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嫋嫋娜娜的炊煙,從各家茅屋頂上飛向藍天,海長松家灶屋上卻沒有炊煙了。李麥有點不放心,她到長松家看看,只見長松在呼呼大睡,楊杏在悄悄地擦眼淚,兩個大閨女玉蘭、秀蘭在揀乾紅芋葉,幾個小的靠牆在地下坐著一聲不吭。
李麥勸楊杏說:「辦這場事不容易。有點地還是根本。一籽下地,萬粒歸倉。種莊稼是一本萬利,受症只是眼前幾個月。」楊杏擦著眼淚說:「嬸子,這我能不知道?就是太急腳了!什麼東西都變賣光了。眼下也不能拿起土地啃一口!’’李麥說:「挪一步說一步,能借就先借一點。對付到麥熟就好辦了。」
晌午,李麥送來了半升大麥面,一家子做了頓飯。到後晌,長松的妹妹又背來了二斗豌豆,是李麥到她家對她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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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有了這二斗豌豆,就拚命幹起來了。他夜裡推糞,白天翻地,他好像要把這渾身的汗水,澆灌在這塊瘠薄的土地上。
李麥割完倒伏的麥子,長松替她推著,嫦蛾在後邊跟著。在三個人剛走進村,就聽見一陣鑼響,王尾巴在十字路口吆喝起來,他敲著鑼喊著:「喂!大家聽著:軍糧、加購糧、河防捐、治安捐、買槍款、交際費,天黑以前,各戶一律交清!過期不交,以抗款論罪!」
李麥仔細聽著,臉上露出憤怒的表情。她說:「這真比炮捻子還快!新四軍前腳走出村,後邊就跟著催糧!麥子還沒打下來就催。」
這時王跑挑著一擔水走過來。他說:「看吧!今天后晌就會拿著秤到場裡要麥子!海保長這刀子比王麻乾的刀還要快,誰也跑不出他的手心。」長松說:「他催得這麼緊,莫非有什麼事丁?」王跑說:「還不是怕老日來,他們能摟到手裡一點算一點!」人家正在街頭議論,嫦娥忽然心急慌忙地從家裡跑出來喊著說:「媽!媽!你快回家吧。俺哥回來了!出事了!’’
李麥聽說天亮回來,急忙趕到家裡,一進門只見天亮渾身都是泥,小褂子撕成一條一條的,腳上只穿了一隻鞋於,正抱個牛頭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喝涼水。
李麥急忙問著:「孩子!你咋弄成這樣子了!出了啥事了?」天亮擦了一下嘴說:「螞!蔣介石扒開黃河了!大水已經過中牟縣了!」
「你從哪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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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鄭州花園口。我叫他們抓住了,他們不讓我說,我是偷跑出來了。」
李麥問:「黃河怎麼開的口子?」
天亮說:「是用大炮轟開的!」
李麥忙說:「孩子!你是親眼看見黃河開口嗎?」天亮說:「我不光親眼看見,在白河鎮我還是淌著水過來的。一路上房倒屋塌,麥子全淹了,……」李麥沒等他說完,就對嫦娥說:「嫦娥,饃在屋裡籃子裡,給你哥拿出來。」說罷轉身向街上跑去。
王尾巴這時還在敲鑼吆喝催糧,剛走到東街口,李麥忽然上前一把搶過他提的鑼。王尾巴喊著:「你幹什麼!你幹什麼!你瘋了!」他又要奪鑼棰,被李麥一把推了四五尺遠。李麥使勁地敲著鑼大喊起來:「鄉親們!趕快吧!蔣介石扒開黃河了!黃河人堤開口子了!」
一聽說黃河大堤扒開了口子,村裡像地震似地亂起來了。場裡的人丟下傢伙,家裡的女人們帶著和麵的手,全跑到街上來了。他們問李麥:
「誰說的,誰說的!」
「在什麼地方扒開口子了!’’
