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二 章 王跑的驢子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西田笑了笑說:「褚先生,我們公司對於熱心給我們協助的明友,報酬一向是從優的。」他說著從皮包裡掏出兩疊鈔票放在桌上說:「這是兩千元儲備票,請先收下。將來貴團軍餉、武器彈藥有什麼困難,我們還可以幫忙。」

褚元海看到鈔票,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線。他大笑著說著:「西田先生,你太客氣了!你太客氣了!……」他說著自己拿起酒壺,滿倒了三杯酒說:「來,來,來,咱們喝酒,今天要喝個痛快。先喝個‘桃園三結義’!……」他說著自己先端起一杯,像往老鼠洞裡灌水一樣,一飲而盡。他又讓著西田和海騾子說:「喝起!喝起!一人三杯。」就在西田和海騾子端起酒杯喝酒的時候,桌子上的兩疊鈔票已經跳到褚元海的口袋裡。海騾子看得清楚,他心裡想著:別看這個胖子動作呆笨,手倒很靈便利索。

正月十六這天本來是「開市」日。按照習慣,街上的商行、鹽棧,都應該掛出燈籠,點放鞭炮開始營業了。

李麥和楊杏到街上轉了一圈,想到幾家旅社聯絡聯絡,還給他們拆洗被子。可是跑了幾家,都還關著門,有幾家門上貼著「遷往界首」的字條。有兩三家雖然開了門,但是人家說生意不好,暫時不拆洗被子。

李麥說:「看起來這個碼頭快不行了。都叫漢奸隊來鬧壞了。這裡本來是個‘三不管’的地方,他們一來,明搶暗奪,誰也不敢從這裡過了。」楊杏說:「咱要是這樣下去,攬不住活幹,可要把人困死在這裡。」李麥說:「真不行了,再推著小車走,有啥辦法。」

她們回到龍王廟裡,老清嬸和鳳英她們看著她倆空手回來,知道在街上沒有攬住活。大家都發了愁。

正在這時候,王跑掂著根鞭子回來了。他走過來,把鞭子往地下一撂,一屁股坐在一個破筐上,抱住頭一聲不吭。

大家吃了一驚。老氣趕快問:「驢呢?驢你怎麼沒有牽回來?」於跑也不答話,忽然嗚嗚嗚地大哭起來。

他這一哭不要緊,老氣急著喊著說:「驢呢?驢呢?驢到底弄到哪兒了?」王跑卻只是哭。

李麥走過來說:「跑!究竟是咋回事?你說呀!」

王跑哭著說:「嬸子,活不成了!我的驢叫治安團的孬孫們搶走了!還打了我一頓。唉!老天爺不長眼了!大天白日搶驢!……」

王跑剛說到這裡,老氣像瘋了似地喊著:「完了!完了!這一下可把俺一家人殺了!」李麥勸著她說:「黑旦他媽,你先別喊,叫他說完。」

王跑接著把驢子被搶的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氣得咬牙切齒。老清嬸說:「跑,你去牲口行等著,他總要去賣!他賣的時候,你牽住就走!」楊杏說:「去維持會那裡告他!他們這算啥軍隊?不是跟土匪一樣嘛!」老氣這時說:「我去馬牧集向他當官的要,他不給我就罵,我看他們能把我女人家怎麼發落。」

李麥聽著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她知道這些辦法全不濟事。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她嘆了口氣說:「叫我說也別告了,也別論了,維持會要能給百姓作主,它也不叫維持會了。人怕沒臉,樹怕沒皮,漢奸隊這號東西,他娘養他時,就忘記給他一張臉皮!他要是怕丟人,也不會辦這種事。黑旦他媽也別去找了,你去找他們,說輕了他們耍無賴,說重了他們耍野蠻,叫我說,咱們從長核計一下,看今後怎麼安排,我咋看這尋母口,咱們是住不下去丁。」

老氣聽李麥說沒有指望要回驢,實在氣不過,就跑出去坐在大殿牆角下,一個人傷心地哭起來。大家聽著她哭,也都暗暗掉淚。

半後晌時候,徐秋齋從街上回來。他看見老氣在口口聲聲哭驢,還以為驢得了什麼重病。徐秋齋自幼看過「牛馬經」,牲口有個什麼小病,他也能治。他就叫著王跑問:「驢有病了?」王跑說:「哪裡有病!叫漢奸隊搶走了!」接著就把驢子被搶的事情,又和他說了說。

