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二 章 王跑的驢子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小雞娃,唧噍噍,

要吃天上餓老鵰,

地裡兔子會攆狗,

家裡老鼠會捉貓,

掃帚頂上結櫻桃,

你看奇巧不奇巧。

——兒歌

過罷舊曆年,黃河水漸漸開凍了。河邊的幾棵老柳樹,雖然被大水衝得露著老根,僵臥在地上。可是她還在悄悄地傳送著春天的資訊。人們從那漸漸泛出金黃顏色的柳枝上,看到了尋母口可憐的春天。

整個「節下」半個月,沒有下雪雨。大路上一直是天干路裂,來往行人都像霜打的一樣稀稀落落。商行、鹽棧、旅館還沒有開市,飯鋪都還沒有立火。跑行商的人都回家過年了。另外還有個原因,就是尋母口鎮上開來了一隊漢奸隊。

這個漢奸隊名義上叫作「豫東治安團」,實際上是土匪隊。團長名叫褚元海,是開封道尹漢奸賈孝騫的內弟。這個賈孝騫本來是清朝末年的一個「拔貢」,後來作了幾年北洋軍閥段祺瑞的幕僚。國民黨的劉峙到河南任省主席時,他曾到「銓敘處」銓敘了兩次,沒有被錄用,此後就在開封當律師。日本鬼子佔領開封后,就把他這個老古董請出來當道尹。褚元海本來是賈孝騫姨太太的兄弟,又當過賈孝騫的馬弁,後來在開封開旅社。賈孝騫當了道尹後,就委派他當治安團長。這個漢奸隊說是一個團,實際上不到二百人。營連排長一大堆,就是缺少當兵的。

褚元海把漢奸隊開來尋母口有兩個原因:一是這裡難民多,他想擴充點人;_二是他聽說尋母口如今變成了熱鬧碼頭,來往客商不斷,商行貨棧林立,又是個毒品走私的渡口。這塊肥肉,他早垂涎三尺了。

褚元海把團部駐紮在尋母口,把自己的公館卻放在馬牧集。又在河沿成立個「緝私隊」。這叫「狡兔三窟」,有什麼情況,跑起來方便,收贓納賄也有個利落地方。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緝私隊這一群地痞流氓、雞頭魚翅,來到尋母口不到半月,路上的行人客商已被他們勒索得路斷人稀了。

正月十六這天,王跑把他的驢子牽到東大路口。這些天來,趕腳的生意大不如年裡,有時候一天也遇不到個僱主。十六這天,按風俗說是「老驢老馬歇十六」。牲口辛辛苦苦幹了一年,總得歇這一天。有些家還要給牲口做一頓麵條吃。這叫做:「打一千,罵一萬,正月十六吃頓面。」

王跑這天倒也給他的驢倒了一碗稀麵條。不過他想:這正月十六人都歇哩,路上趕腳的少了,說不定還能碰上一宗好生意。

他把驢子背好鞍子,戴上嚼子,提著鞭子來到東大路上了。沒等上一袋煙工夫,果然有人大聲喊:「趕驢的,過來!」

王跑抬頭一看,只見一男一女,女的穿著閃花緞子棉旗袍,綠棉褲,大襟釦子上還繫著一條花手絹,臉上擦的粉太厚了,好像要掉下塊兒來。那個男的有二十來歲,戴了個三塊瓦帽子,穿了個長排扣黑棉襖,下邊穿個黃馬褲,屁股上還挎了支手槍。王跑看著這兩個人的打扮,心裡就打起鼓來,他想著:「這今兒個碰到的,不知道是財神呢,還是瘟神?」

他慢騰騰地牽著驢子走過來。那個男的喊著:「你快點嘛!把路上的螞蟻都踩死完了!」

王跑把驢子牽過來後問:「你們到哪兒去?長官!」那個男的說:「馬牧集。」說著,已經把那個女人扶上驢背。王跑拉住驢韁繩說:「長官,咱們把醜話說到前邊,你們給多少錢?」那個男人說:「你要多少錢?」王跑說:「天這麼冷,草料也漲價了,你給八毛錢。」那個男的說:「行,走吧!」