李麥拿著鑼棰大聲地向大家說:「天亮剛才從黃河邊跑回來。是中史軍在鄭州花園口把黃河大堤炸升了!大水已經過丁中牟縣,咱們趕快想辦法吧!……」她還沒有說完,下邊人聲嘈雜,齊喊亂叫。
老清嬸罵著:「這些狗雜種!他們怎麼敢把黃河扒開!俺的老頭也不知道現在茌哪哩,這可咋辦哩!」她說著嚎啕大哭起來。
王跑喊著:「老天爺呀,這麥子還沒收啊!」他說著掉頭就往家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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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東流去-黃河東流去
徐秋齋拄著棍唉聲嘆氣地說j「哎!大劫!大劫!老天爺要收咱這一方人了!」一個叫申奶奶的老婆聽說這個訊息時,頓時兩腿發軟,癱蹲在街上。她嘆息著叫著說:「唉!我這一輩子碰上三回發黃水了!不得了啊,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一個叫春義的青年說:「咱們還是派人去北邊打探打探,看到底有多大水?」藍五說:「等你看到水來就趕不上了!叫我說,各家先摞筏,不管是門板、梁檁,大床、小床,先揉成筏子,把重要的糧食物件都放上,這樣保險。」
一個叫裴旺的農民說:「乾脆打圍堤!在村了周圍能打個三四尺高的圍堤,水就不能進村。再大的水還能長久不下去?先保住房子要緊。’’
陳柱子說:「還是探筏的辦法好。打圍堤也不是說句話就打起來。再說,誰知道水有多大。」
大夥你一句,他一句,七嘴八舌地商量著。保長海騾子忽然從十字街口走過來,他氣勢洶洶地朝李麥問:「李大腳,是失火了,是被盜了?你把鑼搶走亂敲!’’
李麥說:「黃河開口子了!中央軍把黃河大堤扒開了大水已經衝過中牟縣了。」
海騾子說:「這是誰說的?誰說中央軍把黃河扒開了?」天亮正從家走來,他分開眾人站在海螺子面前說:「我說的。我在花園口親眼看見的。」
海騍子指著天亮大聲說:「這是漢奸造謠!」
天亮氣憤地說:「海保長,這樣吧:要是我造謠,黃河沒開口子,你剖我兩隻耳朵;要是我沒造謠,到時候我割你一隻耳朵行不行?」
海騾子說:「你放肆!我看你是太欠指教了。你算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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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麥過來說:「海騾子,你說他算什麼東西?-你既然有理,為啥不敢打這個賭?到底黃河開口子了沒有!你當著大夥說句圓圈話。」
海騾子卻避開李麥向夫夥吆喝著:「槍款、河防捐天黑以前變到保公所。誰要不交,咱們到縣政府見!」
李麥隨:「現在是什麼時候?眼看要天塌地陷,大水要進村,人命都還保不住,你們現在還要款項?我們沒錢,你想咋辦就咋辦!」
李麥這一喊,大家跟著嚷起來了。
有的說:「現在催款催得這麼急,什麼時候,還買槍!」
有的說:「是人命要緊?還是要錢要緊?」
還有的說:「保長,你應該打電活問問縣政府,看黃河到底開口子了沒有?別光急著收款。’’
大家吵吵嚷嚷說著,海騾子惱羞成怒指著李麥說:「李大腳!我告訴你,是你帶頭抗的款,就是你!’’