徐秋齋聽了以後,氣得兩眼發紅,手腳發涼。過了一會兒,他把王跑拉到廟門外牆角里說:「跑!你有膽沒有?」

王跑說:「大叔,只要能把驢要回來,你就是叫我上天摸響雷,我也敢去!」

徐秋齋說:「你只要有膽,今天咱這口氣就能出!驢要不回來,驢價能給你要回來!」

王跑說:「大叔,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你就說吧!」他有點半信半疑。徐秋齋說:「是這樣,剛才我在街上看見那個褚元海來尋母口了,和咱村海騾子一道。他們去‘又一邨’館子裡喝酒了,他騎的馬喂在十字口南,一個空車院裡。兩個護兵等會兒就該去吃飯了,等著他們兩個去‘又一邨’吃飯,我給你逮個蛐蛐,你藏在袖子裡,到車行你把蛐蛐往他那匹馬耳朵裡一放,你就走,餘下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給你辦,準能把你的驢價要回來!」

王跑聽他這麼說,覺得有點玄乎。他人有點膽小,就說:「大叔,到底是怎麼要驢價?我已經捱了一頓打了。再說,他騎的那匹馬個子那麼高,誰知道能到跟前不能?」

徐秋齋說:「你要是沒這個膽量,那你就自認倒霉吧!再大的牲口,總是個牲口,怕什麼?貓狗還識溫存,別說是一匹大馬了。你餵了一輩子牲口,難道說這點本事還沒有?你餵它把草就行了嘛!」

王跑說:「到底驢價能要回來不能?」

徐秋齋說:「我六十多歲的人了,難道說我給你說著玩哩?我也是氣不過。要不就算拉倒。」

王跑想了想說:「大叔!你就逮蛐蛐吧!」

原來徐秋齋平常最愛聽蛐蛐叫。農村迷信說法:聽到蛐蛐叫就能發財賺錢。在他睡的地鋪草窩裡,他就養著兩隻蛐蛐。徐秋齋去到廟裡,掀起鋪草,捉了一隻,悄悄拿出來交給王跑。王跑藏在袖子裡上街去了。

到了車院門口,王跑探頭看了看,只見槽上拴著一匹棗紅馬,一頭黑騾子,那兩個餵馬的護兵卻不在裡邊。王跑從門口過了兩三個來回,也沒有見個人影兒,他還不放心,不敢直接進去,就裝著解手,先踅到車院廁所裡,在廁所裡呆了一會,見仍沒有人,才大著膽子出來,走到那匹大紅馬跟前。那匹馬見他走過來,把頭晃了晃,輕輕地叫了兩聲,把王跑嚇得心跳起來。他又回頭看了一下,見仍沒有人進來,就又大著膽子從口袋裡拿出半塊饃把手伸過去餵馬。就在馬低著頭吃他手中的半塊饃時候,王跑把那個蛐蛐塞在馬耳朵裡。

王跑把蛐蛐塞進馬耳朵後,扭頭就走。等他跑回龍王廟時,才發現自己的棉襖都被汗浸溼了。

徐秋齋問他:「你沒有把蛐蛐捏死吧?」

王跑說:「沒有!在我手裡還老想跳呢!」

徐秋齋說:「你不要管了,等著領驢價吧!」他說著背起破褡褳,拿起破竹杖上街去了。

一直到日頭偏西,褚元海還躺在「又一邨」飯館的床上,揮著拳亂伸指頭,他喝酒喝醉了。海騾子和日本人西田,因第二天還要趕回開封,就提前走了。褚元海兩個護兵被「又一邨」的掌櫃叫了來,給他們端上兩盤燒麥,燴了兩碗雜燴菜,又把半瓶剩酒拿了來,兩個人喝了個底朝天。

天快黑時候,褚元海才清醒過來。他問著:「馬在哪裡?」護兵說:「在車院。」他說:「走!到那裡備馬。」三個人來到車院,只見那匹馬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臥倒,脖子一會仰,一會兒低,兩眼發紅,頭在槽上亂碰,蹄子在地下亂扒。