驢子在前邊走著,王跑和那個挎槍的人在後邊跟著。

那個人說:「老鄉,你這條毛驢個兒不大,跑得還怪歡!」王跑說:「我這驢口輕啊!才四個牙。另外它長相好,身子骨都長到一塊了。」那個挎槍的人說:「驢子還有長好長醜的?」王跑說:「驢跟人一樣,長相都有醜俊。比如我這個驢吧,粉鼻子粉眼圈粉嘴唇,下邊四隻小銀蹄,毛色一錠墨黑,席圈身子四蹄兩行。它長得周正,長得苗條。要是長個草包肚子,不光看著難看,幹活也沒力,跟有些酸胖人一樣,一跑路就喘氣。」

挎槍的說:「嗬!驢還有這麼多講究!」

王跑說:「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我們莊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就像我這條驢,你別看個子小,牽到行裡,最少能賣五十塊錢。」

挎槍人說:「就這小螞蚱驢,能賣五十塊錢?」

王跑說:「五十塊他們還得搶!」

那個人說:「沒想到,沒想到!一個毛驢五十塊錢!」兩個人邊走邊說,小晌午時,已經到了馬牧集。到了村北一個鐵絲網大門前,門口有個兵站著崗。那個挎槍的人和站崗的兵咕噥了兩句,就回來對王跑說:「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等會兒把驢子給你送出來。」王跑說:「這不到你們營房門口了嗎?」那個人說:「我們這營房大得很,太太在裡邊住。你不好進去,等會兒我把驢給你送出來。」說著把毛驢屁股拍了一下跑進營房裡了。

王跑掂個鞭子,蹲在大門口等著,等了足足有吃一頓飯功夫,也不見有人出來。

王跑就問那個站崗的說:「老總,我的驢他怎麼還沒有送出來?」站崗的說:「什麼驢啊?我沒有見。」

王跑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大喊著:「啊!剛才一個挎手槍的送一個太太進去,還和你說了幾句話。你怎麼說沒有見?」站崗的說:「你這個人只怕是喝酒喝醉了吧!什麼時候有個驢進來了?」

兩個人說著就吵起來。王跑拚著命住裡闖。他說:「大白天你們搶我的驢,我這條命不要了!你們不還我驢,我今天就不走。」

他往裡邊闖著,那個站崗的往外邊推著。最後一下子把他推蹲在地上。王跑從地下起來哭著喊著:「不講理了!不講理了!」

這時街對面也有幾個看熱鬧的。他們不敢到跟前來,只是遠遠地看著。王跑跑過去對他們說:「街坊們,你們都看見了吧!剛才他們把我的驢子趕進他這個大院裡,現在不承當了!咱們這裡老少爺們,你們要給我當見證。」

王跑喊著說著,看熱鬧的那些人,心裡都同情他,嘴裡卻不敢吭聲。有的人怕惹麻煩,還扭頭走了。

這時有個掌鞋的老頭小聲叫著他說:「趕腳的,你過來。」王跑過來哀求著說:「老叔,那個挎手槍的小夥把我的驢子趕進營房,你可是親眼看到了。我要告他,你可要說句公道話。」掌鞋的老頭說:「老弟,你上哪兒告?這是褚元海吃幹隊的兵營。剛才那個挎手槍的小夥子是他的護兵,那個太太就是褚元海的小老婆。這一幫人專門坑騙拐詐,無惡不作。叫我說,你等一會兒,直接找褚元海。‘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你和他說說,碰上他高興了,興許還能找到你的驢。」

王跑說:「老叔,我進不去他的營房門啊!」

掌鞋的老頭說:「尋人不如等人。你就在門口等。褚元海今天在這裡,他每天在飯館吃包飯,到晌午就出來了。是個大胖子,戴個灰禮帽。」

王跑聽他交代後,就又回到營房門口等著。到了晌午時分,忽然聽見一陣破鑼似的聲聲,從營房裡走出幾個人來。一個是大胖子,肚子凸出足有二尺來高,圓腦袋,紫膛臉,寬短鼻子紅圓嘴,上眼皮的肉有一指多厚,耷拉下來幾乎遮住了眼睛。另一個人穿了件灰絲線春棉袍,戴了頂禮帽,卻是海騾子。他們後邊跟著兩個馬弁,牽著一匹紅馬和一匹大黑騾子。

