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這一下水,船上原來的幾個艄公就暗喑議論起來了。他們說:「這小傢伙泅水路數不一樣,興許還真有把棕刷。」
天亮游到河中心,扒上了船,和艄公說明來由,那幾個艄公正犯愁,怕自己也靠不上碼頭,就把篙交給了他。天亮接住篙,叫船北邊那個使篙的停止撐,自己用一條篙猛地向河心點了三篙,把船向上水推了一丈多遠,接著只走南船邊,一篙接一篙地撐著,看來他也沒有用多大力氣。那條大船不偏不倚正靠在碼頭上。
河岸上響起了一片掌聲。三條船上的艄公們都圍過來把他往飯店裡拉。天亮執意不去。他們就把他請到河堤上一個茶棚下聊起來。一個年紀大一點的艄公先遞了根菸說:「小師傅從哪條河上來的?」天亮笑著說:「我是個吹牛腿的。」那個艄公說:「小師傅別見怪,剛才孩子們有眼無珠,七嘴八舌頭說兩句難聽話,您權當大風颳跑了。小師傅要缺什麼你就說。不過這武藝你非教教不行。」
天亮說:「你們原來都是跑這條賈魯河的吧?」艄公們說:「是啊!我們都是跑周口、界首這一段。」天亮說:「賈魯河半流半不流,是個平穩水,如今流的是黃河水。黃河水性比賈魯河水要暴的多!從西岸一起錨就得篙走南邊,只要把船讓到上水大流,一點力氣不用費就靠上碼頭了。」天亮說著,大家無不佩服。天亮又和他們說了一會兒黃河的四季水性,後來說:「師傅們在吧!我還得趕快回去,俺娘還等著我給她要飯哩!」眾艄公一聽,忙拉住他說:「你怎麼不早說。既然你還沒有個活幹,就來咱這船上。幾條船由你挑。」
晌午,他們留下天亮在飯鋪裡吃了頓飯。下午,天亮又幫他們撐了一趟船,答應明天把行李搬來。
三
這天上午,王跑趕著自己的小黑毛驢,來到尋母口東大路上時,那裡柳樹下已經拴著三條趕腳的驢了。
這條大路是通往開封的官馬大道,有幾段還流著黃河水,汽車不通,馬車也不通,所有的交通運輸工具,就是腳踏車和毛驢。
一吃罷早飯,路上的腳踏車就擰成繩了。有東來的,有西往的,車鈴叮玲玲響著,王跑的驢子沒見過這腳踏車,嚇得尥了兩個蹶子,王跑罵著:「娘那×!那是洋車,你怕啥哩!它能咬你一口?沒出息的東西!就這你還想吃香喝辣的?哼!」王跑在「教訓」著自己的驢子,驢子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又過來幾幫腳踏車,它也不尥蹶子了。
就在王跑罵驢時候,頭一宗生意叫一個年輕娃子搶跑了。僱驢的是老頭,他還沒有喊一聲「趕腳的!」那個娃子就牽著驢跑過去喊著:「騎我這個驢!騎我這個驢!我這驢可穩當。」說著連攙帶扶地把那個老頭扶上了驢背。
王跑想著:「這也得喊叫哩!喊叫就喊叫!麵皮值幾個錢一斤,只要他給錢!」
第二個僱驢的是個年輕媳婦,她剛喊一聲「趕腳的大哥!」王跑就拿著鞭子跑過來大聲喊著:「騎我的驢,騎我的驢,我的驢跑得可快!」他搶著把人家手裡一個大包袱接在手裡了,可是另外一個趕腳的,把驢已經牽過來,讓那個婦女蹬著自己膝蓋騎在驢上了。王跑無奈,把包袱還給人家。暗暗地罵了一句:「搶什麼搶!搶孝帽子帶!」
王跑領了教訓,就把驢韁繩解開,挽在手上,省得耽誤事,可是第三個僱客,他仍沒有搶到。說也奇怪,自從把這三條驢僱走後,再不見有人僱驢了。王跑直盯盯地看著大路,見人就趕快去攔,可是人家都不騎驢。
王跑望了一會兒,把脖兒根都看疼了,還是沒人僱驢。他想著:今天也沒有聽見黑老鴉叫,怎麼這樣晦氣!頭一天就不發市。他坐在柳樹下,慢慢地睡著了。
「驢子!驢子!驢子僱吧?」一個粗嗓門喊醒了他。
說話的是個南方人,穿著一身紡綢褲褂,戴著一副墨色眼鏡,還拿把傘。王跑聽不懂他的話,只是擺手。那個人又吃力地說著:「到馬牧集!到馬牧集!」馬牧集這三個字王跑聽懂了,他才明白他是要騎驢到馬牧集去。不過王跑打量著這個人足有一百六七十斤,他想他的毛驢馱糧食才馱一百五十斤,這麼大個肉墩,怕驢吃不住。所以也不大感興趣。
那個人又問著:「好多鈔票?」
王跑只當是問他驢子是多少錢買的。他伸了三個指頭,他的驢子是三十塊錢買的。誰知道那個人掏出兩塊光洋塞在他手中說:「兩塊!兩塊!我要趕路!’’
