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她聽說要舉行「迎匾」儀式,「朱家班’’要從大街上經過,這個平素不大愛去街上蹓逛的小媳婦,卻挑了一件玫魂紅顏色的衫子換上,準備到街上去看。她不到二十歲,烏黑的髮髻梳在她的頭上好像還不大相稱。臨出門時,她又開啟好久沒有用過的胭脂盒,在白嫩的雙頰上輕輕擦了一層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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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擠擁著看熱鬧的人群。八個禮生過來了,幾個孝子過來了,雪梅都像沒有看見,她只注視著鼓樂班子裡那個吹嗩吶的人。她故意拉著幾個姑娘跟著嗩吶看著,時而前,時而後,總是站在藍五的迎面,兩隻眼睛直盯著藍五,可是藍五卻一直沒有發現她,她深恨自己衣服的顏色還不夠鮮豔奪目。人家說黃顏色是上色,在人群裡最惹眼,她嘆息自己還沒有一件鵝黃色布衫。
「迎匾」回來的路上,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其實這掛匾也是很一般的黑漆金宇木匾。袁老八是袁世凱的遠房族侄,一輩子除了抽鴉片打牌什麼也不會。不過地主總是愛排場,雖然袁世凱倒了,一些小劣紳還尾給他送了這掛匾,上邊寫的是「德被桑梓」四個人家,也算裝點門面。
「迎匾」人流走到十字街口,有一家染坊店掌櫃搬出一條板凳擋住,上邊放了一盒香菸,意思是讓鼓樂吹一段。藍五吹了段《二上轎》,大家鼓著掌撤掉板凳放行。就在染坊小夥計撤掉板凳時候,那盒煙卻掉落在雪梅腳前。雪梅靈機一動,抬起煙徑直送到藍五跟前說:「給您的煙!」就在藍五接紙菸時,他發現兩道清澈明亮的日光直適著他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一陣發寒。
雪梅把煙塞在他手中,又看了他一眼,輕盈地笑了笑,藍五急忙避開她的目光,雪梅這時臉已經興奮地發紅了。
這天一整天,藍五不管在哪裡,都感到有兩道像電一樣的目光在他臉上盤旋。藍五穿的雖然頗為光鮮,可人是老實人,他不敢迎接那兩隻眼睛,他只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個穿玫瑰紅顏色布衫的人,在人群中晃動。
夜裡,鼓樂又吹打起來。人更多了,連賣糖的,賣花生的小販也來擺了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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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藍五吹了兩出戲,一齣是《抱琵琶》,一齣是《小二姐做夢》。特別是後一齣戲,把一個春閨少女嚮往愛情生活的強烈情緒,像小河流水一樣傾訴出來。使人感到一個新鮮活潑的生命,在向束縛她的樊籠撞碰。
雪梅不會背這一段戲詞,可是整個旋律,她聽起來完全像她自己幾年來的積鬱在傾吐,她自己好像變成了那支嗩吶。散場時,她像木雕泥塑一樣呆呆坐著。一個提籃的小販走到她跟前說:「大嫂,要點啥糖?」
雪梅迷惘地說:「藍五,……」
賣糖的嚇得目瞪口呆地走開了。雪梅這才清醒過來,低著像紅布一樣的臉,慌慌張張地走回家裡。
第三滅是正式殯人的日子,雖然紙紮銘旌,童男童女,湯豬湯羊,塞滿了半條街,雪梅卻沒有出來看。夜裡鼓樂班又吹戲仍沒見她。藍五也有些納悶。不過他心裡只像掠過一陣微波就平靜了。誰知道她是哪村的。再說自己是個「下九流」,不敢造次。