王跑看見海騾子,忙搶上一步叫著:「南亭!」海騾子把臉仰得高高的,裝著似乎認得又不認得的樣子「啊」了兩聲,又把臉扭在一邊。王跑看著他那六親不認的臉,知道他不想惹麻煩。就轉過身來,攔住了褚元海。

王跑說:「長官,你是褚團長吧,我求求你老人家,我有個事要找你!」

褚元海滿臉堆笑說:「啊!啊!坐!坐!坐!」

褚元海說話有個口頭語,就是「坐,坐,坐。」他這個人只要碰到人說話,不管是在路上,或是街上,甚至在澡塘子裡洗著澡,總要說一句:「坐,坐,坐。」這大約是他多年開旅館的習慣口語,如今當了團長,還沒有改過來。不過他這三個「坐」字,卻給他博來一點好名聲。特別是農民,很少見官,又很怕見官,一聽到這「坐!坐!坐!」的熱情招呼,儘管身邊沒有椅子、凳子,心裡覺得熱呼呼的。還有的人說:「別看褚元海是個團長,說話卻沒有架子。」

王跑聽了「坐!坐!坐!這個招呼,猛地一愣,他回過身來看了看,並沒有什麼東西可坐。他又趕忙上前說:「褚團長,你的弟兄們剛才把我一條驢搶走了。你老人家開開恩,叫他們給我送出來。」

褚元海說:「啊!搶你一條魚啊,沒關係,我給你錢!」他說著就去掏錢。王跑說:「長官,是搶了我的驢!」褚元海說:「搶魚給魚錢,以後誰要再搶你的魚,你給我抓住他,送來我揍他的屁股。一條魚,兩毛錢夠了吧?」他說著把一張角票遞在王跑面前。

王跑隨:「褚團長,不是一條魚,是我一條驢!」

褚元海這時把眼皮一翻說:「我看你這個老鄉是個瘋子吧!怎麼一條魚忽然變成一條驢了?等會兒你要變成一架飛機,我還得到東洋去給你買哩!」

王跑又跑過去對海騾子說:「南亭,你說句話,就是我那個小黑驢,叫他的護兵搶走了!」

海騾子也繃著臉說:「什麼!什麼!我沒聽清……」接著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也沒說成個話。

王跑又到褚元海跟前攔住他說:「長官,這條驢就是我一家人的命啊!你們一定得還我!」

褚元海叉著腰說:「我看你是個刁民!無理取鬧!」他對站崗的當兵喊著:「把他攆走!什麼東西!」說著把兩角錢往地下一扔。他騎上紅馬,海騾子騎上大黑騾子走了。

王跑正要趕上去要驢,卻被那個站崗的偽兵,從後邊用槍托猛地搗了他後腿窩一下。王跑「咕嗵」一聲,像一捆柴似地倒在地上。……

尋母口十字街口有家飯館,名字叫「又一邨」。這家飯館是姓王的倆兄弟開的。這兩個兄弟原都是開封城大飯館「又一新」家的夥計。哥哥在面案,兄弟在菜案。日本鬼子飛機轟炸開封時,「又一新」關了一段門,把人員裁了一半。這兩個兄弟被裁減後,來在尋母口,開始他們賃了一間街面西房,賣牛肉拉麵,後來尋母口成了行路客商來往雲集的碼頭,他們就把飯鋪擴大作飯館,掛出了招牌。招牌上他們沒有敢明寫「又一新」,改了個字叫「又一邨」。據說這個「又一邨」飯館做菜的味道,卻是和開封城裡「又一新」的一模一樣。