王跑接住兩塊光洋,簡直高興瘋了。馬牧集離尋母口三十里地,最多要五角錢,他居然給了兩塊。
王跑也不嫌人家胖了,把他扶上驢,小鞭子一場,那驢就四蹄生風一樣小跑起來。王跑在後邊跑著跟著也不覺累,他路上一直在想:「天呀!這不跟拾錢一樣嘛?」
到了馬牧集,已經日頭偏西。王跑在街上秤了一斤饅頭,買了兩碗開水大嚼大咽吃了個飽。又把驢餵了兩和草,就趕著驢回尋母口。他本來不想再捎回頭腳了。可是剛出馬牧集不到半里地光景,只聽見前邊「叭」的一聲,一輛腳踏車在前邊停住了。王跑嚇了一跳,他還只當是土匪截路放的槍,後來才發現是前邊腳踏車內胎放炮了。
那輛腳踏車上帶著五匹白貓牌藍布,兩捆棉紗,還有一箱「煮黑」。車子放炮後,那個騎車的人一步也走不得。他嘆著氣扳著後輪子看著,弄得滿頭大汗,也沒有辦法。
王跑趕著驢走過來,他忙打著招呼說:「大哥,捎個腳吧!」王跑說:「不想捎了,我這驢太累了。」那人說:「大哥,咱們都是常在外邊跑的人嘛,你放空回去,不是空回去嘛!我多給你點腳錢。」王跑想著:這財神爺怎麼今兒個光找我的門!他問:「你給多少錢?」那人說:「六毛!」王跑趕著驢揚長去了。那人喊著說:「你要多少錢嘛?」王跑說:「你推著走吧!我不捎!」那人又說:「你到底要多少錢?」王跑說:「一塊二!」那人說:「真敢坑人哪!」他抬起頭前後看了看,太陽已經西沉_了,路上的行人也稀少了,又找不到另一個趕腳的。他只好喊著:「大哥!大哥!你回來!」王跑也喊著說:「你說清給多少錢?少了我可不去!」那人說:「就給你一塊二。」
價錢講定之後,王跑把驢趕了回來,把布匹、棉紗放在驢子身上馱著。那一箱顏料,他用繩子捆住,自己背在背上,他還是心疼自己的驢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路上走著,那個人唉聲嘆氣,不住聲地喊著倒霉。王跑心裡想:「他大約是多花了腳錢不高興,我得讓他高興高興。」他對那人說:「今兒個你碰上我這個趕驢的,算你有運氣!」那人說:「為什麼?」王跑說:「這幾天路上可緊了,昨天黃昏時候,還有土匪截路!」那人說:「是麼?」王跑說:「你今天跟我一塊走不用怕,他有三兩個人到不了我跟前!我會拳。」那個人不叫他大哥卻改叫他大叔了:「大叔,你會什麼拳?」王跑說:「我會少林拳。」那人給了他一支菸說:「反正有兩個人結伴走就好得多。」
兩個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著,倒也不覺得孤單,到了尋母口時,河上已經是一片燈火了。
王跑把驢牽到龍王廟下處,大聲喊著:「黑蛋他媽!黑蛋他媽!留的飯哩?」老氣答應著說:「在鍋裡!」王跑掀開鍋一看,是野菜攪玉米糊,他一面向碗裡盛著一面嘟噥著說:「吃這種飯,連人家豬食都不如!」老氣說:「街上有的是燒餅油條,就是沒錢!」王跑走過去,一隻手從腰裡掏出兩塊大洋、一張鈔票往席上一撂說:「這是啥?」
