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紅彤彤,
為窮為苦當礦工。
三年幹得兩毛錢,
腰桿累成一張弓。
——民歌
一
九盡春來,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楊花落地了,杏花開放了,柳枝在溫暖的春風裡飄舞著。黃河水淹沒過的荒村野灘上,土地開始變得鬆軟起來,長出來的不是莊稼,而是一棵棵像箭似的蘆葦嫩尖芽子。這裡成了蘆葦的世界。它佔據了幾乎所有的荒野水灘。偶爾有幾株紅蓼和青蒿,長在破落的荒村斷垣殘壁下,把這些荒村點綴得更加荒蕪、淒涼。
去年秋天,有些村子沒有逃荒出來的農民,他們戀著家鄉,戀著土地。黃河水落下去的時候,荒野裡露出一片片烏黑的土地,他們就拚命開墾著這些荒濉,把像生命一樣寶貴的麥種,撤播在龜裂的土地上。麥苗出來了,麥苗盤根了。然而就在今年的三月,黃河「桃花汛」下來了,一場黃色泥湯衝下來,麥子被淹沒在地裡。農民們播種著麥子,播種著希望,收穫著嘆息,收穫著眼淚。
沒有氣象預報,也沒有汛情預報。農民們不認識黃河,不知道她的脾氣和性格。他們辛辛苦苦地向土地裡種著莊稼,又茫然地看著不知從什麼地方衝來的黃水。他們只悲嘆著:「龍王爺又在這裡跑馬了!」
「桃花汛」過後,逃荒的人更多了。麥子被淹了,人們斷絕了最後一線希望。尋母口天天湧進大批的逃荒人群,河堤上全住滿了衣著破爛的難民。飢餓像旋風似地襲擊著這個渡口。樹皮被剝光了,雪白光滑的樹幹站立在路旁,像沒有穿褲子一樣,害羞地瑟縮著。樹葉被捋光了,樹枝像過錯了季節一樣,從春天又回到了冬天。
最慘的是那些掉在黃河淤泥裡的人。
解凍以後,黃河灘裡一塊塊醬紅色的淤泥開始發軟丁。這些淤泥灘上硬下軟,有的三四米深,腳踩上去好像踩在橡膠上一樣,可是隻要一腳陷進去,就別想拔出來。越掙扎越往裡陷,越陷越深。有的人陷進去全身沒頂,有的人陷進去只露個頭活活被憋死。
尋母口南邊的亂流河灘裡,這些天來已經擺著一片人頭。這些人有的是逃荒過路的,有的是去挖蘆根的,他們被陷在泥灘裡,發出悽慘的呼叫。可是誰也無法到跟前去救。他們呼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交代著自己死前要囑託的話。……
成群的老鴉在天空盤旋著,時而飛下啄食著這些屍體的眼珠和耳朵。偶而有幾條餓得發瘋的野狗,也向泥灘裡跑去,想和那些老鴉爭奪「食物」。可是這些野狗沒有翅膀,它們也被陷在淤泥裡。狗的屍體對著人的屍體,構成了一幅幅慘絕人衰的圖畫。
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文明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這時候天上已經飛著雙引擎的飛機,地上跑著舒適的小轎車,電視機已經在前一年進人了人們的家庭。而帝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爭,卻把這裡變成了原始社會。這些悽慘的景象,對人類文明是一個莫大的諷刺,這是整個人類的恥辱!