中午十二點左右,褚元海和海騾子來到尋母口。楮元海下了馬,海騾子下了騾子,把牲口交給馬弁,牽到街上車行喂上,兩個人來到「又一邨」後客廳。

這時筵席桌子已經擺開,幾個葷素冷菜和幾瓶酒已經擺在桌子上。在客廳右邊,一張紅漆羅圈椅子上,坐著個穿著西服,三十多歲的日本人。

海騾子領著褚元海走進來後,向褚元海介紹著說:「這是西田先生,東亞株式會社華中分公司的經理。」他又向西田介紹著:「這就是褚團長。」還沒等西田開口,褚元海就大聲說著:「坐!坐!坐!」把西田讓在首席椅子上。

原來海騾子自從黃河發水全家逃到縣城後,不到半個月,縣城裡也進了水。他兄弟海香亭跟著國民黨的縣政府,遷到河西逍遙鎮。他帶著自己的家眷細軟,跑到開封找他叔父。在開封住了一段,也沒找到什麼職業,就到天津去販運毒品。在天津他認識了「東亞株式會社」的西田。這時西田正想向黃河南岸開設子公司,就夥同他來到尋母口,打算在這裡設立個收購轉運公司,專門採購從河西運來的糧食、棉花和菸葉之類的貨物。

海騾子到這裡後,打聽著褚元海的治安團在這裡駐紮,就托熟人給褚元海送了一份禮,表示要在這裡開設轉運公司,要他們多幫忙。前天西田從開封來到尋母口,願意親自見見褚元海。因此他們就備了桌酒席,把褚元海請了來。

西田說著一口流利的東北話。上菜之前喝了幾杯酒,西田就向褚元海介紹來意。他拿出來個名片遞給褚元海說:「我們東亞株式會社總社在東三省。天津、石家莊都有子公司。現在想在開封設立個子公司,由鄙人負責籌辦。我們經營業務主要是收購糧食、棉花、菸葉等。在這尋母口我們想開設個收購轉運公司,由海先生任經理。知道褚先生的軍隊在這裡駐紮,今後一定請你幫忙了。」

褚元海說:「哪裡,哪裡!太歡迎你們來了。以後有用到我們的地方,儘管說。咱們是東亞共榮!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把你們東亞株式會社的大牌子掛出來,我負責你們的安全。」

西田說:「我們在這裡想以商行名義出現。名字暫時叫作‘福昌洋行’。」海騾子接著說:「西田先生還準備在這裡建個棉花打包廠,把河西運來的棉花,就由這裡榨成包。」褚元海說:「好嘛!將來我要把這公路修通,一直修到開封。現在這條路破破爛爛,太不像話了。這裡的旅館沒有一個像樣的,我要開幾個大旅館。」

海騾子向西田說:「褚先生原先在開封開過大旅館。」褚元海說:「就在相國寺西街,有八十個房間。現在把房子傢俱全部頂給你們的‘汴京料理館’了,那個老闆叫吉田魁,是你的本家!」

西田說:「我姓西田。那個吉田魁老闆我認識。嚴格說來,他還不能算個商人。」他說著輕蔑地笑了笑。褚元海忙說:「是啊!是啊!你們是搞實業的,實業家。」

西田又向褚元海說:「我們這個東亞株式會社,主要是經營礦山採掘。在遼寧經營了鐵礦,還有煤礦。現在經營範圍擴大,深感人力不足。因此我們還有一事相求,就是褚團長能不能幫一下忙,我們在這裡招募五千名華工。我想現在這裡黃泛區的難民這麼多,也是個機會。」

褚元海聽說他要招募華工,想敲他一下竹槓,就故作為難地說:「貴公司如果要在這裡開洋行、辦工廠,我們一定鼎力協助。就是這個招工不好辦。老實說,我這個團想補充點人,還招不起來。難民雖說不少,都是流民。這尋母口有戶口的,只有百來戶人家。不好辦哪。」

海騾子說:「褚團長,我倒有個辦法。你們頒發‘良民證’嘛,按戶口發良民證。凡是有戶口領到良民證的,按居民對待。凡是沒有戶口的,不發給良民證,按流民處理。該趕走的趕走,該抓的抓起來。這樣我們就好辦了。」

褚元海聽海騾子這麼說,心裡想,這倒真是個好主意。不過他嘴裡卻說:「這不好辦。良民證還得到開封石印館去印。我們又沒有經費。還得登記,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