李麥把牙一咬說:「海騾子!是風是雨當面來!你能再把我送到監獄裡去?你把天亮他爹押死在監獄裡,還不解你的恨是不是?」李麥這一句話說出口,大夥眼睛都紅了。海長松本來蹲在牆根前一言未發,這個黃河開口子的意外訊息,簡直像晴天霹靂一樣把他打懵了!他已經感到自己上當了!他想著海四維那個老混蛋,在接他的錢時那個奸詐的笑容,他想,他準是得到要扒黃河的資訊才趕快落價賣地。他嘴裡罵著:「海四維!你好狠心哪!你這個圈套真夠毒辣啊!」李麥說的那句話,在他心罩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是啊!是風是雨當面來,他海騾子這一家怎麼這麼缺德啊!?他的臉色由青變成白,由白漲成血紅。他的血直往上湧,悶在心頭的怒火,終於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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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一下從牆角跳到海騾子的面前:「海騾子!你拿繩子來!你先把我送到縣政府,我現在就跟你走!」
海騾子看看長松血紅的眼睛,忙說:「長松,你這是千什麼?」長松又上前逼了一步:「我不幹什麼!我叫你們把我殺了!你有種用快刀子把我殺了!別用木刀殺我。…
海騾子沒有料到這個局面,他不理解人在絕望的心情下所產生出來的憤怒,不知道人在生死邊緣所產生出來的勇敢。他後退了兩步,環顧著左右說:「這是從何說起呀!」土地勘丈員陸胡理看他下不了臺,犬夥也都瞪著眼準備廝鬥,就忙拉著海騾子說:「保長,你先回家,我給鄉親們商照商量,都是一個莊子的,何必呢!」
正說著,忽然一輛撐著白布棚的小手推車進了村。車上坐著一個人,穿了一套黃卡其制服,戴一個銀灰色博士帽,腳上穿了一雙大眼輪胎底黑皮鞋。海騾子一看,高興地說:「香亭回來了!」說著像一陣風似地跑了過去。
回來的正是海香亭。他是縣田賦管理局的局長。給他推車的是馮四圈,一個破落戶子弟,因為個子大,外號叫「大洋馬」。
海香亭從車子上走下來,問他哥說:「這麼多人幹什麼?」海騾子說:「想造反哩!抗款不交,李大腳帶的頭。老二,你去給他們講講吧!這些窮鬼們連一點王法都沒有了!」海香亭說:「還講什麼話!黃河水已經到北關了。賈魯河快平槽了。‘
海騾子說:「真的嗎?這可怎麼辦?往哪兒跑?」
海香亭說:「趕快回去收抬東西!連夜進城。城裡有城牆……」沒等海香亭說完,海騾子也急了。他扭頭就往家跑,嘴裡還喊著:「老楊!快套車!快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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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吃罷午飯,海騾子家套起三輛大車,拉著箱籠細軟、糧食、女眷,一溜煙似地向縣城裡走了。
農民們看著他們大戶家跑了,才真的慌了手腳。四囤在給海騾子家壘大門,他用幾百塊磚正把大門封死。王跑走過來問他:「四圈,你掌櫃走得這麼急;黃水真的來了嗎?」四圈說:「已經到北關了,賈魯河都平槽了。馬上就到咱村了。你還不趕快收拾東西!」
—句話把王跑說得拔起腿就跑。他跑到家裡先埋怨老婆孩子說:「你們還不趕快收拾,黃水馬上進村了!」
他老婆小名叫個氣妞,村裡人都管她叫「老氣」。老氣說:「你只管跑著不回來,昨收拾哩?」
「灌糧食!」王跑撂給她一個口袋,自己卻提了個小钁頭,在屋子裡牆角刨起來。因為牆角下邊他埋著二十塊鋼洋。
村子裡的人看著海騾子家搬家以後,也都慌了。有好多人來找李麥,問她咋辦?李麥說:「咱們還是快摽筏。我問徐大叔了,他說各家只要有個筏,水再大,人有個地方站,東西也有個地方放,就好辦多了,他的筏上午已經摞好了。老頭把被子、箱子已經放上了。」
藍五這時也說:「這是老輩子的經驗,發大洪水先摽筏。到時候水一來,房子都是土坯泥牆,裡邊就不能呆了。那怕有一張床那麼太的筏,也能上幾個人。有個存身地方,就能保住命。」
春義說:「剛才我還見我嬸子在給老天爺燒香許願哩!叫我說,趕快敲敲鑼通知各戶,每家都得摽筏。他保長竄了,咱們用抗敵協會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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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麥說:「好。你們多去幾個人,天亮也去。到各家看看,有些家還不會摽筏的,你們幫幫他們。」
天亮和春義一夥年輕人在街上敲著鑼,吆喝起來了。當各家門口擺出各種樣式的木筏時候,黃河水已經像小蛇一樣,順著大路上的車路輾道飛快地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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