二
在尋母口一所磚房院子裡,大門口掛了個招牌,上邊寫著「福昌洋行」四個字。這就是「東亞株式會社」設在尋母口的分支機構。海騾子是這個洋行的經理。
吃罷早飯,王尾巴到櫃房對海騾子說:「老陸來了,在門外。」海騾子說:「啊,請他進來。」不一會兒,王尾巴領著個三十多歲的人進來了。他瘦刮骨臉,八字眉,長鼻子,嘴巴向外凸出著,臉上還有幾顆淺麻子。這個人乍一看去很溫厚善良,兩隻眼睛卻亮得森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著,不時露出一股兇殘的光芒。不過他好像自知這種兇像不宜外露,經常把眼皮麻搭著,一般人看不出來。
這個人就是陸胡理。是赤楊崗一個外來戶。他爹原是老二區局子裡的一個局丁,後採被海騾子他爹僱到他家作看莊稼的莊戶頭,民國九年大旱災,乘機買了十幾畝地,就在赤楊崗落了戶。後來因為鑄造假銅元,被逮捕下到監獄裡,一直住了十幾年,後來病死在監獄裡。
陸胡理自小精明能幹,讀了幾年私塾,又學會了織襪子的手藝。每大挑個織襪子機器,串鄉走村。他爹被下到獄中後,他跑著送飯送衣裳,遞呈子寫狀子,漸漸和衙門裡的人混得挺熟。他雖然沒有把他爹保釋出來,卻通過衙門裡的熟人,弄了個在鎮上收屠宰牛羊稅的差事。
陸胡理不像他爹一說話兩瞪眼,三句話不投機就想打架。他為人勤快,說話和氣,又愛給人跑個小腿,所以在赤楊崗比他爹混得還響。前年他通過請客送東西,把土地勘丈員弄在手裡,赤楊崗幾家地主就對他另眼看待起來。農民們也和他來往,因為他這人說話和氣,又沒架子,小大人都看得見,腿快嘴勤,說不定遇到什麼事還得央助他。
發水以後,陸胡理跑到縣裡。喪而上是逃荒,實際上他另有主意。大水衝到縣城那一夜,商店裡的人都跑到城牆上去了。他連夜撬開了七家商店的大門。
頭一家是個金銀首飾樓。陸胡理撬開大門進去以後,只見銀匠用的砧子、錘子擺在櫃檯上,玻璃首飾盒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掛。他翻箱倒櫃,掀床摸牆,半盒火柴劃空了,也沒有找到什麼首飾。最後只得把一杆白銅水菸袋曳在腰裡跑了出來。
第二家是個京貨店,陸胡理將門撥開進去以後,只見大件東西都收拾起來了,只剩下些拆開的秣子、毛巾、顏料和兩包繡花的絲線還擺在貨架上邊。陸胡理拿著顏料筒搖了一遍,挑了十幾桶值錢的顏料,用包袱包起來,連同兩包袱絲線綁在身上,溜出來送到自己住處。
他一連吃了兩個燒餅,喝了一大碗涼水,聽著雞子還沒有叫,就又下夜走了。他一連又撬開幾家商店的門,也沒找到什麼貴重東西。最後他翻牆跳到一家叫作「呂家漆店」的大院子裡。這「呂家漆店」本是縣裡有名的一家大行,專門從山裡採購生漆往上海一帶運銷。陸胡理想著:砍倒大樹有柴燒,縱然沒有別的東西,扛走兩桶漆也值幾十元。陸胡理翻牆進去以後,直奔櫃房屋,誰知道還沒有走上兩步,從堂屋下邊柱子旁,忽地竄出一條大黃狗來。這條狗一色黃毛,三尺多長的身子,嘴叉子張開有半尺來長,看去就像一個牛犢子,看到陸胡理就拚命撲過來。陸胡理猛地吃了一驚,沒有想到這家漆店還養著一條大黃狗。他想從地下摸塊磚頭砸它,這時院子裡已經是半尺深的黃水,連個圖坷垃也找不到。他一邊倒退著,一邊脫了小褂向狗掄打著,誰想那條狗兇猛異常並不害怕,仍然撲上撲下向他咬著,把個小褂也撕破了。
陸胡理想:真倒霉,遇上這個龜孫東西。偷雞不成蝕把米,把個小褂也撕破了。陸胡理想走,那條狗截住他拼命咬著也走不了。陸胡理用兩隻手攉著地下的水,向那條狗臉上攉,那條狗野性發作,衝著飛濺的水花,向他更兇猛地跳著咬著。