徐秋齋正和春義在說話。他說:「跑,今天生意咋樣?」王跑端著碗走過來。他說:「只要出去,還能空著手回來!可不是我說嘴的,我擠著眼出去一圈,也得弄夠幾天吃的。」接著他把攬的兩宗生意說了說,大夥都很羨慕,徐秋齋說他運氣好。
春義因為還沒有找下活幹,徐秋齋正在勸他學算卦。他接著勸春義說:「你別看我這點小把戲,你只要學會,到哪裡都餓不著。再說這不用花本錢。」
春義說:「我學不會。」徐秋齋說:「好學嘛,我說它好學就學。人的生辰八字是死的。你先背會五行、天干、地支、‘五行’是金本水火土,‘天干’是十個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是十二個字,子醜寅卯辰巳午未……」
春義說:「那你怎麼知道人家弟兄幾個,父母在不在?」徐秋齋說:「嗐!傻孩子:算卦的哪能知道?這都是叫他自己說的。比如說,有人來算卦,不管問財、問運、問病、問事,都有‘四大簧’。‘簧’就是鎖簧的‘簧’,算卦的就是要開他的‘簧’,頭一件就是要聽話因,要抓‘簧’。比如給小孩算卦,你就說按他這個八字,應該是父母雙全,可是他相剋,要認一個‘幹大’,這一說,他家大人自己就趕快說了。他要不說,你還要套他說。說得不對了,還可以拐回來。比如說你說他父母雙全,他說他娘死了,你就說你生的時辰沒有報對,農村又沒鐘錶,他也說不清楚。」
春義笑著說:「這不全是騙人嘛!」
徐秋齋說:「這也不能說全是騙人,有錢人家賺他幾個錢,窮人家給他解個心焦,除個心病。比如問病,你就給他說個活絡話,千萬別說太清楚。一般給小孩問病,你就說這個小孩病走在‘內’,‘眼不睜,啼哭多,飯少吃來又發熱。’小孩們的病,大體上就這幾樣。另外人都喜歡奉承,順氣丸誰都愛吃,要貼氣。比如老婆們來算卦,你就說,按你這八字呀,你是個性子剛強的直心人,不愛占人家的小便宜,借平還滿,總愛吃個虧;任憑自己受苦,可對人總是大方。這一說,她就會說,先生啊,你咋說的這麼投心呢!下邊就好說了。還有些人是‘硬簧’!比如國民黨軍隊中當官的,有的他是故意來‘卡’你,說不定還要砸卦攤子!你就先奉承他再罵他,這種人是非賺他倆錢不行!比如他一報八字,你就說:‘文曲武曲兩相連,南殺北戰多少年,單等丙寅有火起,不當團長當校官。’他一聽就高興,你再說你爹壓你的官運,你命太硬,你要當上校官,就克住你爹了!不過也有個破法,這時候,他就害怕了!……」
徐秋齋正說得有勁,鳳英在蓆棚裡叫著春義說:「三星都正南了,你也不睡覺?人家都累了一天了,你還在那裡扯不完。」春義這時披上衣服走了。徐秋齋嘆了口氣說:「唉!學會抬轎能壓著人,學會點武藝還能壓著人!」說罷歪在草窩裡,蓋上個破被子,呼呼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