褚元海見這狀況,大吃一驚。他問著:「剛才你們蹓馬了吧?」兩個護兵說:「蹓了。」褚元海說:「這馬是有急病了!趕快去街上請個獸醫來。」

護兵們到街上跑了半天,也沒請到個獸醫。這時街上看熱鬧的人更多了,褚元海暴跳如雷,罵著兩個護兵,兩個護兵像旋風似地前後跑著,就是不敢到褚元海跟前,他們怕捱打。

褚元海急得滿頭大汗,他向看熱鬧的人喊著:「喂!你們有人懂牲口的病沒有?有人會治沒有?」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答應。

褚元海罵著:「嗨!出了神了!說得病就得病!」

就在這時候,從人群裡閃出來個老漢,戴個破黑布風帽,蘇州銅架眼鏡,拿著根竹杖,從容地走到褚元海跟前說:「長官,你這馬是有病了。」

褚元海打量了他一下說:「老先生,這馬是什麼病?」

老頭說:「這叫‘走馬猴’!是個急症。馬身子裡邊有個會跑的小肉瘤,跑到哪裡,肉就壞到哪裡。現在這肉瘤跑到馬頭上了。要鑽到腦子裡,你這馬就伸腿完了。」

褚元海聽他說得這樣厲害,就忙說:「老先生,這個病能治吧?」老頭說:「能治是能治,就是治不起。得好藥大劑。還得連夜守著用針扎艾灸。」

褚元海說:「這匹馬是我心愛的好馬。花多少錢我不在乎。你說吧!只要能治好。」

老頭說:「這樣吧!馬我牽走,兩天以後治好給你送去。這藥錢你先留三十塊,多退少補。光麝香得二兩。」

褚元海說:「要這麼多麝香?」

老頭說:「你得把這肉猴化掉了!沒有好藥還行。」

褚元海說:「好。隨你。」說著掏了三十塊錢給了老頭。他又問:「老先生,你在哪裡住?」

老頭說:「我就在河邊龍王廟下坡住。我姓徐,叫徐秋齋。」

看熱鬧的人都說:「這是算卦的老徐先生,沒有錯。」

褚元海又看了他一眼說:「啊!算卦的。」

徐秋齋說:「我家祖傳三代獸醫。現在是流落這裡了。」褚元海說:「好,好,好。你可別把我這匹馬治死了!兩千塊錢。」

徐秋齋說:「那你把馬牽走,我賠不起。」

褚元海說:「呔!你就治吧!我聽人家說過這‘走馬猴’的厲害!反正死馬當作活馬醫。」

徐秋齋說:「長官,沒有金鋼鑽,也不敢攬你這細瓷器。你放心吧!」

褚元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老先生,我有眼力,我知道你行!」

說罷,叫兩個護兵備好大黑騾子,騎著騾子回馬牧集了。

褚元海走後,徐秋齋把那匹馬牽到龍王廟。王跑忙迎上來說:「大叔,嚇死我了。現在怎麼辦?」

徐秋齋說:「提壺涼水!」

王跑去廟裡提了壺涼水,徐秋齋捉住馬耳朵就往裡灌水。那馬因為耳朵裡癢,一動也不動地讓人給他灌。灌了一會,把那隻蛐蛐衝出來了。那匹馬這時也不踢了,也不跳了。第二天,徐秋齋找了些草根、樹皮、鍋底灰拌在一塊,用石頭搗了搗,找了塊白布攤上,糊在馬耳朵後邊。到了下午,褚元海兩個護兵來看馬了。這時馬已治好。徐秋齋把糊的「藥」取了下來。又收了他五塊錢藥錢,並且交代三天內不能飲涼水。那兩個護兵千恩萬謝地把馬牽走了。

兩個護兵走了以後,徐秋齋把三十五塊錢交給王跑說:「給吧,你的驢價!」

王跑感動得又想哭又想笑。他說:「大叔,我只要三十塊,這五塊錢你去買幾頓好飯吃吧!」

徐秋齋說:「我不圖這個!」說罷只拿了一塊錢說:「這就夠我喝兩頓羊肉湯了。」說罷他又交代王跑說:「不要給天亮他娘講,黑旦他媽也不要講!」

王跑說:「大叔!我知道,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