正在這時候,陸胡理卻猛地想出一個辦法來。這是他爹從前教他的。他爹從前當局丁、當莊戶頭,經常下夜捕人,又偷雞摸狗。對付狗他有一套經驗。陸胡理站起來將身子貼著牆,解掉褲腰帶,將褲子往下一褪,爬在地上,屁股朝著狗,猛地跳著往後退著,直向那條狗逼來。那條狗正在狂吠,忽然看到長著一個大白頭兩條長腿的東西向它跳來。它不知道這是什麼野獸,嚇得唧嚀一聲,夾著尾巴向後院子裡跑了。
陸胡理穿上衣服,繫好腰帶,卻不敢久戀,他害怕這條狗再跑回來,只得又縱身上牆,跑到街上。
到了一家綢緞莊的門口,陸胡理賊心不死,他又走不動了。這家綢緞莊大門沒有上鎖,是從裡邊倒插著門。他從下邊踹了幾下,門便踹開了。他到裡邊看了看。貨架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卻發現一個木樓梯,就悄悄地摸著梯子爬上樓去。
陸胡理爬到樓上後,發現樓上放的都是還沒有解捆的布匹和綢緞大包。他抱了一捆試了試,分量太重他扛不動。他又往前邊摸,發現兩個白布包袱,裡邊都是剪開的零匹綢緞。他想著:就把這些零的揹走吧!他剛往前跨了一步,腳下邊踩住個軟烘烘的東西。就在這時候,他的一條腿被抱住了。
原來這家綢緞莊的人並沒走完,還剩下個老夥計在樓上睡著看門。那老頭抱住他的腿就喊:「有賊了!有賊了!」陸胡理一聽有人,拔腿就想跑,那老頭攔腰從後邊將他抱住,死活不放。陸胡理甩了幾下子,沒有把老頭甩開,老頭還在拚命地喊叫,這時他就一低頭,把那個老頭的手背上咬下一塊肉來。老頭「唉喲」了一聲,一鬆手,他就抓了個包袱,順著樓梯滑下來跑了。
當天夜裡天不亮,陸胡理就把這些搶來的東西,塞在風箱裡和一個破麻袋裡,裝扮成逃荒的樣子,挑著兩個筐、一口鍋上開封城去了。他準備把這些東西拿到開封相國寺變賣了,就在開封找個營生。可是還沒走到開封,剛到朱仙鎮南門外,卻被漢奸隊發現盤查住了,東西全部被搶走還不算,又捱了一頓柳木棍。開封沒有去成,他就又折回來,來到尋母口鬼混。不過他這些經過,對誰也沒有說過。他這個人有個本領,就是「守口如瓶」。多少年前的事,他能漚爛在肚子裡,也決不說出去,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在內。
海騾子的日本洋行開辦起來以後,就先替西田張羅著招募華工。他在渡口上又搭了一座大貨棧,每天收購糧食、菸葉、棉花。人手不夠,海騾子就想起了陸胡理。他派人四處打聽他,後來王尾巴在飯鋪裡遇上陸胡理,就把他領了來。
陸胡理來到後客房、看見海騾子穿著一身藏青毛呢大夾襖,戴了個黑兔皮帽子,大鼻子上架著一副寬邊茶色眼鏡,嘴裡叼著一根雪茄煙,手裡還拿著一根花杆自來水筆。看去儼然像個闊少爺,就滿臉堆笑地說:「南亭,你如今混得可真像個樣子了,要是在路上我遇到你[口+拜],可真不敢認你了。」海騾子滿意地笑了笑說:「老陸啊,俗話說‘官大不壓鄉鄰’,我乾的事兒再大,還敢忘了咱們鄉親。」說著遞給他一支雪茄,陸胡理故意接在手裡問:「這是啥東西?」海騾子說:「煙哪!」陸胡理忙說:「咦!這東西我可不敢抽,說不定得多少錢一根呢!」說罷,又規規矩矩放在桌子上。
坐下後,海騾子問他:「發水以後,一直也沒見你,你忙什麼了?」陸胡理苦笑著說:「我能做什麼!做生意沒本錢,下力氣沒力氣,還不是要飯。」海騾子說:「我不信。你是個有名的錢串兒,還能兩手閒著?」