當第四天早晨,朱家班的一班鼓樂手,揹著褡褳、拿著樂器叫家,他們剛走出村,,一個景象使他們呆住丁。
一個穿著一身雪白衣服的少婦,站在路邊柳樹下,兩隻眼睛裡滿含著晶瑩的淚水,直盯盯地看著他們。藍五一眼認出了是她,她好像消瘦了許多,臉有點窄長了,鼻子尖有點紅。他哆嗦了一下,想停下來,朱全水是老江湖,經過的事情多,他吆喝著說:「快趕路!」藍五低著頭從她身邊擦過去。他不敢看她,卻感覺到她的淚珠在往下滾動著……50
半個月後,藍五在鄧城鎮一家地主辦紅事吹夜場的時候,突然發現了那個穿玫瑰紅布衫的少婦。他大吃一驚,這裡離項城有七八十里,怎麼她來到這裡了?這天夜裡他再也吹不下去了,他胡亂吹了個《小放牛》,就推說肚子疼離開場子,來到村後的沙河邊上。
雪梅也跟著來了。河水嗚嗚咽咽地流著,人們都去聽鼓樂了,河堤上靜得像月亮上一樣。
他倆面對面地站著,雪梅只是在哭,她抽噎著,身體抖動著,一顆顆眼淚在月光映照下,滾落在大堤的草叢裡。
「你怎麼來到這兒了?」藍五問。
「不知道!」雪梅擦著眼淚答。
「你從哪兒來?」
「我從俺孃家來,我跟你半個月了。大辛莊、黃集我都跟著看你了,你沒有看見我o"
一陣熱血湧向藍五心頭,他的眼睛潮溼了。
「藍五哥,咱跑吧!」雪梅懇求地說。
「上哪兒跑?」
「往新疆跑,那裡沒人認識咱。」
「可我是個下九流,你……」藍五痛苦地說不出話來。
「藍五哥,我不嫌棄你。我也是窮人家閨女。藍五哥,你放心,我要以後變心,你殺了我,你宰了我。我嫁的那個女婿是傻子。你就從火炕裡把我拉出來吧!……」雪梅像瘋了一樣傾吐著自己的苦衷,藍五為這個少婦的可憐遭遇激動了。他問著:「你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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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說:「我姓宋,我叫宋雪梅。藍五哥,咱倆跑出去吧!就是跟你要飯我也情願!……」
就在這天夜裡,這兩個年輕人「私奔」了。他們步行向西走著。他們覺得路就是自由,路就是幸福,一走上路好像什麼羈絆都沒有了。雪梅拿了個紅包袱,還帶著幾件首飾。走了一個月,走到盧氏縣。他們準備到靈寶搭火車。雪梅拿出一隻金鐲子叫藍五到街上去賣。藍五沒經驗,再加上口音不對,就在賣鐲子的時候,被劉峙駐守在盧氏縣的軍隊盤住了。他們起初說藍五這隻金鐲子準是當土匪搶來的,藍五當然不承認,說是他妻子的。接著,他們又到小店把雪梅抓來,團長親自審問,三審兩問,把藍五辦了個拐騙婦女的「拐帶罪’’,交盧氏縣監獄看押。至於雪梅,藍五在被抓以後,只和她見了一面,以後就不知下落了。
藍五在盧氏縣監獄整整住了兩年半。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個人了。要飯回到老家,也不敢露面。他打聽雷梅,雪梅並沒有回來,打聽他師傅朱全水,朱全水就在那年他逃跑後,被劉家地主派來的人砸了銅器捧了笙,還把他痛打了一頓。朱全水年紀大了,又有一口煙癮,捱了這頓打,不到一個月就死了。藍五打聽明白後,夜裡跑到師傅的墳前磕了幾個頭,痛哭了一場。後來就離開項城縣,到處流浪,最後在赤楊崗住了下來。他人變老了,也不大愛說話了,平常有時打打短工,有時也外出跟跟轎,分發頭早不留了,穿得破破爛爛,又學會了吸旱菸,看去完全像個農民了。人們只有在他吐煙的痛苦表情中,才能看出這個潦倒的藝人,內心的創傷是多麼難以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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