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黃水劫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申奶奶聽見是李麥的聲音,才住了手。她說:「天亮他娘,你們不要管我,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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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麥把她扶坐在地上,勸著她說:「為啥不想活?嬸子!是條命都得活!」

申奶奶說:「怎麼活?這一次大水逃不了這條命了。」

李麥說:「咱出去逃荒,咱出去要飯。等光景好了,水退了再回來。」

申奶奶說:「天亮他娘,你是好人,你的心我知道。可我現在不是年輕時候了。逃荒,路走不動了;要飯,連只狗也打不動了!……」

李麥擦著淚說:「嬸子,走不動路,我們揹著你;要不動飯,我們給你要!」

她們兩個人在哭著說著,沙崗上幾百口子人,沒有一個不掉眼淚的。他們飲泣的聲音和黃河波浪的嗚咽聲混合在一起。

隨著黃水一夜的咆哮、吼叫,人們在沙崗上盼到了天明。灰色天空下的原野,村莊看不見了,道路沒有了,田野變成了一片汪洋。人們從露在水面上的一行電線杆,才辨認出通往縣裡的大路。電線露在水面,一堆堆漂在水上的柴草,像曬粉條似的掛在電線上被水沖洗著。

黃河洪水的主流漲得更高了。一個個麥垛轉著圈順水漂下來,桑杈、掃帚、門板、籮筐、箱子、櫃子,隨波逐流。

一具具人的屍體在水裡漂流著,有的還抱著一根檁條,有的背上還梆著一個風箱。牲畜的屍體就更多了,赤楊崗村東頭的一座橋下邊,聚集著五六條死牛。一隻只淹死的雞子也在水面上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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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一切家畜泅水的能力都是有跟的。

赤楊崗多虧有這一個沙崗,村北的幾十家人家都跑上米了。人們已經兩頓沒有吃飯了,有的用三塊磚頭支著鍋燒起飯來,有的人撐著筏,回村去撈取自己沒有帶出來的東西。

赤楊崗村西這個沙崗,本來是城裡幾家大地主的墳園。平日陰森森的,很少有人到這個地方來。現在,這裡卻出現了一種不尋常的景象:大小破石碑上搭著破破爛爛的衣服;一個個墳頭前支著鍋冒著煙,農具、傢俱到處堆放著;豬羊牛驢和雞鴨瑟縮在一棵棵大柏樹下c

別人都撐著筏回村打撈東西,長松家裡沒有什麼東西可找。他腰裡掖著一把鐮刀,撐著筏來到村外他新買的那塊地裡。這塊地因為是斜坡,一大半淹沒在水裡什麼也看不見,一小半剛能看見露出水面的麥穗,只有一個地角還露出那可憐的黃土。他推的糞堆全被大水沖走了,種的兩行豌豆也全淹沒了。長松看著這一片白茫茫的水,心裡在隱隱地作痛。他對這塊土地抱的希望太大了。地是不能搬家的,地如果能搬家,他一定把它抱在筏上舟

「我要讓孩子們嚐嚐自己這塊地裡長出來的莊稼。哪怕是吃一顆麥粒。」長松心裡想著,手裡拿著鐮刀跳下了筏,在水裡割著那些被淹的麥子。他一口氣割了三大捆放在筏上。正準備要走,忽然一個念頭閃了一下,他要在這塊地裡留點什麼東西……

「留下點什麼呢?」海長松心裡打著主意,「對,就把我這把鐮刀埋在這塊地裡吧!這是我海長松的地啊!」他艱難地走到那個露出黃土的可憐的地角前蹲了下來,用鐮刀在地裡挖著坑,挖著他用半輩子血汗換來的這一塊黃土。一直挖了二尺深。他把自己的鐮刀放進去了,但是他覺得仍然不夠,最後,他又把自己那根發亮的黃銅菸袋鍋放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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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長松,這個赤楊崗村最有力氣,最能幹活的漢子,此刻卻像生了一場大病:細長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紫紅色的臉盤,也像是罩上了~層烏雲。從昨天早晨到今天早晨,這一天對他來說,變化太大了。他好像從充滿希望的山巔,一下跌落進悲哀的深淵。他機械地向坑裡填埋著黃土,兩隻大手也哆嗦得厲害。要知道,他填埋的不光是他的鐮刀和黃銅菸袋鍋,也是填埋著他的心血和希望啊。他的鼻子一酸,一股止不住的淚水,湧出了眼眶。他填著埋著,眼淚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向坑裡滴著,坑裡的鐮刀和菸袋鍋完全看不見了。他忍不住抓了一把黃泥土團成一團,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這是我海長松自己的土啊!-

中午,長松一家在沙崗上煮了一頓麥粒子吃。長松含著淚苦笑著對孩子們說:「吃吧!這是咱地裡打的糧食!」孩子們看他臉上有了笑容,都故意使勁嚼著,好像特別好吃。楊杏沒有吭聲,她不想打掉他們的興頭,不過她知道這半籃麥粒是一百五十多元銀洋換來的。