陸胡理親熱地叫著說:「南亭!我真是沒有啥營生。」海騾子說:「要是真沒什麼事幹,我想給你找個事兒。我有個日本朋友叫西田,是日本國一個大資本家。在東三省開的有礦山,有工廠,他們公司想在咱這裡招幾千名華工,就在難民裡招。可是告示貼出去幾天了,也沒人來報名。咱們這兒老百姓都沒出過遠門,膽小怕離家,我想託你經辦這個事,將來工人招齊,由你監送到遼寧。反正錢不會虧你,只要把人進到,一個苦力手續費是十元錢。」陸胡理聽了這話以後,心裡盤算著:「怪不得海騾子這麼闊氣,原來他和東洋人拉上了關係。人不發外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送一個苦力十塊錢,送一百個就是一千塊。這些論數字的買賣,是最肥的肥肉。」他心裡這麼想,嘴裡卻說:「南亭,你知道我這個人拙嘴笨舌,也沒見過大場面。你要叫我給你跑個腿,買個東西,我能給你辦。押送招募苦力,恐怕幹不了。再說和東洋人打交道,咱不是那個料。不像你念過學堂,家裡也有名望。」
海騾子說:「這很簡單。咱和日本人訂的有臺同。」他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合同叫陸胡理看:「老陸啊!你就不要推辭了,話咱們說明白,這手續費十塊錢裡邊,咱倆個是二一添作五,你就放心幹吧。你要現在用錢,就到我們櫃上去支。我看你就從咱村來的難民中間去招。人都愛隨大流,有幾個村的人開個頭,其他的就跟著去了。到咱村的難民中去說合,還非你不可,像尾巴、四圈他們都不行。」
陸胡理想了想說:「南亭,這樣吧!既然要把這個事辦妥,你先別讓我以招工的頭臉出現,我也到龍王廟。……」
還沒等陸胡理說完,海騾子就說:「這樣好,這樣好!你當個‘人誘子’!」他又拍著陸胡理肩膀說:「老陸,還是你能辦事。比尾巴他們強得多。’
陸胡理說:「要不是給你辦事,我說什麼也不這樣辦。你知道,常言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
三
第二天,李麥和楊杏等幾個婦女提著籃子,正準備去地裡挖薺薺菜,長松、藍五和春義幾個人,垂頭喪氣地從渡口上回來了。
李麥忙問:「今兒個怎麼回來這麼早?」
長松說:「活幹不成了。渡口腳行接到治安團的通知,不是本街戶口的人,一律不準在腳行裡幹活。聽說要發什麼‘良民證’!」楊杏說:「你們不會也去領個‘良民證’?」春義說:「人家‘良民證’是隻發給尋母口有戶口的,外來逃荒的不發。」李麥說’:「這些龜孫東西,又想點子設法治人哩!渡口不讓過,活又不讓幹,不是把人往死處逼嘛!」王跑說:「嬸子,你不用發愁,你家天亮已經把‘良民證’領到手了。是船行給他辦的。他們離不開他,今天早上去就發給他了。我看見了,煙盒大一片紙,還得貼像片。您天亮還得去照個像哩!」
徐秋齋嘆了口氣說:「咳!什麼‘良民證’!還不是巧立名目,敲詐老百姓的錢!真是閻王爺不嫌鬼瘦。人餓死的餓死,淹死的淹死,就這樣還要把骨頭搓成扣!這個漢奸隊呀!……」
徐秋齋剛說到這裡,陸胡理忽然揹著個破麻袋從廟門走進來。他一看見大夥就哭喪著臉說:「嗨!村裡人都在這兒,叫我找得好苦!」他又環視著眾人說:「徐大爺,麥嬸子,長松,你們都在。我可真操你們的心哩!」
李麥忙問:「老陸,你從哪兒來?」陸胡理說:「我從縣裡來,縣裡也混不成了。丈廟裡餓死的人,抬都抬不及。」李麥又問:「你金生他媽哩?」陸胡理說:「發水後就跑到老汝洲她孃家去了,金生也去了。幾個月連個信也沒有。後來他們有信勸我也去,我煩住親戚家!串房簷這味道我嘗過,自己在外邊能要飯也不去看人家那個臉!」
王跑說:「一點也不錯。老陸,你準備咋辦?你是有辦法的人!」陸胡理說:「咳!我有啥辦法,反正咱們大夥湊到一塊總好點兒。」
李麥說:「老陸,我們如今也連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生意做不成,也找不到活幹。大夥正發愁哩!你訊息靈通,能幫大夥想想辦法。,暫時就在咱這破廟裡住下吧!」陸胡理說:「嬸子,我就是來投奔咱村裡人的。不管逃荒也好,要飯也好,咱們一路走,互相有個幫扶。」
