大慈大悲的菩薩了!他這個人油鍋裡的錢都敢抓,他要是不得點什麼好處,就這麼給咱用心辦事,我不信。我咋看今兒個他來這一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有安什麼好心!」
陸胡理微笑著說:「嬸子,這一場大水,他也弄得沒家沒業了。‘美不美,泉中水,親不親,是鄉鄰!’人都長個心,到這個時候,他遇著機會,想給村裡爺們找個生活出路,也合情合理。」
王跑說:「他也該給咱村裡窮人們辦點事了!」他又說:「我看騾子有點變好了,過去見咱們說話,臉仰到天上,如今說話也和氣了,也沒個架子了。人一干大事就變好了。」
李麥說:「我咋看他變得更刁了。他現在幹這個事算什麼?就是當漢奸!平常罵這個是漢奸,罵那個是暗探,結果日本人一來,他們倒先當起漢奸來了。人能當上日本人漢奸,就是不要臉了!指望著不要臉的人給咱辦事,我看靠不住。」
徐秋齋一直沒說話。他平常本來是個愛說話的人。今兒個卻一直躺在席上閉著眼養神。李麥知道他有個毛病,只要海騾子在場,他決不正面頂撞。這會兒,海騾子走了,他卻仍然不吭聲。李麥這時就叫著他說:「大叔,你是識字人,跑過的地方也多,你給大家拿拿主意。」
徐秋齋說:「我老糊塗了。如今日本人這事情,咱也說不清。我看這事啊,也不必取齊,誰想去誰去。有大米洋麵吃著是比這裡強。反正我是不去,人家也不要我。逃荒在外,能搭上幫更好,不能搭上幫,各走各的路。我準備過河上洛陽,我看這尋母口是呆不住了。」
李麥說:「我們天亮也不去。就是要飯也不去。闖關東,過去我們孃家那村子,有十幾家也闖過。說是到黑龍江開荒哩,結果荒也沒開成,餓死幾十口子。……」
陸胡理忙打斷她的話說:「嬸子,你們家天亮當然不會去啊!他有個撐船的手藝,‘良民證’也領了。只要這尋母口的渡口有生意,還能沒有你們家的飯吃!可我們這些家不同,眼看就要餓壞人。再說,現在去幹的是工廠,和那時候去黑龍江開荒不同了。」
王跑也說:「誰想去呀!到哪兒也不是老孃舅家!不是走投無路了嘛!我要會撐船,我也不去!」
李麥聽著陸胡理和王跑這麼說,氣得臉「唰」地一下白了。她說:「老陸,王跑,咱們一塊逃荒出來,就是和一家人一樣。我可沒有想到只顧自己。誰願意去誰就去,咱們也不必拉扯人。……」
正說著,天亮從碼頭上回來了。天亮一回來,大家都不吭聲了。天亮看大夥都在院子裡,好像商量什麼事似的,可是又都不吭聲,就笑著說:「日本洋行想招收華工往東三省送,告示貼出來幾天了,連一個報名的都沒有。大家就是對日本鬼子不相信。」
陸胡理說:「天亮,聽說你領來‘良民證’了?」
天亮說:「船行給我領了一個。咳,什麼‘良民證’,紙菸盒大一張紙,賣五塊錢!」陸胡理說:「我看看,我看看。」天亮掏出來給了他,陸胡理拿著「良民證」說:「咳!只要有這個,還怕什麼!」
李麥說:「天亮,拿來我看看你的‘良民證’。」天亮從陸胡理手中接過來送給他媽。誰知道李麥接住「良民證」以後,看也沒看,「嗤拉!嗤拉!」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天亮吃了一驚,忙說:「媽,你怎麼撕了?」
李麥激動地說:「孩子!咱不當日本鬼子的良民!明天咱們就逃荒過河走。不在這尋母口了。死跟大家死到一塊,活跟大家活到一塊。」
李麥把天亮的「良民證」撕掉,大家都愣住了。可是心裡都知道她為什麼。徐秋齋這時也從鋪上站起來了,他說:「撕得好。叫我說咱早就應該想辦法離開這個混帳地方了。伯夷、叔齊寧可餓死也不吃周武王的一顆糧食,咱們中國人就不能給日本人幹活。我現在把話說到明處,我勸大家不要去東三省了,闖關東,我闖過。那年路過奉天,我親眼看見,光一個坑裡,埋了幾千中國工人。下井挖煤,別說吃大米洋麵,橡子麵都吃不飽。那地方是好進難出,我勸大家別上當!」
李麥也說:「徐大叔說了,大家該明白了吧。日本鬼子要是把咱中國人當人看,他也不會侵略咱中國了。天亮,咱可不去,你要敢去,我打斷你的腿!」
天亮說:「我才不去!」
春義也說:「老陸,你把這張表給海騾子帶回去吧,我不去了。」
藍五也說:「我也不去了。