中午下了一陣小雨,被子被淋溼了,面袋子被淋溼了。雨住以後,各家都搭起窩棚和房子來了。

自從傳說中的有巢氏發明房子以後,幾千年來,房子變成了「家」的代名詞。人們把房子叫作「家」,把老婆叫作「屋裡人"。四堵牆把人們分成了一個個社會細胞,兩扇門構成了幾千年的傳統「家庭」。在中國,只瞭解家不瞭解國是近視患者,只瞭解國不瞭解家則是瞎子。中國的「國家」這個詞,是把國和家連在一起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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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情況下,家庭的標誌和色彩總要強烈地表現出來。哪怕是坐一百里地的火車,他們也要把自家的行李堆在一起,擠在一塊兒。中國的家庭結構是如此牢固,她是世界上家庭最多的國家,這可能是中國的悲劇,也可能是中國強大生命力所在。不管是什麼,我們都應該認真去研究它。

就在這一場小雨催促之後,沙崗上一個個家庭雛形又出現了。只是一個下午的時間,沙崗上像變戲法似地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簡單房子。有的是四根棍頂起來的方頂涼棚;有的是兩根棍架起來的西瓜庵子,有的是前高後低的「虎座」;有的是用柳椽彎成弓樣,上邊搭上席子的「船篷」。

王跑搭的是個「虎座」窩棚,他從家裡扛來三根檁條,搭得比較結實。再加上他是木匠,三斧子兩鋸還釘了個木柵欄門。徐秋齋拄著棍走過來。他忙說著:「大叔!進來坐。」他已經像個主人似地招待客人進「家」了。

徐秋齋進了窩棚,嘆口氣說:「跑,家裡還剩有啥東西沒有?」王跑說:「大叔,我這一回算完了。七塊解好的桐木板,能做十四個風箱,還有透好的十八個犁底,全被水沖走了!我趕到大狼溝沒趕上,差點把我捲到大流裡。」徐秋齋說:「跑!你記住!啥東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保住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東西還不是人置的?」他說著用眼睛巡視著他們窩棚裡的東西。王跑順手用一個麻袋片把一個黑漆帽盒蓋住,這是他剛從水裡揀來的。

王跑叉問:「大叔,你說這黃水啥時候能下去?」

徐秋齋說:「這可難說。這不是水決的口子,是人扒開的。蔣介石他既然扒開這個口子,就不會讓它流三天兩晌後就把它堵住。再說,現在兵荒馬亂,正打著仗,哪有力量去堵住這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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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堵一個黃河口,沒有幾萬人不行。」王跑說:「要是這樣,那可就完了。」他又想了想問:「人家說蔣介石是個老鱉脫生的,他當家後光發大水,有這種說法沒有?」徐秋齋說:「要看長相,光頭長脖子,也有點像。可這都是迷信,反正是劫數。六十年一大劫,我算又碰一次了!唉!」他說著嘆了口氣,感到無限淒涼。

他們正說話間,忽然聽見村子裡傳來「嘩啦」一聲巨響,他們趕快跑出來看,原來是祠堂的大殿塌在水裡了。一般黃色的煙柱衝向天空。緊接著街裡的草房也開始倒塌了。原來這些破房在水暈泡了一天一夜,山牆都泡酥了。只聽見「嘩啦!」「忽通!」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著;「嘩啦」的聲音是瓦房,「忽通」的聲音是草房。一一會兒工夫,村子裡冒起了幾十般灰柱。

大家在沙崗上默默地看著那些直衝天空的灰柱,誰也沒說出一一句話。他們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房子倒在水裡,心裡都像壓著一塊鉛一樣難受。那破房頂下曾經有過他們的溫暖和笑聲,有過他們紡車和牛圈。現在都吞沒在水裡了,他們開始感到「無家可歸」的孤單。

夜裡,雨過天晴,天顯得特別藍,一絲流雲飄過,月亮升起來了。大約是因為地下一片水的緣故,月亮光像水銀一樣顯得格外皎潔。人們在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但是都沒有睡。月亮把清冷的光輝灑在他們的臉上,尋找著他們眼睛裡的淚珠。

長松家最小的孩子在發燒了,不時傳來哇哇的哭聲。長松罵著楊杏:「你別叫他哭嘛!」楊杏說:「他發燒啊!」說著把奶頭塞進他燙人的小嘴裡。不一會兒,孩子又哭起來了。

李麥走了過來,她拿著一棵蔥。她摸了摸孩子的頭,感到燒得不輕,她對楊杏說:「揀把柴禾來點著。」楊杏點著一把柴,李麥坐在地上把大蔥在火上燒起來,燒熱以後,她慢慢地在小孩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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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搓起來。她搓著說著:「席眼神!席眼神!孩子魂掉你去尋!半夜黑地送來魂。」她搓著念著,聲音慢慢小下來,孩子也慢慢地入睡了,沙崗上漸漸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候,忽然一聲清脆悽婉的嗩吶聲,在一棵老柏樹下響起來。這是藍五吹的。

嗩吶剛一響,王跑就罵著:「藍五,你吹啥哩!人心裡像棍子戳一樣,倒有心思吹!……你要是嘴癢,去樹上磨磨!」

藍五慢騰騰地說:「我咋看著這會兒得吹吹呢。」

李麥這時站起來說:「跑!叫藍五吹吧!人都快憋死了!叫他吹吧!」

春義也說:「反正大家也睡不著覺。吹吧!」

幾個小夥子跳起來了,他們喊著說:「吹!揀最熱鬧的吹!吹他一夜!」

藍五看大夥突然像瘋了一樣喊著叫著,他含著淚拿起了嗩吶。他知道鄉親們的苦悶和憂鬱,他知道他們的絕望和痛苦。嗩吶悠揚熱烈的聲音響起來了!它奔向夜空,奔向水而,它像一支火把,噴吐著光明和信心的火焰;它證明這個孤島並不是一個死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