陸胡理就這樣在龍王廟裡住了下來。他和王跑住在一個草窩裡,兩個人唧唧咕咕地說著話,一直說到深夜。他還給了王跑兩個燒餅。王跑在被窩裡悄悄地嚼了嚼,咽在肚裡。
第二天大清早,海騾子帶著王尾巴忽然來到龍王廟裡。王尾巴打著招呼說:「長松哥!老藍!南亭看你們來了!」大夥一見海騾子來了,都慌著跑過來,連徐秋齋也披著衣服,拄著棍子走過來說:「騾子,聽說你來到尋母口了,就是見不著。」
海騾子臉上堆著笑說:「大叔,我近來忙啊,你們怎麼不去找我?」說話間,王跑推過一輛獨輪小車說:「南亭!南亭!你坐下,坐到這上邊。咱這兒連個凳子也沒有!」說罷又吹了吹車子上的灰土,讓海騾子坐下。
海騾子說:「別客氣!別客氣!都是自己的爺兒們。」他坐下以後又說:「這麼大的災,真是天蹋砸大家!我也是整天惦記著咱們村裡的人哪!看起來大家的日子怪困難吧?」
長松苦笑著說:「已經揭不開鍋了。見天都是挖點野菜煮煮吃,你沒看,眼睛都吃紅了。」
海騾子嘆了口氣說:「可真是叫大家受委屈了。我今天來,就是給咱村爺們想個辦法。我認識個日本朋友,他在東三省開辦了個鐵礦。現在要招一批人去開礦。到那裡嘛,吃的是大米洋麵,住的是洋樓熱炕,每年發兩套衣服,一雙大皮鞋,月月開支錢,還能顧個家。可就是人家招收這些人,得要可靠的老實百姓。還得有個殷實鋪保!我想這機會不多,來給大夥捎這個信。至於具保嘛,凡是咱們赤楊崗的人,我一律打保。你們看都是誰去,就報個名。我這裡帶來了表,你們填一填。」
海騾子這麼一說,大夥先是一陣沉默。長松思索了一陣同:「他叫帶家眷不叫?」
海騾子說:「家眷眼下不能帶。將來在那裡安住身了,當然能帶,再說到東三省日子比咱這兒好混多了。反正你只要到那裡,一干活就是錢。如今郵路也通了,你就往家寄唄!」
陸胡理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問:「南亭,這你也是給咱村裡人辦好事,我們就太感謝你了。就是他那個活重不重?」海騾子說:「不重。論鐘頭上班,比咱莊稼活輕多了。」陸胡理又問:「他讓回來不讓?」海騾子說:「怎麼不讓回來!幹他一兩年,一個人賺上幾百塊錢,您想到哪兒就去哪兒!」
王跑又問:「他們要木匠不要?」
海騾子說:「人家是大礦山。什麼匠人都要,有技術的還能多拿錢。像春義這些年輕人去,還可以學開汽車。學會開汽車,賺錢才多哩!」
陸胡理說:「怪不得人家要鋪保。原來還學開汽車!」海騾子說:「就是嘛!人家日本朋友託我就是信得過我。」陸胡理說:「那可真的,不是人家還不讓去呢!你要把人家汽車開跑怎麼辦?」
海騾子說:「大夥核計核計看怎麼樣?要去一兩天就走,這是第一批。」
陸胡理說:「叫我說要去咱都去。到那裡能結成個幫,省得受欺侮。」他說著眼瞟著王跑和長松,長松耷拉著頭,不敢吭聲。
陸胡理看大家沒人應聲,就對海騾子說:「南亭,你把那表給我一張,我去!反正總比在這兒要飯強。」
海騾子給了他一張表,王跑就趕忙說:「老陸,給我填一張,我也去!」裴旺也接著說:「給我也填一張吧!」長松站起來說:「我也去!給咱填一張。」
轉眼工夫,海騾子已經發了七八張表。就在這時候,李麥從龍王廟的破大殿裡走了出來。她和楊杏、鳳英、梁晴都坐在大殿裡的席子上聽著,本來不想見海騾子,這時,看到已經叫大家填表了,只得走了出來。
李麥向海騾子打著招呼說:「你來了,海保長?」
海騾子看到是李麥,兩家本來不說話,衛聽她喊他「保長」,心裡更是老大不高興。他就故意拿著架子說:「啊!天亮他娘!我來看看爺兒們,給大夥想個辦法。我在日本國有個好朋友,開了大工廠、大礦山,我想給鄉親們推薦推薦,到他那裡去當工人。」
李麥說:「可真叫保長操心了!如今大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