陸胡理看見大夥把表紛紛交了回來,就忙說:「你們既然不去,就不應該接人家這表,我沒法給人家南亭回話!」李麥說:「這他能訛住人嗎?可見這裡邊有鬼!」
王跑也拿著表說:「老陸,我看我也不去了!」陸胡理把眼一瞪說:「你怎麼也下軟蛋了!」接著他又把王跑一拉說:「走,走,咱們到外邊商量。」說著兩個人出去了。
陸胡理和王跑出去以後,徐秋齋趕到廟門口看了看說:「哎呀!這陸胡理是個大白臉呀!剛才我為啥不說話?怕他這個‘肉電報’,他肯定要去對海騾子說。」
李麥尋思著說:「我說他怎麼這麼下勁兒替海騾子張羅,說不定他們是串通的。」
海長松說:「老陸他也是個窮人,他為啥呀?咱們不能心眼太多了,對誰都不相信。」
藍五說:「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這日本人的苦力,咱們不能去。」
李麥說:「我看咱們趕快離開這裡吧。海騾子他們既然打定了主意,在他的眼皮下沒好處。天亮,這兩天有難民船沒有?」
天亮說:「這兩天船正忙哩,從周口鎮往這裡送糧食,渡口上就沒有船了。」
李麥問:「運的什麼糧食?」
天亮說:「都是麥子。海騾子的‘福昌洋行’給日本人收的,由這兒往開封轉運。」
藍五說:「海騾子說得好聽,他收購那麼多糧食,就啥不得給逃荒的難民發點,還是善財難捨。」
天亮說:「他還怕難民搶他的。前天我們接了幾船糧食,每條船上都有漢奸隊的人押著糧食,一個人背一條槍,可利害了。」
李麥聽天亮說海騾子怕難民搶他的糧食,心裡猛地一動。就在這時候,她想起了個主意,可是這個主意太冒險,她不知道能行通不能。她想著又不敢說出口,心裡興奮得突突跳起來,她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把嘴唇都咬紫了。
她故意說:「海騾子還怕難民去搶他的糧食?他也是過於小心了,他是給日本人開的洋行,誰敢去搶他的糧食!」
長松說:「兔子不急不咬人!那也說不定。」
藍五說:「大家真要破上命,真能把他的糧食哄了!」
春義說:「他才有幾個人!難民們比他的人多得多!」
徐秋齋說:「咳!現在這些年輕人都是膽小鬼。要是我年輕時候,見天吃蘆根,煮野菜?我才不受這洋罪哩!他給日本人運糧食,這是不義之財!……咳!不說了!如今這些年輕人太膽小了。」
大家雞一嘴、鴨一嘴地議論著,李麥聽著大家的口氣,知道大家的心事都在那個「搶」字上,可是誰也不敢說出口。她就又問天亮說:「天亮,這幾天到的有糧食沒有?」
天亮說:「今天沒有。不過晚兩天可能到六七船糧食。從周口鎮運來的,全是小麥。」
「他們一個船上有幾個押糧的?」李麥又問。
「一個船上一個。背的都是土造槍。有的還沒有子彈。嚇唬人[口+拜]!」
李麥主意已定,就站起來說:「長松、老藍,我看反正咱們各家都不安業了,餓死也是死,還不如豁出來算了!咱們替海騾子‘放放賑’怎麼樣?」
「搶!」大家幾乎是同聲地喊著。
徐秋齋忙說:「這事情啊,千萬可別讓老陸知道。」
「王跑也不能讓他知道,他的嘴鬆。」長松說。
藍五說:「這個事啊,全憑天亮兄弟。他在船行,艄公們都是他的朋友。」
天亮笑著說:「我已經想了幾天了。要搶他的糧食,咱們不能在碼頭上搶。我想了一個地方,在葫蘆灣!那裡地僻人稀樹多,兩岸都是柳棵。咱們人到那裡,截住了他的船,把糧食一灌,就過河往西走。要搶糧就趁早,這幾天是月黑頭。」
天亮從容不迫地說著他的想法。把個徐秋齋老頭喜歡得眉飛色舞。他跑到天亮跟前看著他的臉說:「哎呀!好孩子!你大爺平常只當你是個大銅元,誰知道你還有個心眼兒!」他又拍著他的脊樑說:「咳,有才!有才!」
李麥說:「有吃才!一頓兩大碗。」
長松說:「嬸子,天亮想的周到。你叫我,還真想不出來。好!咱就這麼辦。」長松說罷,大家也都說這個辦法好。
李麥說:「咱們還得好好核計核計,葫蘆灣那個地方好過河不好過?到哪裡截他的船?另外總還得多串聯幾家,光咱這十戶八戶不行。」
大家商量了一會兒,就決定分頭串連,準備這幾天夜裡動手搶船分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